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仍然是无日的清晨，猎人和少女在餐桌前吃着今日的早餐，朴素到再也不能朴素的冬饼、小菜和酒。当然，孩子还是喝羊奶或者素鱼汤比较好。
“今天有什么行程吗？”
见他们正在享用着早餐，柜台后的老板笑嘻嘻地问候着猎人。
“哦……昨天接的单子今天就要完成了，估计半天就够了。”
“嗯，那提前祝你好运哈哈。”
此时一名看似是将要前去守城的战士刚刚打开房门，他身背轻弩，腰挎箭袋，慢步地走了进来。
这是今天的第一名顾客，清脆悦耳的铃声预示着今天的生意将要开张，格温的内心像往常一样的温暖，毕竟没有什么是比有客人过来喝酒聊天最好的了。
“欢迎光临！请问您需要些什么？”
“一大杯啤酒，青椒肉丝、炸鱼、五味豆儿，都是中盘儿！”
“哈鲁，青椒肉丝、炸鱼、五味豆、中盘！”
格温向着厨房的窗口挥了挥手，哈鲁听到后立即架起火开始热锅。
战士就近选了座位，他把箭袋放在桌子一旁，不过箭袋的朝向却一直确保着他能抽出箭矢来，“哦对了，能不能帮我准备一小包咸鱼干和十一个冬饼。”
“好的。”
格温顺势把啤酒放在他的面前。
“爸爸，我吃饱了。”
少女看着猎人，仿佛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吃的挺快啊，真没想到。”
他拖着少女的手引导她站起身并跟随着他走向柜台。
“格温，今天孩子也麻烦你了。”
“哪有哈哈哈。”
“不过你可别偷偷给孩子加餐了啊。”
“啊？你怎么知道的？”
“昨天孩子告诉我的。”
（夜晚的床上，父女谈论着今天的趣事
“格温叔叔中午给我弄了一杯布丁和甜点。”
“哦，这样啊。”他表现的一副不经心的样子。）
“果然孩子会说话了就是不一样啊...”格温有些遗憾地低下头，“枉我一片好心了嗯...”
“以后加餐记得当天告诉我，我会如实付账。还有……”
「孩子，懂？」
格温在猎人对话的不经意间对着少女眨了眨右眼，不过看她无知的表情是没传达到他的心意。
“明白了，明白了哈哈哈，说到做到。”
老板说笑着挥着手，目送父女一起走上了二楼。
“看来这两个月秦川的努力没有白费啊，我也是见证着孩子一天比一天会说话了哈哈哈。”
两个月里，起初格温上楼照看秦遥，她还是一个像娃娃一样不会自主的孩子。
直到几天后叫她会用话语呼应，又过了十几天第一次主动喊叔叔，然后会主动帮忙把他手里端来的甜点放到桌子上，主动收拾桌子拖地……
‘这种看着她长大的成就感真是前所未有啊！’
格温想着之前一次又一次温馨的场面，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
“可惜了孩子还是间断性的咳血，虽说现在看起来是没之前脸色那么青了。”
“您的几份菜～”
厨子托着菜盘走了上来，他顺次把菜一份份放了下来。
“用餐愉快。”
战士点了点头，拿起在一旁准备好的筷子大口吃了起来。他想起刚刚上楼的两人，转头把将要离开的哈鲁叫住了。
“话说那是不是就是秦川父子啊？”
“对，怎么了？”
“没什么。”
在思考片刻后，他继续拾起双筷大口喝酒。
没一会儿，战士站起身要求将剩下的打包，哈鲁本以为剩菜很少，只拿了小片的牛皮纸，但没想到……他每样菜只是吃了一点儿...
“客官……您这只吃这么少……”
“啊？！！别误会，我只是带去和驻城的其他几个人一起吃，我所在小队的人今天早上没吃饭。”
“这样啊……早说啊～”
“抱歉没有明说。”
哈鲁换了更大的牛皮纸，双片叠着将剩菜拨到纸的正中央，然后拿细绳缠绕打包，熟练的身手可以看出来他经常做这事儿。
“没事，喜欢吃就行。打包好了。”
“下次还会光临的。”
战士接过包裹，把钱扣在哈鲁的手心，转身离开了这里。
不一会儿客人逐渐多了起来，哈鲁赶紧走回厨房，他加快了手速，就像是在烈火前的祭司一样舞蹈，老板格温因为喊话嗓子不免有些沙哑，时不时要喝口清水。
猎人慢步走下楼梯，转身和老板挥手打了声招呼，就离开了店门。在他眼里，老板也算是秦遥的半个父亲了（不用想秦川，他是一整个www）。
秦遥在床上看着父亲向哈鲁借的书本，封面上用大大的正体字写着《莱茵的花园》（似曾相识），故事里没有公主王子这样令凡人虚无缥缈的爱情故事，有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平民家庭几代人的悲欢离合。
她向往着主人公埃里克·莱因和安娜·奥菲莉娅双宿双飞的故事，还有他们的坚强与毅力。毕竟，在这两个月间，她也是和父亲的对话中破碎的了解了这个少女“失忆前的品格和境遇”。
「看来是要好好继承这个孩子的使命了，呵呵～」
她披散的顺发已经及腰，掩盖的窗帘透过一丝缝隙，清晨，阳光照在她的紫色秀发和虽然苍白却日渐红润的脸庞，她合上书本看向那束亮光，不经意间，仿佛看到了曾经的秦遥和父亲一起生活的温馨画面。
“那……先试试能不能做些什么？”
她扫视一圈，然后看向放在窗前桌子上的的那个盆栽，虽然没什么日光但却照样活的很好。
“那～”
她轻踏着脚步走向那里，用右手细细打量着它的高度，然后双手一同伸出手掌。
没有任何使用魔力的迹象，如果在外人看来也只是个小孩子用手掌打量着那盆花，但是植株在可视程度下慢慢地长高抽芽，卵圆形的叶片也开始变大，茎干也慢慢变得比之前粗了一圈。
“没问题！如果现在叔叔和父亲在场的话肯定会大吃一惊的。”
她小声嘀咕着回到床上。刚开始，在看书的过程中还时不时地看向盆栽，露出满意的笑容。不一会却又开始忧虑，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右手轻放在胸部中央。
「这副身体……现在真的是属于我了吗？我是不是剥夺了他对孩子的爱意，还是本应接受给她的爱...」
她顺着体姿摸向脖颈的动脉，仔细倾听着血液涌流脉动的声音。
「也许以后要带着愧意和他走下去了...死者不能苏生，人有没有灵魂我也不清楚，如果能找到…希望吧...」
《莱茵的花园》再怎么生动，也抵不过秦遥因病态带来的体弱和读物本应就有的枯燥。
中午，格温像往常一样端着精致点缀的布丁和羊羹来到她的房间，左手还拿着一杯本应是下面和汤饺的自家调制的汤汁。
“秦遥，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他慈笑着看向秦遥，却只看到熟睡的少女。
“呵呵呵。”
他把餐点轻放在桌面上，用羽毛笔在随意抽的纸面上写下了一句话，然后放在了餐点的旁边。
他轻坐在床边回想起了曾经的事情。
“我还记得五年前我和你爸一起去打猎，途中遇到一个小野猪，当然那玩意儿应该叫鼠豚哈哈，你爸一直教训我别取外号。
你那小手紧攥着一把小弩，恶狠狠的死盯着那东西哈哈，我给你爸使了几下眼色，他看了你一眼，从箭盒里抽出一支带了麻醉头的箭装在你的弩上。
你爸低下头辅助你射中它，那玩意儿吱嗷乱叫跑到灌木丛里，你拽着你爸的手赶紧跑了过去，幸亏是找到了，要不然你又要哭半天哈哈哈。
那时候你笑得多好看啊，那也是你第一次打到的猎物。
你生病前，都是你给你爸端茶送水，你妈在你记事前就走了，你却只字不提。
秦川那个家伙也不是不知道你这平常恶狠狠的小表情里有啥东西，每次带着伤回来就被你数落，被你骂，被你耍白眼，在我看来语气还莫名可爱哈哈，不过他也不是不想让你帮他去做悬赏令，只是因为你太小了。
现在你也病了，对你爸的脾气也比曾经温柔不少，现在也算是他还你的吧，还他的不争气和懦弱，还他的意气用事...
如果你没有跟着秦川这家伙，是不是会少受点儿委屈呢？呵呵呵...”
他站起身，拽了拽他的衣角，轻步地走出门外。
他的自言自语不是没有人倾听，也许，算不上是人。精灵回到少女的身体，醒过来下床梳理了一下自己的秀发，然后看了看桌面的纸条。
「饿了就吃，木塞堵住的杯子里面是汤汁，烫的话晾一晾。」
她的脸上微微露出笑意，将纸条轻放在一边，拿起餐刀餐叉吃了起来。
“不得不说，格温叔叔做的餐点真的很好吃。”
她打开木塞轻吮了一口汤汁。
“鲜甜爽口还有肉香，虽然只喝汤有点咸了，不过怪不得旅馆内的招牌是各种拉面呢～”
她微微沉下脸，表情逐渐变得平静，突然思考：
「也许以后最好不要这样脱离身体了，不然就少了很多神秘和幸运的感觉。」
下午二时，扎着马尾的秦遥顺着阶梯的把手走了下来，皮靴轻踏在在木质的楼梯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一改之前常穿的蓝色宽松睡服，换上了白色的露肩上衣（露着黑色肩带）和薰衣草色的百褶短裙，白色的吊带袜使她的优雅和可爱增添了一丝姿色。（现在还没有离开夏季的炎热，不过也比伏天好多了）
“秦遥你怎么下来了？吼吼，今天气色不错啊。”
格温发现此时的秦遥有些不同寻常，至少今天特别感觉气质成熟。
“嗯，格温叔叔，今天我要去买些东西。”
“需要什么明天告诉你爸不得了，傍晚回来给你捎带着。”
秦遥摇摇头，站在柜台前面对着格温，格温见她走近俯下身子从柜台下拿水果和杯子榨了杯果汁。
“今天要买几件衣服和围裙。”
“哦，这不是秦遥吗？”
“小姑娘气色圆润多了，今天超有女人味儿的嘿嘿！”
“看来秦川没少照顾她哈哈哈，不然怎么两个月养的这么好！”
“…………”
几个经常光顾的顾客不断打量并且细说着关于秦遥的字眼，格温紧皱着眉头突然看向了他们，正对着他眼神的那位不经意间看到似乎理解了老板的意思，沉着头咳嗦了两声就引导着他们转移了话题。
“这些顾客，有点儿八卦就开始瞎聊。”
格温小声嘟囔着，但缓和下来的眼神没有脱离视线，仍然略微带着些许凶意。
“什么？”
“没什么哈哈哈，就是几个不懂规矩的顾客，”
他笑眯眯地转头看向秦遥。
“我呢，现在病也好的差不多了，我想继续在您这儿打工。”
“虽然现在你的身体状况好多了也不像之前那么气喘、经常咳血了，但确定不再休息休息吗？”
秦遥摇了两下头，格温感觉她是已经厌倦了一直憋闷在二楼的生活。
“没关系的～端菜洗碗也不是什么重活，况且在你这里也算是正常合理的打工，还能补贴点家用，况且我都已经十二了，又不是没有自理能力，答应我，好不好？”
她站在柜台前，玫红色的眼睛里散发出期待的光芒，原本还是有些病态的黯色眼瞳此刻多了些许润泽。
“嗯...我也不是不可以……就是你爸……会同意吗？”
“真的？！（“嗯嗯。”）我会努力说服他的！”
“喂喂！遥！小心！”
她高兴地三步并作两步跳向门外，但似乎是忘掉了自己的病症不能剧烈运动，也许有心情激动的原因，还没跑到门口就开始觉得胸闷，她的呼吸逐渐变得困难、急促，每呼出或吸进一口气就会感到气管撕裂一样的痛苦。
坐在靠近门边的一位客人最先发觉了不对，原本兴高采烈的少女突然俯下身子手扶着膝盖，然后豆大的汗珠在额头汇流着并开始大喘，怎么能不引起周围人的注意。
“老板！”他快速起身拖着秦遥的肩膀一把把她抱起，“找医师去了！”
“等等！先把她送到二楼！”
格温见状赶紧离开柜台指引那个年轻人快抱她上二楼，在他前面有几个经常光顾的熟客见状当机立断跑出门去，骑着快马去找了医师。
“没事的……没事的……”
秦遥想要安慰这个好心的大哥哥，但是呼吸都困难的她现在只能张着嘴稍微动几下嘴唇试图让他发现。
陌生人直视着前方，无暇顾及她沉下来的脸庞，他的手臂莫名的稳当，秦遥一路上没有感到很大的颠簸以及不适，直到躺在自己之前一直呆的床上。
几分钟后，医师给她做了全面的检查，因为后来的格温说孩子有开过药，给她做诊断开方的医师没有继续开新的药方以避免药性相冲反而会害了病人，其实这种事也不是发生一例两例了，但是长青院是没有的。
“落下的急性病根，注意以后不能过于激动，也不能剧烈运动，不能长跑，但是慢步走是可以的。
季节交际的几个月也一定要注意，如果在不经意间受激也许就会再犯了，周围没人并且病情加重的话那就真的没办法了，虽然这种急性病一般情况下只会持续几分钟。
还有注意疗养，我看了看这位小姐之前的咳出物，咳痰很浓，还带着很多血丝，明显除了病根外还有湿气大火气重的症状，应该有开这类药吧？”
格温点了点头。
“嗯好…还有尽量少吃油腻食物，以防止她身体不适或者呕吐，非要肉食还是弄些鱼汤之类的，比较清淡。
还有，以后告诫她想咳嗽了就直接咳出来，不要含在嘴里，也不要咽下去，虽然不雅，但是尽量对身体好一些就做一点吧。
当然这一点是我的个人忠告，曾经有许多重感冒的患者因为在大庭广众不敢随意吐痰，我个人建议自带一些包裹物吐在里面然后丢到垃圾堆里。”
“明白了。”
“嗯，那么现在小姐的病也也暂时抑制过去了，我也该离开了，毕竟医生就像是个瘟神，去哪儿哪儿死人，哈哈哈我开玩笑的。”
“额...”
格温他们的表情变得很不自在。
“那再见，先生...”
“再见。”
医生说笑着离开房间，在关门前还顺带看了眼那个女孩儿。
“谢谢你了，年轻人。”
在医师离开后，格温和厨子哈鲁给在一旁站着的陌生人行了微躬礼。
“真是的，这孩子让人操碎了心啊！”
“没事的，人都病了也顾不上什么其它事情。”
“那能否问一下‘小英雄’的名字？”
哈鲁像调弄一样用着带着口音的话语问着这个足够让他尊敬的陌生人。
“不敢当嘿嘿嘿，我叫格威尔·西斯塔德。”
格温和哈鲁从下到上细细打量着这个小伙子，一身灰色的便服，没有带着任何的武器和防具，黑色的头发在透过全开窗户的阳光下闪着缕缕光泽，黑宝石一样的眼睛和秦遥病态的黯淡眼瞳展现出明显的对比。但是如果不是因为这次英雄救美，按模样肯定的说就是路人般的存在。
“不过看起来你不像是外地人啊？”
“啊！我是独龙山族和诺瓦族的混血，发色和瞳色都随着妈妈。”
“啊，这样啊，你应该是北方来的吧！”
哈鲁爽快地回应着。
“嗯，那没事的话我先走了，再见。”
“一路顺风。”
两方挥了挥手，少年慢步走了出去。
格温坐在床边，时不时露出细微忧伤的神色。
傍晚，猎人像往常一样满身尘土、风尘仆仆地回来，心情舒缓地打开门，和格温打招呼，然后上楼看望女儿，睡在地上。
格温也像平时一样微笑着向他挥手，但对今天的事只字不提。
（“不要告诉他，替我保密，谢谢。”
“可是客人的嘴我管不住啊哈哈哈。”
他开始变得为难。
“对啊…不过没事的。”
格温没有多说，剩下的只有两人相视的一笑。）
“晚安，遥。”
他用粗糙的左手摸着秦遥的额头，然后脱下行装就地睡下。
今天的繁星像往常一样明亮，天神在乐园将光芒的种子撒在大地上，让夜晚展现了别样的生姿。
「也许神明也是不想让夜晚寂寞吧。」
精灵催生了一株夜幕开花的植物，它绿色的苞片开始膨大然后绽开，白色的花苞开放，展现出一片片舌状的花瓣，雌蕊在微风吹拂下沾染上雄蕊的花粉。
花朵虽小，但在月光和星光的照耀下看起来冰洁美丽，展现出别致的姿态。
「孕育出了新的生命～呵呵，在人类口中它叫什么呢？毕竟只有人类才会去给每一个物品取那些别致的名字。」
她抬起头看向繁星，一条条银河带在夜晚异常的耀眼，听说这就是天神的乐园。
「如果说各种生物的存在是为了繁衍生息而不至于让神明觉得大地寂寞的话，那我的存在是为了什么？
毕竟……我就像是虚无缥缈的影子，存在于大地的各个角落。我的力量既不会推动任何生物的发展，也不会使任何东西毁灭。果然无意义的存在没有任何用处吗...」
她走在街道上，独自想着这个一直困扰着她的问题，即使她存在于这片土地几百年，人世间也流传着关于她的的很多传说，不管是负面的还是正面的，这些传说都不足以说明她存在的意义，以至于这个问题无时不刻萦绕在她的心头。
「不过想想……我现在至少拯救了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爱……不，我真的有资格以这种方式留存在这里吗？是不是找个机会放弃并且告诉他真相……还是一直隐瞒下去，但是土难以掩水，阴暗里也有光芒，我……」
她停住了脚步，于此刻更加的纠结，她现在的思绪，与其是口口声声的说拯救了一位父亲，倒不如说是为了一己私心来索取一个凡人的养护来换取这种生活于尘世的**。
「我真的错了嘛吗？」
她回到少女的身体，睁开眼睛坐起来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掌，又看了看侧躺在地上打鼾的那个高瘦男人。
“……这不是我……我也不是她……”
她望向被窗帘掩盖的窗户，依稀能看到透过的月光，她黯淡的眼眸不经意间开始流泪，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在月光的照映下闪着光芒，含着月光的泪水滴落下来，不一会儿就沾湿了她睡服的衣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