从小，白心缘经常会做梦，那种梦是……
在梦中，四周是白茫茫的一片，自己动弹不得，天空中纷纷扬扬的，是黑色的雪。
她会看到一个人…捧着她的脸，对着她讥笑，模糊不清，缠绕着黑色雾气的，女性的脸。
“你相信吗？你所见的事物……”
“你确信吗？你残缺的记忆……”
“可怜的家伙，可怜，可怜啊……”
“我，不，是我们……”
“我们是…”
“为妖君…”
“献祭的…”
“■■”
“……”
“…”
“嘻……”
“嘻嘻嘻嘻嘻嘻……”
“可悲又可爱的孩子……”
“你■■■■■”
“——”
一场昏暗，令人毛骨悚然的梦境。
每当白心缘从这样的梦中醒来，她无法回忆起自己梦中面对的人究竟是谁。
但白心缘知道自己应该认识那家伙，并且她还对自己说了什么……但是同样的，无法回忆起她的话语，唯独能回忆起来的，就是那种绝望无力的感觉。
噩梦不会每夜袭扰白心缘，但有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在白心缘的心头，一直困扰着她，一直……
直到，不安与焦躁在她步入乾州的那一夜，变成了一股心悸。
随后是……
徐长老……
陆前辈……
似乎最近发生的一切，都是与那奇怪的梦境息息相关。
“唔…”
白心缘扶住额头，不好的回忆又出现了，还有心头油然的不安、恐慌。
走在前面的许辰察觉到异样，回过身看着白心缘，“心缘，怎么了？”
“唔……”
白心缘急忙摇摇头，随后跟上许辰的步伐。
为什么，那种不祥的预感，又出现了……
白心缘提着药包，紧紧跟在许辰身后。不知为何，当齐儒老领着自己师尊出去看难民时，她的心头又是一阵悸动，是不安的悸动。
白心缘跟着许辰，出来祠堂，走上石河镇的青石板街。
刚刚来到街上，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已经挤满了街道，人群的嘈杂声呼呼刮入耳中，婴孩啼哭，汉子粗语，更有阵阵的哀叹。
蓬头垢面的流民们像是洪水般冲进街角各处，石河镇的居民们皱着眉头，也只是无奈的叹气，几个年轻的小伙想要维持秩序，可惜转眼就被人群淹没……
“……”
白心缘无言，脸上不喜不悲。进入乾州的一路，破败荒芜的村庄，流离失所的人群，她见过不少，面对眼前景象，白心缘多少有点能接受。
“这……”
许辰却不行，他见到这群流民，第一时间就是惊讶，仿佛从未见过这般场景。
“祸矣，祸矣。”齐儒老不停叹气和摇头。
“唔…”
白心缘疑惑地看向自己的师尊。自己的师尊为何露出这样的表情，师尊没有见过流民吗？
“是兵祸？”
许辰一手抓住面馆秦哥的胳膊。
“不，不是…”
“那就是天灾？”
许辰一边问话，另一边手指已经开始扣扣算算。
“许先生…其实……”
秦哥还没开口解释，许辰已经转过身，对白心缘说：“心缘，你先回去，告诉林逍，把地窖里的粮食都拿出来，送到镇上，咱们留下口粮就行。”
“嗯。”
白心缘先是一愣，随后反应过来，立即点头答应。
师尊是要给这群流民送粮救济！
白心缘抱着药，先一步从街巷的小道离开，往山谷那边跑。
“许先生善举，老朽惭愧。”齐儒老看了看四处向镇民乞讨的人群，不禁叹了口气。
“不足挂齿，该救还是要救的……”许辰眼神复杂，盯着流民，“只是没想到，可怜啊…乾州风调雨顺这么多年，今年也遭灾了……”
许辰知道，这世界，天灾很少会降临到凡人的村庄。俗话说，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修仙界自有“神仙们”保佑一方风调雨顺，以收点村庄的供奉为代价。
只是许辰没想到这么多年没遇见灾民，今天正好碰上了……
既然是遭灾了，自己也看见了，他许辰就不会坐视不理，自己的地窖里还有不少存粮，拿出来能救一些是一些吧。
而且许辰知道石河镇的镇民并不富裕，这么多流民进来，要是不救济他们，石河镇保不准还会被流民搞成另一个灾区。
“这是哪些村的？发大水还是旱了？”许辰回过头继续问秦哥。
“许先生，都不是，您听俺说，外头现在有妖怪，有妖怪在吃人！”秦哥越说越激动，额头冒汗。
“妖怪？”
许辰眉头一皱，他马上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这年头，哪有妖怪敢出来吃人？各处的仙家宗门的“屠刀”，那可不是放在门口当展品的！
当妖吃人这种事能闹出一群流民，那问题不是一般的大。
没有被修士斩杀，还能逼着安土重迁的人族逃难，这样的妖，要么是一头实力强横的大妖，要么……是一群大妖！
敢情我刚刚还把情况想太好了。许辰摇摇头，他倒是不怕也不慌，妖族暴乱，也不是没见过，况且自己身后还有一只很能打的徒弟。
“外面是什么情况？”齐儒老听见是在闹妖祸，也是忧虑万分。
“不晓得，听他们说，都是从古山城逃出来的，儒老，古山城是哪啊……”秦哥很慌，妖怪闹灾，他们这群凡人哪里遭得住。
“……”
“……”
一听到秦哥的话，许辰和齐儒老两人都噤了声。
古山城
古晨门
古晨门是乾州三巨头之一
古晨门的宗门驻地在古山城
从古山城逃难等于……
外面闹的妖祸，连古晨门都镇压不了！反而自己的宗门也被毁了？
一个字，危！
“唉，还是来了……”齐儒老再次叹气。
“大事不妙…”许辰心中有点慌。
从秦哥口中，他可以猜测出这次妖祸的危险等级很高！连古晨门都拦不住的妖怪，要是大闹乾州，自己的小小天道山也不会太安生，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许辰想着，要不要派林逍去探探情况？林逍是强度梯队第六层的修士，应该能镇压那个作乱的妖怪吧……
“哎！哎！你们别乱拿俺家东西！”
“你们干什么！我家真的没有吃的了！”
“你们……”
忽然几声石河镇村民的喊叫声透过人潮喧哗，落到了许辰耳中。流民涌入小镇，人一多，这群浑浑噩噩的家伙，开始“找吃的”、“找住处”了。
“儒老，先前那个比武场还留着吧？”
“先生，留着呢，先生是要？”
“秦哥，叫上老赵和老魏……”
“好嘞。”
许辰看着乱糟糟的人群，向前迈出步伐。
————
哒哒哒哒……
白心缘的步伐很快，小跑着错过巷道，避开几个伸手讨要的流民，随后跨过石槽铺设的窄窄水渠，一路往山林深处，云中谷地跑去。
白心缘行动的如此迅速，不止是许辰的吩咐催促她，还有她的心底，莫名升起一种慌张感。
似乎，有什么自己不愿看见的人或事要出现了……
她，不想待在这里。
白心缘行色匆匆，特地躲开中心街市，从山边的土路往回赶，远远避开一队又一队的流民。
纵然她有心逃避，但是一道深邃的目光依旧锁定了白心缘！
“心缘！”
“！！”
白心缘身形一滞，似乎被瞬间定格般，因为她猛然听见的，是自己万分熟悉的声音！
曾经无比亲切，如今却万不敢面对的那人！伏长老的声音！
白心缘决定离开，不要停下她的脚步，不去回身面对背后的那人，白心缘立即向前踏出一步……
“心缘？”
白心缘还没继续向前走动，她的身体已经被一股法力卷住，定在了原地，身后伏河长老的声音也随即而至。
终究是…躲不过的……
白心缘紧紧抱着怀里的包裹，随后慢慢转过身子。
出现在白心缘眼中的人，白袍绣金，虽布满仆仆风尘，依旧一副仙家风范，果然是她记忆中的伏河长老！
山间的溪流穿过两人间的水渠，两人踏在农舍乡间的泥土上，面对着面，身后仍有零散的逃难者左右路过。
“丫头…”
看到白心缘面容完完整整的出现在自己面前，伏河的目光先是一喜，随后渐渐黯淡，没落下来。
总算找到白心缘了，可是……
找到之后呢？该说什么，该问什么？
伏河开不了口。
在云衡宗时，风言风语早已听过一番，各个长老的分析也都听过一阵，可是事情究竟是什么情况，终要看他眼前的丫头……
白心缘跟随徐长老来乾州，徐长老身死道消，白心缘妖变亦是徐长老临死前传回的消息……
“……”伏河僵在原地。他还没有做好面对白心缘的准备，他寻着那日神秘的声音，来到这石河镇，未曾料想会真的找到白心缘。
流水潺潺，哗哗啦啦……
白心缘双手抓着药包，牛黄纸被她的十指抓陷，眼眶已经湿红。
“唔…呜…呜……”白心缘双眼噙着泪水。
“丫头。”
似乎明白了什么，伏河站在原地，而后……
“呜…呜……”
下一刻，白心缘跑近，扑进了伏河的怀里。
“呜呜呜……”
白心缘开始止不住的哭泣。
“……”
丫头从小便是如此，当她在外面受了委屈，总会这样跑到自己的怀里哭泣……
伏河默默看着怀里哭泣的白心缘，满是温情，他已然明白，白心缘还是那个他看着长大的丫头。
————
“快点，快点，手脚都麻利点！”
龙门客栈的魏掌柜正站在一个土坡上指挥着什么。
热闹的工地上，石河镇上的木匠、石匠都在，挑浆打桩，锯木钉窗……
“许先生，这样做真的行吗？”头上包着汗巾的魏掌柜凑到许辰身旁，“这地方可是仙家用过的？”
“老魏，你放宽心，仙人心善，不会和我们计较这些的。”
许辰手里张着一卷图纸，漫不经心地回答魏掌柜。
“许先生，果真学识渊博。”齐儒老看着许辰手中的图纸，撩一撩自己的白胡子，衷心赞叹。
“儒老，说笑了，许某只是略知一二……”许辰谦虚道，随后看向正干得热火朝天的工地，前些日子还是宗门武斗大会的场地。
为了解决难民的安置问题，许辰第一时间就想起来这个被各个宗门征用的试炼场地。
人家地基都用石板砖打好了，空间那么大，不就等着自己来安置难民吗？
许辰当即召集了石河镇的工匠和年轻人，画出一张图纸，让他们赶工把这个试炼场地改建成难民营。
说是难民营，但按照许辰的图纸来看，至少每个难民的安置屋，都要比随便搭建的棚户要好，是茅草土坯的单间。
许辰可不想乱糟糟的安置这些人，除了不愿意看这群难民受苦，也担心棚户区出事，乱糟糟的棚户区容易滋生疫病啊……
“许先生，许先生！俺找你好久了…”
一道声音打断了许辰的思考。
许辰闻声看去，来人是一个四肢粗壮，看起来颇有几分悍妇的中年妇女。
是石河镇养猪的韩大婶。
平日里向来以彪悍著称的韩大婶，看到许辰后，脸颊上登时露出温和的笑脸。
毕竟。
在小池镇人的心目中，许辰与齐儒老可是出名的学识渊博，德高望重。更不说小镇的人将来有个儿女，还仰仗着许辰与齐儒老教着他们识文断字。
“韩大婶，找我有事吗？”
许辰将图纸递给魏掌柜继续监工，他面含如沐春风的笑容，对韩大婶如此问道。
韩大婶热络笑道：“许先生，你还不知道吧？”
许辰挑了挑眉毛，疑惑道：“难道又发生什么事了？”
千万别是关于妖怪的事！许辰心里祈祷。他和齐儒老已经判断外头有妖怪作乱，还是能挑战乾州三巨头的大妖，可千万别来石河镇……
“没有，没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韩大婶大咧咧的摆了摆手，神采奕奕的道：“刚才俺们从那群逃难的里面听说哩，说是他们逃难路上，追他们的妖怪被一个仙人打死哩！”
“什……”许辰心里咯噔一下。
给打死了？
许辰第一反应是想到，那头能打坏古晨门的大妖被降服了！
估计是青云宫和少华宗出手了，还好有他们及时镇压妖族……许辰点点头，之前还在担心妖怪打上门的他有点心安了。
韩大婶没注意到许辰的神情变化，继续说：“许先生，俺还听说，就在咱们石河镇的山外头，就放着那妖怪的尸体，是老虎尸体哩。”
“嗯？”许辰看着韩大婶。
尸体还留着？
这群宗派修士估计是把那大妖身上的有用部分都挖走了，就留着一堆肉吧……许辰暗自思索。
“许先生，听他们说，那老虎可有小山大小哩，俺们就想着……”
“哈哈…韩婶，我明白。”许辰自然明白韩大婶要说啥。
吃妖怪肉嘛！
修士杀妖，取走有用的玩意后，妖怪尸体也就是一坨兽肉，经常有修士拿这些肉分发给村民，行善积德。
还别说，吃修士斩杀的妖肉，可是修仙界凡人重要的肉食来源……
“嘿嘿，老赵已经带大家伙，要一块把那老虎尸体拉回来…”
搬运妖兽尸体，那能让许先生这种文化人去干，她韩大婶也只是来给许辰通个信。
“小山一般大小的肉啊……”
许辰摩挲下巴，面露笑意。
得……
刚刚还在担心自己的存粮够不够这群难民吃，这会告诉自己，一座小山大小的肉送过来了！
这下，流民的安置问题和吃食问题都解决了啊。
许辰心情大好。
“嗯？”
正是好心情的许辰，用余光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白心缘？”
让许辰疑惑的是，白心缘带着一个仙风道骨的老人家朝自己走来……
又发生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