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找张公共长椅坐了下来,即刻就开始了文学创作。
凌录荼语文好,文采自然不凡,转眼间,他笔走龙蛇般写了好几行字,而某理科男,却一直卡在了开头。
萧退一的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如下一行字:
春天,是动物交配的季节。
就算没辙了,萧退一这不还有一肚子坏水呢。眼珠一转,不过一会儿他就有了个主意。
文豪什么,身边不就有一个吗?
他把头伸过去,想要偷窥下大文豪凌录荼写了些什么,结果还没看上一眼,那人就敏锐地察觉到了。血红的眸子对上了萧退一的双眼,凌录荼轻笑着问:“怎么了?”
萧退一坦白了:“呃,那个,我是真心写不出来啊,能不能给我看看你的……”
“喏,给你。”凌录荼把自己的纸张叠在了萧退一的纸上,上面那张密密麻麻,下面那张空空如也。
五分钟过后,萧退一又把满是芝麻般小字的纸张还给了凌录荼。
“看不懂。”
“怎么会看不懂?”凌录荼一脸不解。
开玩笑,这货用文言文写的,萧退一能看懂才是有鬼了。
凌录荼又问:“有灵感了吗?”
“完全,没有……”
“那么,让我看看你写了什么吧。”
萧退一二话不说就把纸上唯一的一行字涂掉了。
凌录荼忍不住笑了:“不跟我看?这么小气。”
“嗯,不给你看。”和他一比,也太丢人了。
木椅上的两人陷入了沉默。萧退一仍苦思冥想着自己的作文,而凌录荼的思绪,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最不喜欢春天。”某文豪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嗯?”
“流感高发,到处都是病毒。”
某理科男认真地点了点头:“有道理。”
“包括人类在内,几乎所有动物都在春天发情。楼下的野猫一叫起来,好烦。”
某理科男非常用力地点了点头:“真的很烦。”
“而且,春天绽放的花,花期大多不长。我最不喜欢这一点。”
听他说话,萧退一已然脑补出了这样一副场景:身着一袭白裙的凌录荼抹去眼角的泪痕,将残缺的花瓣埋在树下,嘴里还念叨着山寨版的《葬花词》。
“没想到,你也是伤春感时之人。”萧退一这话说得别有深意。
“人也是这样。”凌录荼冷不丁又来了一句。
萧退一听得迷糊:“什么?”
“不是四季常开的花,我们也会很快地忘掉,现在的一切吧。”
冗长的话慢慢地从他的嘴里吐出。深不见底的血色汪洋里,翻滚着浓稠如墨的悲伤。凌录荼垂下了眼帘,他不想被那个人看见自己眼里的情愫。
“只有一年的时间。”
耳边又响起了陆榕榕的话。是啊,一年而已,在萧退一的人生里他只是过客,在他的人生里,萧退一或许连浮云都算不上。
他们的交集,说到底,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哈哈哈哈……”
沉默伴随着一阵嚣张的笑声结束了。抬眼去看,萧退一笑得都快喘不过气了。他忽然又咳嗽了起来,十有八九是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气管。
凌录荼一脸忧郁,萧退一怎会看不出来。听他唠叨了一长串,结果,萧退一成功地被他逗乐了。
“笑什么啊?”凌录荼一脸不解。
萧退一没有回答。他抓住凌录荼的肩膀,强忍着笑意说:“放心,我脑袋好使着呢,绝——对不会忘掉你们的。”
事实证明憋笑是行不通的,萧退一到底没忍住,还喷了凌录荼一脸口水。
凌录荼一脸淡然地拿纸巾擦去了脸上的唾液,再看萧退一扭曲的笑脸,他仿佛又听到了陆榕榕遥远的声音。
“好好把握。”
这次响起的,是后半句话。
才不是什么过客啊。
现在的自己,不正在这里,好好地看着他吗。
凌录荼也笑了。趁着好时机,他拿出单反,故技重施,又一次偷拍成功。
听到“喀嚓一声”,狂笑不止的萧退一顿时花容失色,他伸手去抢凌录荼手里的单反:“我去,你把我拍成什么样了!”
“超帅的。”
“那你怎么不给我看!绝对把我拍得很丑吧,混蛋,快点删掉!”
“诶诶,别乱来啊,单反是黄老师的!”
桃花怒放美哉美哉,可不出十天它就要化作尘土。十天太短,要是没让心上人见到就香消玉殒,开谢一场不过白费。换而言之,桃花若是能赶在消逝之前,让心上人瞧上一眼,那这场花开花落,便不是白走一遭。
即便它逝去了,下一个春天,它的心上人或许就会想起,去年的今天,桃花开得正盛,红的艳丽,粉的娇嫩。
当年啊,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陆榕榕才刚转来一零六,社团课上她无所事事,就跟着凌录荼去了摄影社。结果她就被社员们围住了。萝莉身高使陆榕榕难以突破重重包围,即使是抖S,面对如此群攻,她还是有些招架不住。
穿过一个个人头,求助的目光终于传递到了凌录荼眼中,凌录荼拿起单反就朝她走来,大步流星,如同神祇临世。陆榕榕第一次觉得凌录荼是那么英俊潇洒。
出乎意料的是,凌录荼只是路过了那堆拥挤的人群,并没有前来营救陆榕榕。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朝女孩露出了天使般的笑颜。凌录荼动了动嘴皮子,似乎在说什么。陆榕榕离他太远,听不清楚,但她会唇语,只看唇形的变化就明白了那人的话语。
“先走了,保重。”
凌录荼“哐“地一下,把通向自由的大门关上了。
陆榕榕知道,他是不想自己打扰他和萧退一的二人时光,陆榕榕看得出自己的到来让萧退一有些吃醋。她对此表示理解,眼里却透露出了可怕的戾气。
理解归理解,生气归生气。
臭小子,下次绝对整死你!
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陆榕榕总算逃出了魔爪,走到了教室外表。她还从一个社员手里借来了一只单反。随着大流,陆榕榕来了绿化带,桃花开得讨喜,可一点都不讨她的喜。这花在她眼里称不上美,几百年前她就看过了世间最美的景色。对于摄影,她也兴致缺缺,就拿着个单反四处乱窜。
好巧不巧,陆榕榕又撞到了凌录荼,她差点就冲上去把那头碍眼的白毛全都拔拔光了。可又看到和他闹得正欢的萧退一,她罕见的于心不忍。
“零录,你也不容易啊……算了,这次放过你吧。”
说着,她拿起了单反,给两个人照了张相。
照片上的两个人死死地纠缠在了一起,萧退一跨坐在凌录荼腰上,伸手要抢他手里的单反,凌录荼把手伸得直直的。存着自己丑陋照片的相机就在眼前,萧退一却怎么着也够不着,陆榕榕听见他恼羞成怒地喊了一声:“把橡胶果实吐出来!”
冥冥之中,红线将他们牵在了一起。
“真恶。”
女孩一点也不掩饰脸上厌恶的神情。
时间倒流,三分钟前。
不远处的草丛堆里,似乎有些异样。
“萝莉最棒了!”
“连拍照的样子都这么萌!”
“榕榕好乖!”
“混血小美女!”
“真的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不过没有茜茜美……”
异样就是:草丛堆前面只有四个镜头,后面却露出了五个屁股。
其中一位仁兄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把头往右一扭:“喂,你怎么没带单反?诶,你的脸好红啊,没事吧?”
“脸很红?喂,不会是红红吧?”
“正是在下。”朱浩宏倒没有否认。
“你又不是摄影社的,凑什么热闹?”
朱浩宏翻了个白眼:“你们是来摄影的?”
无言以对。
四个人没有再说话,只顾着按下快门键了。朱浩宏也忙着偷窥,五个人愣是没有发现身后路过的两位老师。
“这群二缺又在搞什么?有偷窥的功夫,还不如多算几道数学题……”会说这话的,自然是某黄姓老师,他对身旁戴着眼镜的年轻帅哥说,”糙糙,给他们的屁股来一张。”
“不是糙糙,是晁晁。”顾杰晁又一次耐心地纠正了黄炜的平翘舌音,“老大,你不是摄影社的指导老师吗,没带单反?”
“诶,我的借给凌录荼了。”
“凌录荼啊……绝对和英语有仇。”
“他数学很好的。”
“这小子,暑假作业上的作文全都是用文言文写的。天知道他在想什么。”说着,顾杰晁用中指扶了扶眼镜框。
“给王穹看了吗……你快拍,等会儿他们就起来了。”
“王哥说,文笔好得像个语文学的教授。”顾杰晁举起了单反,给五个翘屁股来了一张合照,“拍好了,喏。”
黄炜看了照片就乐了:“这几个屁股都好生养啊。”
两个人渐渐走远,看着显示屏里的照片,黄炜的眼里忽然闪过一道精光。
“怎么了?”顾杰晁一向很敏锐。
“你觉不觉得……很眼熟?”说着,他指了指最右边的屁股。比起旁边四个,那人的盆骨还要宽一些。
即使是顾杰晁这样冷静的人也无奈了:“老大,你平时都往哪里看啊……”
“我真的觉得这个屁股特别眼熟!还有,我才不看那群混小子的屁股,男的有什么好看的!”
“老大,你这话听着怪怪的……”
偷偷提一句,这个屁股,是朱浩宏的。
课后,社员们都把自己的文章交给了文学社的钱小燕老师。
在上交的二十多张纸里,她瞬间就认出了萧退一的文章。除了他,文学社里还有谁的字这么难看?
“先看萧退一的吧。”
于是,她抽出了那张被涂得惨不忍睹的纸,开始看了下去。
萧退一的大作如下。
第一段:本来写了字,又被涂掉了。
第二段:嗯……春天啊,是动物交配的季节。但是啊,老师,我真的好讨厌春天。不是因为我没有女朋友,绝对不是!春天流感爆发,出去玩一圈回家,浑身都沾满了病毒呢,冲个澡也容易着凉。很讨厌吧,真的,超级讨厌的。
第三段:楼下的野猫在春天也特别不安分,叫那个春一叫就是一晚上。混蛋,你们可以睡到自然醒,我可是要早早去上学的人啊!超级吵,一点都不会为别人考虑。你们在乡下的母亲大人会哭的啊喂!
第四段:春天,更是个薄情的家伙。春天开的花,花期都不长,就比如说本校绿化带里的桃花。过个十天半个月,那就成残花败柳了啊!其实,人生也正是如此,时间长了都成了残花败柳……
第五段:我真的超级讨厌春天的!就在春天里,我的同桌拍到了一张让我颜面扫地的照片!更可恶的是他偷吃了学校后面的恶魔果实,我抢不到他的相机啊!这货真不是好玩意!偷偷告诉你,这小兔崽子叫凌录荼,老师你可以和我一起来追杀他吗?
第六段:夏天有暑假,冬天有寒假,秋天好歹有个运动会,春天有个什么玩意儿?!春游,什么鬼,敷衍小学生呢?!总而言之,我有那——么讨厌春天!
署名:一零六,萧退一。
那张皱巴巴的纸,此时正四分五裂地躺在垃圾桶里。而钱小燕,走上了寻找王穹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