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时分。
鹂寻雪坐在床边,看着那躺在床上,眉头紧皱,好像在做噩梦的少年,眼中微不可察地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但没过一会儿,入秋的眼眶就动了起来,让她连忙揉了揉自己的脸振作精神,仔细看去。
随着时间推移,少年眼眶的动静变得越来越大,但就在这动静即将达到顶峰之时,奇怪的黑气突然从少年全身各处散了出来,仿佛从田野中扑出的蝗群。
鹂寻雪心头暗道不好,手中猛然捏出神妙法诀,一股强猛吸力顿时从法诀里延伸而出,那紫黑气息便如同被抓住似的,一头往鹂寻雪手中涌去,随即被鹂寻雪吸入口中。
一时间,黑紫气息不断流出,再进入鹂寻雪的口鼻,似乎构成了某种循环。
但正如人力终有尽时,黑紫气息也并非无穷无尽,不出片刻便偃旗息鼓,不再从入秋身上冒出。
等到那黑紫气息尽皆消散之后,入秋紧紧皱起来的眉头,也终于舒缓下来,而坐在一旁的鹂寻雪,面颊上却是突然涌现一抹诡异红霞,伸手捂住口鼻,发出一声闷闷的痛呛。
“咳...呸。”
鹂寻雪往手上啐出一口带着污血的痰,扫了一眼以后,心念微动,手掌上猛地窜出团团黑火,将血迹和口水一起蒸发。
这么霸道...我吸收的那些,怎么没这样?
鹂寻雪没来由地想到了这个问题,但还不等她仔细思考,就被躺在床上的入秋突然发出的声音给打断了心绪,连忙抬头。
对上了一双刚刚醒来的模糊眸子。
鹂寻雪一直住在山里,没见过多少同龄男子,再加上十年前一场大瘟疫,就更加没人敢往这种偏僻山村里跑,即便是每年要来录人头的走道官吏,也往往捏着鼻子快马加鞭,不多停留。
所以第一次相遇的时候,鹂寻雪便很喜欢入秋的眼睛。
读书人总说女子眼睛看人叫暗送秋波,那男子眼睛看人,是否就要叫明投春竹?
但这次见到入秋的眸子,鹂寻雪的心里只剩心疼。
即便入秋不说,鹂寻雪玲珑心思,也能猜得出来他身上发生的事,十有八九和家破人亡一类有关。
尤其是这次见他哭着躺在地上,手里却拿着那土豆不敢放手的样子,鹂寻雪更是觉得自己心头仿佛被揪紧了一般,攥得生疼。
“醒了?”
但到头来,该说的话,该做的事,还是得说得做。
心疼归心疼。
心安归心安。
人生在世,便是顺哪种心意,弃哪种心意的事情。
“嗯...我这是...”
入秋话说一半,顿时觉得嗓子难受的紧,干咳了几声。
鹂寻雪见状,拿过一旁据说从祖上传下来褐陶茶杯,自己抿一口,试了试水温后递给入秋,后者此时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接过后咕嘟咕嘟一口喝下。
鹂寻雪嘴巴微动,把原本叮嘱他慢点喝的话咽进肚子,改口道:“我回来的时候发现你在厨房昏了过去,就把你抱到了里间的床上,不过还好,你昏的不算长,现在才刚用过午饭。”
“是吗...”
入秋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刚腰部发力,就被鹂寻雪一指头给按了回去。
“气息不顺,眼角微黄,行动之间莫名停顿。”
鹂寻雪踌躇片刻,便紧紧盯着入秋的眸子,目光仿佛南疆医生切除病灶时的利刃一般,似要切开入秋的心思。
“入秋,我们初次见面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入秋一愣,随即别过头去,不发一语。
“似乎...这和鹂姑娘无关吧。”
良久之后,少年的声音寒冷。
听到“鹂姑娘”一词,鹂寻雪不禁浑身一颤,眼眸中流露出几分愧疚,但随即,便又被一股有些狠辣的坚定给掩盖了去。
“按大丈夫的常理来说,自然是无关。”鹂寻雪看着入秋,道:“但小女子可不是什么大丈夫,就是一爱嚼舌根爱管闲事的半吊子医生,谨遵爹娘教诲‘医心是第一’,所以看公子心事重重到昏厥,自然不能无动于衷。”
“说了你也不懂!”
少年依旧是没有转过头来,声音更是加重了几分力道,能听得出来是动了真火。
“公子不说,怎么知道小女子懂还是不懂呢,更何况,说出来比不说要好得多。”
鹂寻雪的话里也多出几分生分。
闻言,少年不知被触动了哪根神经,就像炸药桶似的被彻底点燃了,他一把掀开被子,直起身来,对着鹂寻雪就是破口大骂。
“滚!说什么说,别以为救了我一命就能为所欲为想让我干什么就干什么,不就是一条贱命吗,小爷我不稀罕!死就死了,别在这里给我假惺惺装什么好人,我告诉你我根本就没想过要活着,等还完你的人情我就去——”
“啪!”
一声脆响。
少年脸上的红印慢慢浓郁。
少女站在床边,怒目而视,乌黑青丝摇摆而定,却因愤怒微微颤动。
面沉如水。
“我这一巴掌,是替你父母打的。”
鹂寻雪站起身来,眸光透火。
“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我知道,当爹娘的绝对不喜欢在黄泉路上看到自己的孩子,所以你给我记住了,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做主动寻死的傻事,连有这种念头都不行。”
入秋捂着自己的脸,低下头,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谁也不肯服输,
过了一会儿,鹂寻雪似乎是做出了什么决定,突然把入秋脚上还盖着的被子一把掀开,又扔了件衣服到他身上,转过身,向后伸出两手。
“上来,我背你去一个地方。”
入秋动了动腮帮子,最后还是披上衣服,不情不愿地爬到鹂寻雪的背上。
一来是因为对鹂寻雪大吼大叫过意不去。
至于二来...入秋不肯说。
入秋的个头,只是比鹂寻雪高上那么一点点,因此背在身上,倒也不算太累。
稍微把入秋像货物似的往肩膀上送了送,鹂寻雪便迈开了脚步,撞进午后开始变热的阳光里。
幸好一路上都没看到人,不然恐怕入秋这个薄脸皮的恐怕得害羞到钻进土里去。
路上,两人都没有开口,只有脚踩在土上的声音,沙沙作响。
走了半程,两人已经身在半山腰,荒草丛生,要不是脚下还看的到那种粗糙的大石板,入秋都要怀疑他们是不是走到了荒郊野岭。
不知何时,跟着在村子里走来走去都不见疲态的鹂寻雪,也开始喘气了。
“你是不是不服气?”
走着走着,鹂寻雪似乎是受不了沉闷的气氛,开口道。
入秋没回答,只是冷哼一声,少女也不怎么在意这个意料之中的答案,而是自顾自地继续道:
“我和你说过吧,我爹娘都是在那次瘟疫里死的。”
少女一边喘气,一边尽可能让声音保持平稳。
“...嗯。”
入秋拿捏不准该怎么应对,所以只回了一个字,静静等她说。
“其实我骗了你。”
入秋有些惊讶地看向她,可鹂寻雪却并没有回头,所以入秋也看不到她脸上是何表情,那一头黑发,好像一层重纱,把入秋和她的心思分隔而开。
“我爹娘不是因为瘟疫死的,是被人杀的。”
一片树叶被北风从枝头刮了下来,落到鹂寻雪头上,入秋犹豫片刻,轻轻帮她摘了下来,默默地听着她说。
“那年我六岁,我不知道他是谁,也许是我们村里人的亲戚,因为那阵子村里死的人多,所以赶回来哭丧的也多,我只知道那天下午,他拿着一把切菜的尖刀,一刀捅死了我爹,第二刀捅穿了我娘,但那刀却没捅到我,因为我娘把我抱在了怀里。”
鹂寻雪停了一下,然后继续道 :“那柄刀卡在了她的骨头缝上,那人拔不出来,所以就跑了。”
入秋的手忍不住纠结在了一起,头压得更低了。
但鹂寻雪却全不在意,甚至语气根本不像是在说自己,而是在说别人似的,格外漫不经心。
“我现在还记得,那人长相如何,声音如何,跑之前最后一句话是骂我爹娘是妖怪,害死了他奶奶。”
树叶微动。
鹂寻雪重重一脚,踩过最后一块石板,在山顶的一个小台子上站直了,脚下是一条奔涌怒吼着的江河,往上点是错错落落,翠绿枯黄参半的树林。
再往上,就是他们身前的两座孤坟。
很久没人来祭拜,所以显得有些杂草丛生。
鹂寻雪把入秋放下,走到一座坟前,伸手擦去上面的尘土,露出那似血的朱砂红。
【爱妻鹂妙嫣之墓】
“娘当时还没立刻断气,一边摸着我的头发,一边死死抱着我不松手,说了一句话。”
鹂寻雪慢慢地摸着那朱砂刻上去的字,好像能通过这冷冰冰的字迹,感觉到那些已经失去的人一般。
柔软的手掌随着刻痕一路而下,每个凹陷,都加深了她眼中那莫名的温柔。
“她说,万不可千里迢迢找那人寻仇。”
“这句话,过去了十年,我才大概明白了什么意思。”
手掌从最后一个字上收回,少女站起身,走到另一座墓碑旁,同样伸出手去,轻轻抚摸。
“重点不在不寻仇上,而是在那个千里迢迢。”
把墓碑上的灰尘擦干净以后,鹂寻雪扶着墓碑起身,拍拍手,合上双眸。
“我猜娘的意思是,如果将一辈子都花在报仇上,就算报仇成功,人也多半没了好好活的理由,最后,始终是亲者痛,仇者快。”
说完这句话,少女睁开了眼睛,眼里满是平日难得一见的真心的温柔。
“那你的意思是,我家人的仇,就不用报了吗?”
入秋咬着牙,他打心底不想认同鹂寻雪的话,攥紧双拳,发出了毫无力道的怒吼。
“我没有叫你不报仇!”
鹂寻雪收回目光,转过身来,盯着那反驳的少年,盯得他不敢再随意撒气。
“而是说叫你不要因为报仇就丧失了本心,也不要太苛责自己。”
“过去的事情,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变了,像我一样,就算我找到那个人,杀了他,我爹娘能回得来吗?”
鹂寻雪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些许颤音,眼中也多了些晶莹。
“你这样子不拿自己当一回事,是你的家人们想看见的吗?”
微风拂动她的发丝,拨弄那头上顶着的银饰,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少年被她这一番话说的面红耳赤,可是却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只能握紧双拳,扭开头,不发一语。
“所以,别这样。”
“算我求你。”
“就算你的父母不心疼,但是...我会心疼的啊。”
最后一句话,轻的像是风中弱笛。
入秋惊讶地抬起头,却发现鹂寻雪早已转过身去,丢给他一个姑娘除草的背影。
因为没带镰刀上山,所以一些长出来的灌木有些难除,鹂寻雪的手上,更是因为一时不慎而被些锋利的草叶给割出了些许口子。
红的有些刺眼。
这等口子,对于山里人来说也就是“不打紧”三个字罢了。
但落在入秋眼里,联系到鹂寻雪说出的话,这微红就好像火焰一般刺眼。
少年的心头顿时像被堵住了似的难受。
于是,他生气地踩了几步,来到鹂寻雪身旁,面无表情地挥动衣袖,瞬间便是几道剑气飞散而去。
虽然杂乱无章甚至有些模糊,但好歹是剑气,那些残败植物自然不可能撑得住,当场倒地的倒地炸碎的炸碎,鹂寻雪四下扫了一眼,发现已经没她能干的事情了,再看看入秋那不情不愿的表情,忍不住“噗嗤”一笑,刚才的严肃瞬间全都化了空。
“你,你笑什么?”
入秋磨了磨牙,如果能咬鹂寻雪的话,他现在肯定是一口咬下去了。
“原来你还会仙术啊...那你怎么和病秧子似的,难道说都是故意昏倒让我怜香惜玉?”
鹂寻雪“嗤嗤”地笑着,笑得促狭,眉眼都弯成了一条弧,有点像浣溪村供奉的狐狸山神。
入秋顿时一阵脸红,撂下一句“才不是”就气冲冲地走下了山。
这家伙怎么变脸变得那么快啊!刚才还一脸教训人的样子,还说那种话,现在却...
入秋走的背影灰溜溜的。
鹂寻雪看着入秋走了几步然后就停下来,头也不回地在那等着的样子,脸上的笑却是渐渐收了起来。
轻轻摸了摸腰上挂着的两根香火,少女叹了口气,最后看了一眼爹娘的墓碑,便迈开脚步,追着入秋的背影下山。
她一直都想给爹娘上柱香,但是每次到这里,甚至在山脚下遥遥望见这两座墓,心中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都会在一瞬间消散。
哪怕这次有入秋陪着,她也还是不敢。
于是,一男一女就这样离开了两座坟墓。
随着拨开草叶的声音渐行渐远,这两座坟前,也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一只松鼠从树上跳了下来,捡起自己刚才不小心丢下的果子,抬头看了看这两座墓碑。
它不懂这是什么,但那奇怪的颜色,让它有些畏惧,于是如临大敌般,扭头跑回了树上。
连果子都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