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头连接着无数电极的透明柱中浸满了透明的淡蓝色液体，液体中的柱子两头有什么东西射出白光，穿过那液体，被染成幽幽的蓝色。不知何处而来的光穿过柱子，在地上投出一道不断晃动的白色光线。
“亚摩斯教授，『ψ』的情况如何？”艾博尔上将脱下自己手中的白色手套，上面沾满了灰尘，但那灰尘确是淡蓝色的，他打了个喷嚏，摇摇头，寒暄一般地说道，“这里的味道太重了，我讨厌这种地方。”
“哎呀，那也没什么办法啊，我们就呆在这种地方，在这里工作的人至少有四五代了，从当年‘红莲落花之日’就开始启动的项目，自然也就会有这种......”顶着灰白色爆炸头的人摆摆手，搔了搔腰间，又抬起手来扶正眼睛，好像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
“积淀？”艾博尔试探般地应道，得来的是亚摩斯教授连声“对对对”的叫好。
“够了，”艾博尔上将轻抚额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我的时间不多，告诉我你们的进度，『ψ』的情况到底如何。”
“好好好，”亚摩斯教授弯下腰，在地上堆得乱七八糟的纸片中翻找，艾博尔不禁有些莫名其妙，“这种机密，你们就这么随便的扔在地上？”
“哎呀，不是啦，”亚摩斯一边翻一边回答，“要是摆在桌子上的话，我们在什么地方放咖啡、毒品和兴奋剂？”
“你们要用那种东西？”艾博尔眉间一挑，看向他的眼神中多了些防备。
“不是，”亚摩斯摸摸卷曲的灰白长发，“上将，您是新任职的吧？我们这些人啊，要是没有那种东西，真的是干不了活啊......毕竟你们军部那边催得也紧，不然的话，『α』号我们没有信心，『β』是一定能成功的，结果现在也变成了这幅样子，还要一直到『ψ』号，所谓慢工出细活嘛......可惜.....啧啧，那可是四个先天S级的啊......”
“说正事。”艾博尔有些不耐烦了。“如果再没有成果，那上面可能就要考虑将这个部门撤销了，你们使用了太多公主的血，导致公主强制冬眠的五次事件，即使是陛下都快要压不住，上面要的是结果。”
“好啦好啦，”夸张到跪在地上找资料的亚摩斯终于站起来，他手中拿着一份文件，上面兼有印刷字和手写字，只是相较而言，手写字几乎无法看懂。
“嗯......根据目前的观察结果来说，所有的数值已经基本稳定，性格因子也已经输入完毕了。”
“等等，”艾博尔打断了他，“上面要求你们造出的是机器，为何要添加性格因子？这无异于给它注入灵魂吧？”
“嘛......总归是有一些事情需要它自己进行判断的，现在我们剩下来的事情是输入它的记忆，否则的话就得像个娃娃一样养着，你也知道，那样会浪费很多的时间，按照你们的说法，我们要制造的是长时间内誓死为陛下效忠的狗，之前造出的那几个，给谁逮着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上一个『χ』的结果也很明显，估计销毁它是从落花之日后神界高层遇到的最烦人的事了吧......”
“我不需要解释，你们这些教授为什么总是无法明白我的意思？”
“职业病嘛，你要我们真正经也不是不行，但要是那样的话恐怕你们连进都进不来。”亚摩斯的声音不冷不热，和他正经的声音相比，之前的语气简直是阴阳怪气。
“到底如何，『ψ』就在这里，你自己看，不就行了吗？”亚摩斯指着前面的那道柱子，整个房间很大，然而却十分昏暗，地上落满了写着纸的文件和笔记，纸与纸之间的缝隙下是光滑的白色地板，桌上摆满装着什么液体的木头杯子和注射器，一些身穿白大褂的人在桌子与桌子之间穿行，也有一些同样穿戴的人四仰八叉倒在地上，陷入沉睡，偶尔会有人放下手中的东西以后直接栽倒下去，但周围的人却无动于衷，这一切在他们眼中都已经成了习惯和必然。
“这......”艾博尔走上前，他离那道柱子近了一些，仿佛可以听到水流的声音，气泡“咕咚咕咚”炸响的声音......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小蛇一般的痛意在思想中乱窜，扰乱了他的思考。
“抱歉，我的能力是流体感应，那里面的流体能量涌动太狂暴，有点失控，”他道。
艾博尔集中自己的精神盯着那道玻璃柱的中央。
淡蓝色液体的中央悬浮着一个男孩，八九岁少年的模样，眼睛闭着，面无表情，皮肤苍白而病态，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头发很长，向四周散开，他从出生起就从来没有剪过头发，男孩的全身都刺入各种各样的针，连接着粗细不一的管道，一直通到圆柱的两极，男孩背后的脊柱上连接的最多，看起来就令人心底生寒的极粗铜针一节一节地刺入脊柱的空隙当中，同长长的淡金色长发揪成一团。
艾博尔注意到男孩的胸口连接着一个小小的机械装置，“那是什么？”他指着那个机械问向一旁的亚摩斯。
“哦，那个啊......”亚摩斯扶扶眼镜，瞪大了眼睛看那机械，“那个啊......是一个心脏起搏器，『ψ』所有的条件都很好，但心脏有些问题，不过没关系，我们本来也要在它的心脏附近装一个炸弹，『χ』的失控不能再出现第二次，所以还要再加一层保险。”
艾博尔看着那个男孩很久，男孩的皮肤仿佛刚刚烧制好的白瓷一般细腻，像是油画中天使的肤色，他的脑中忽然蹦出一个奇怪的想法。
“为什么你们都用‘它’来称呼『ψ』？你们亲自为他塑造的性格，亲自输入的记忆，他于你们而言应该是亲生孩子一般的存在吧？”
“亲生孩子？”亚摩斯啐了口唾沫，“依靠着虚假的记忆过活，在选择前就被死死地锁定了人生的牵线木偶，我们除了表示鄙夷以外，也只能可怜他了吧。”
木偶么......艾博尔凝视着那个孩子，久久不言。
忽然有一个穿着白色大褂的女人走到亚摩斯前，“亚摩斯教授，要对『ψ』开始觉醒了！”
亚摩斯立刻转身，边走路边说话：“指定的能力是什么？”
跟着走的女人回答：“高温控制......对于已设定的记忆而言则是普通的火焰操纵。”
“没有第二能力？”艾博尔眉头微皱。
“第二能力，当然有了，但那是‘深层’苏醒的时候才能使用的，但至于是什么，就不是你能知道的了。”女人回头看他，笑道。
“是吗，那么开始吧，”亚摩斯忽然转过头，用很大的声音叫道：“艾博尔上将，您可以留在这里，见证历史上第一个在血统培养中觉醒的人的诞生！”
艾博尔默然无语，他往后退了几步，静静地站着，不动了，“我对见证这种事情没有兴趣，但确实有必要留在这里，看看你们的成果，否则我也无法报告上级。”他道。
没有人回应他，所有人，地上躺着的，桌上趴着的，原本就醒着的，全部都集中起来，这个房间的面积不是很大，但是很高，在离柱子不远处的空中悬着一共四架正方形的平台，周围围了一圈金属围栏，现在那四个平台随着机械运作的沉闷声音渐渐下沉，很快便下降到地面，那些不知名字的人都披着白大褂，脚步有些匆忙。
亚摩斯走上其中的一个平台，平台边缘面向柱子的围栏边上有一整排复杂的操纵面板，所有人都走上前，在操纵面板前站定，某人扳动了一个开关，四座平台先后开始上升，平台一直上升到底部与柱子的顶部相平，才渐渐停下。
“麻醉剂是什么时候停止注射的？”亚摩斯的声音传来。
“嗯......是三小时前。”
“差不多快要醒了啊，记忆输入完成了吗？”
“浅层记忆输入完毕，深层记忆也已输入完毕，但记忆的深浅浮动还没有完成。”
艾博尔扫了地上一眼，地上有一份报告上说明浅层记忆是指输入的人物的经历等记忆，而深层记忆是指输入的大量信息，信息量非常巨大，而且无所不包，用处很好理解，无非是要让『ψ』能够发挥更大的作用。
“记忆的深浅浮动依靠调整要浪费的时间太多了，可以等到把它放出来的时候再催眠就好，专门负责的心理医生已经到了吧？”
“已经到了。”一旁的人点点头。
“那就可以开始了。”亚摩斯按下一个按钮，柱子的周围顿时被白色光芒照亮，空气中落下的灰尘颗粒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减弱『ψ』的外界电流，往脑中注射小剂量麻醉剂，三十秒后在心脏注射兴奋剂和血统激化剂。”
“电流设置完成。”
“麻醉剂注射完成。”
“开始注射兴奋剂及血统激化剂。”
一点点红色的东西从男孩周围的细管道中流过，流进他的心脏当中。
“现在，将除心脏与脊柱以外所有的注射管道全部收回。”
柱子两端，数十只机械臂开始伸展，来到男孩的身体附近，将四肢、躯干和脖子前面部分所有刺入皮肤的针慢慢拔出，男孩仍然面无表情，他仍然像个死物一般悬浮在液体当中。
每当有针被拔出，那小小的针孔就立刻被薄薄的什么东西封住，变成疤痕一样的东西。男孩的全身布满了那样的疤痕。很快男孩的身体附近变得干净起来，剩下只有数十根足有拇指粗的管道，一部分刺入男孩背后的脊椎，一部分刺入他的胸口，将跳动着的鲜活心脏环绕着。
“一切正常。”
“激发注射物，开始觉醒！”
“是！”
一瞬间艾博尔听到了什么声音，他感受到眼前的柱子中有巨量的能量暴动，就像是游龙一样想把那墙壁击破，男孩蜷缩的身体被机械臂拉扯着伸展开，里面的液体在不断地晃动，使得里面男孩的影像不断变化，可是男孩却在中央一动不动，他的身体慢慢下沉，瘦弱苍白的脚在柱子的底部站定，但仍然像个雕塑一般。
细密的纹路自苍白的皮肤下浮现，那纹路泛着金色光芒，密密麻麻，构成极其抽象的图画，艾博尔很难说出那到底是在画什么，无论是整体还是局部。
他忽然发现男孩的手指头在动，好像有点痉挛。
“能量感应仪即将接近极限！”
“输入更多能量！换上量程更大的感应仪！”
艾博尔忽然感觉到了一丝不对。
震动。
很轻微的、不知来源的震动。
他抬头往附近看，挂在上方的东西都没有抖动。
那这震动是从何处而来的？
他皱起了眉头。
他打开黄金瞳，将身体的能量感知放到最大。
震动还在，但却与原来无异，既没有放大也没有变小。
怎么回事？
“实验体出现生理反应！觉醒与苏醒将同时进行！”
“教授！实验体的生理反应中断！”
“在脊神经处通入电流！”亚摩斯冷静地发号施令。
“教授！没有反应！”
“加大功率！”
艾博尔看到柱子两头的电线表面都有些熔化，有火花在电线上闪现，像虫脚一样细的蓝色电流在表面流窜，一直连接到柱子中，那个男孩的手指不再痉挛，而是像机械调试一样，不断握紧后又松开，一个空气面罩戴在他的脸上，他开始张嘴呼吸，胸口也有了起伏，杂乱的长发被理到一处，直直地披下来。艾博尔甚至看到男孩没有张开的眼皮下，眼珠开始转动，那说明他开始有了思考，至少他的大脑在检查整理输入其中的记忆。
与此同时，那震动仍在持续，有点令人厌烦了。
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看了看地面，瞳孔忽然一缩。
为防止文件因为沾水等原因无法阅读，在纸质的表面有一层隔绝膜，可是此时那些文件在卷曲......
那说明地上温度很高。
他蹲下去，摸了摸地面，发现确实很烫。
不对！
这个想法在他的脑中闪过。就在这时，他看见，在那根柱子当中，男孩，睁开了眼睛——
他从来没见过那么奇异的眼睛。
满是稚嫩，又被冷漠与孤寂包围，还有无穷无尽的深邃博大，仿佛一整个宇宙——这就是那双眼睛，那双充斥着松脂般晶莹的金色的眼睛，令人入迷，也令人怜爱。
然而下一刻他便无法这么想了。
指示灯忽然变成了红色，巨大的空间内，刺耳的警报疯狂拉响，袭来的先是一股热浪。
“教授！实验体脱离控制！”
“什么？！快，快，按心脏起搏器的开关！”
“教授！那个东西......被烧化了！”
“whatthef*ck？！”
热浪忽然不见了，然后卷席而来的，是极其刺眼的光芒，此时此刻，艾博尔已经飞快转身，往房间外面跑去。
但没有用。
“嗡——”
金色的光芒将整个空间都照亮，光芒穿过窗户，照耀在这个建在山上的大屋子前的红色花朵上，轻风吹拂，绿草红花一同舞动。
下一刻，一切的一切，崩坏。
这座山谷当中的房子，连带着周围的绿草红花，消失不见。
尘雾当中，唯一能见到的，是太阳一般的金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