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正值子时午夜，皎洁的月光下，三人齐趴在楼顶的瓦片上，她们观察着已被重兵封锁的格温旅馆。
旅馆门前站岗的两个城内自卫军士兵昏昏欲睡，他们打着瞌睡，但又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警告自己不能睡着。
“哇哦~没想到颜琛居然能请出小镇里的驻军来帮忙，他们的势力究竟有多大？”
卯月好奇地观察街道和门前站岗巡视的士兵，不由得大为赞叹。
“嗯，也许他们真的有这样的能力，”秦遥又转头困惑地看向卯月羽音，“你怎么知道颜琛这个名字？我记得你之前从未见过他啊？”
“嗯哼？之前做过的调查？你别以为把我气走就能了结这件事儿。”
卯月信誓旦旦地用右手拍了拍胸脯，一旁同样仔细观察着士兵的素衣少女在她们对完话后戳了戳她的左肩。
“嗯？怎么了？”
卯月看向她澄澈的眼神，又跟随她食指的指引重新望向那些士兵。
“啊这...秦遥...秦遥！他们...这些警卫......”
见遥没有回应，她晃了晃她的后背，当看向秦遥之后却发现她早已惊得张大下巴。
“嗯？你这是什么表情。”
卯月皱着眉头询问，好像还不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你看到刚才的那些触手了吗？”
秦遥惊恐地看向卯月身后的少女，此时的她心中自发的多了一些恐惧感。
“没，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让你身边那位回答...”
遥慌张把话甩给了好像还不会说话的少女。
“所以刚才发生了什么？”
卯月现在越来越困惑，她现在的脑子里满满的都是问号。
在她歪头思考的不经意间，她感受到背后有一丝压迫的感觉，当她回身看去，一只细长的触手正压着她的后背。
她又满头冷汗地缓缓回头看向少女，只见她正微笑着向她挥手，似乎是想告诉她：这些人都是她干掉的。
“啊...哈...呼...我明白了，所以以后能不能不要这么吓我...会死人的...”
卯月看罢闭上眼深吸口气，少女一惊，又不好意思地收起正在挥舞的右手四处看去，好像一个犯错的小孩。
“唉...所以秦遥...嗯？她人呢？”
正当卯月着急地四处张望时，少女又召唤出触手轻轻抓住了她的脚踝。
“你是说秦遥让我们等着吗？”
少女点了点头，又看向格温旅店的大门。
“嗯？”卯月也一同随视线看去，发现大门已经被打开了，“哎？嗯...随她吧...就是这么特立独行......”
旅店内，秦遥看了看还算整洁的客厅，没有发现一丝被打乱的痕迹，除了地上还未打扫的污泥鞋印。
桌椅柜台还算整洁有序的放置着，遥抹了抹桌子上的灰尘放在眼前，手指沾染的一层灰尘被她轻轻搓去。
‘看样子也有一阵子没开店了。’
“嗯...”
秦遥又看向楼上，她轻踏着步伐静静走上楼梯，紧皱眉头大睁着眼睛，似乎时刻预防着可能发生的袭击事件。
“嗯？”
秦遥站在自己卧室的门前，她站在门前，谁也不知道她正在想什么，当然她的身旁也没有任何人。
她长舒一口气，缓缓推开自己的屋门，随着吱呀一响，她看到了整理的干净利索的床铺和桌面，上面还有已经擦干净的茶杯和摆好的书架。
她看向一直挂在窗边的猎弓，心生念想地上前轻轻抚摸它。她抹掉弓臂的一层灰尘，木制弓臂在窗外月光的照耀下反射出阵阵油光。
在她不间断的回忆中，脸上的苦涩逐渐显现，但之后又沉下头转将偷偷抽泣化为无声的苦笑。
‘我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沉着头，扪心自问。
她利索地将悬挂的猎弓拿下，然后挎在身后。
当遥想要走出房门时，她看向整齐立在桌面的那些书籍，又犹豫地站在原地。
当她下定决心后，右手轻掠过这些书本，直到暂停到《莱茵的花园》这本书。
她拿起这本厚厚的书,正反略看了下它精致的牛皮纸封皮。
她犹豫着提着书本想要将其放回原处，但在犹豫中她看到了书与书之间的夹缝中露出一角的纸条。
遥打开纸条在昏暗中仔细观察上面的字词。
“我们已经离开这里了，如果想我们的话，就跟着这上面的地址来找我们吧——格温。”
遥将纸条放在自己的口袋，满心欢喜得拿起这本书，然后呼唤魔素聚集到这本书的身边并将其浮空。
魔素逐渐在书的外围绕成一团，直到完全将其包裹在内。
在一阵昏暗的光辉过后，秦遥转身而去，留下的只有地上那一堆看似被焚烧之后的灰烬。
前来轮岗的士兵发现情况不对后马上报道了军务处和医院，不过好在这些人并没有死，只是因为窒息和过度疲惫昏了过去。
颜琛和几位不知名的军务处要职人员身披甲胄来到这里视察情况，但没想到一阵折腾下来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真奇了怪了...”
一位军官低头思虑，颜琛在看了看周围的情况后有些好奇。
“怎么了?”
“你说是个人都要一日三餐喝点儿水吧？可这几个人为什么都不找个茶馆吃些东西呢？”
军官解释道。
“你觉得能徒手杀死德高望重的管家的人能是一般的人吗？”
“不管怎么样，这个杀父之仇一定要报！”
颜琛说完后，他身边的那位军官也接了一句。
之后颜琛拍了拍他的右肩。
士兵出门报告信息之后，三人立即转身走进旅馆视察，剩下的四名军官在外面等候其他士兵找来的线索。
格温旅馆周围的店家和居民因为深夜里士兵的动静吵得睡不着觉，也都纷纷点亮蜡烛，打开窗户和屋门戏看格温家发生的事情。
“懂了不，哼，这就是红颜祸水。”
“那咱们如果以后生了个胖闺女，你是怎么看？”
“怎么会~我还要给祖上留个香火呢。唉行了行了，回去睡觉！”
一户人家扒着窗户看向格温门前那些忙碌的军官与兵卒，时不时甩出几下冷眼和嘲讽的目光。
但随着女人好奇的质问，他也不耐烦的关上窗户，赶紧招呼着妻子回去睡觉，以迎接明天可能兴隆的生意。
到来的士兵越来越多，在等待的焦虑和慌张中，卯月总是捉急想要跳出去寻找秦遥，但又总是被触手用力地拽住不能动弹。
她每次被拽住，就会咧嘴回头看向后面的触手，然后蹬蹬左腿。
看起来现在的她已经觉得火烧眉毛了，当然这也难免让她生气，毕竟这个少女太过实诚，而秦遥又太不让人省心。
“秦遥...快回来啊......”
又等了将近一刻钟，秦遥才扒着屋檐跳到楼上。
“啊这...没想到你去了一趟居然还多了个装备......”
“嗯，这把弓很重要，我至少要把它带出来。”
秦遥回应。
“那你有带箭矢吗？”
卯月对着秦遥打量了一下，又接着询问。
“没，但是我觉得这样应该足够...”
“等等！”
还没等遥说完，卯月突然打断了她的话。
“怎么了?”
“你是想把这把弓当作释放魔法的媒介？”
她细盯着这把猎弓。
“差不多吧，以后有机会再说，我们还是先离开这儿吧。”
“嗯。”
在秦遥的劝说下三人离开了这里，但是还没等她们走出小镇城门外的牌坊步行多远，突然又发生了意外。
“啊嗯！”
随着一声惊叫，少女随着全身的一阵剧烈抽搐身体开始发软倒下。
“嗯？怎么了！”
卯月正跑在她的身后，顺势接住她后蹲坐下来将她放倒在了怀中。
“怎么了？说话......”
在两人焦虑的眼神中，少女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枷锁，然后虚弱地闭上了双眼。
“嗯...”卯月皱眉挤了下眼睛，又抬头看向正弯腰给少女治疗的秦遥，“怎么办？她脖子上的东西太碍事儿了......”
“可是以现在的我们还没有能力安全拆除她的手铐脚镣和脖子上的套环，强行拆解可是致命的......”
秦遥不紧不慢的解释着。
“那万一他们依靠她的定位找到我们...”
“不用万一~”
正当卯月着急时，颜琛看了看手背，然后甩了甩手腕，迈着轻率的脚步和一旁稳健的军士们站在了她们的面前。
士兵们在一位军官的挥手命令下包围住她们，长枪的冷锋指向她们的头部。现在的她们除了土遁，否则没有任何逃出去的余地。
秦遥和卯月羽音惊讶地看向这些魁梧的战士们，但是秦遥的眼神里似乎还透露着些许不甘。
“你们现在已经被通缉了，我相信不久后就能传到皇宫。就算是有翅膀，你们也不可能逃出整个亚述。
还有红颜祸水这个词...用在你的身上正合适！当然你只要把怀中的那个海妖还给我，我会放你一条生路。”
任凭颜琛的嘲讽，秦遥紧闭双眼继续镇定地给少女治疗。
她不断回想起曾经的那次战争，仍然是那个虚无的穹顶，仍然是那些曾经一同生活的精灵居民和战士的遗骸。他们汹涌地奔向穹顶之上的八翼精灵少女，在将要靠近之时狠狠地扑向她。
然而此时她选择不进行任何抵抗，她睁大双眼面对这些残骸，一个个腐烂的尸体跳向她，她却任凭这些恐怖恶心的腐败尸体和残骸将她完全包裹。
当完全不留一丝缝隙之时，八片血红的刀翼从这个球状尸堆中穿刺出来，随着爆裂为一团灰色颗粒的尸堆绽放开的还有一阵玫红色的光环。
精灵跪坐在穹顶之上缓慢站起，当她睁开双瞳已是满眼血红。
此时秦遥身后的血色刀翼已经变得明显可见，她的眼神也变得犀利而富有杀气，背在身后的猎弓也开始化形为她想要的样子。
猎弓的弓臂在燃烧下变得像刀片一样锋利冰冷，弓弦也烧为灰烬转而成为魔素化为的光弦，她拿起猎弓冲天而去，随后在空中射出一阵阵箭雨冲向地面上的那些士兵和军官。
雨水可以润泽大地，在秦遥手里也是别样的利刃，水色的箭雨高速冲向一个又一个士兵的心脏和头颅，直到他们全部应声倒地。
颜琛和那些军官在元素师的护卫下慌忙撤离了这里。
眼见这些人都抱头鼠窜，秦遥也和着旋风点地。
她蹲下查看昏睡少女的状况，在卯月羽音的视角下，不知为何秦遥的双瞳是那么润泽，她青蓝色的头发也是那么富有光泽，明亮而细腻。
她仔细顺向她身后的发丝看去，却发现了一些血迹，卯月赶忙拉住秦遥正在施放治疗法阵的右手。
“能不能转过身来......”
遥没有理会，仍然继续施法。
“转过来...”
在卯月的再三要求下，她撩起长发。
背后的衣服已经浸染的满是血红，而且还在不断向外扩散。
卯月羽音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她沉默地抱着女孩，时不时看向秦遥的双眼，但秦遥从追击的士兵散去之后一直是面无表情的状态，一声不吭。
“这些人...你准备怎么办？”
遥捕捉到了卯月小声的言语，于是轻吸口气后轻声回应。
“哈......这些人...不归我管...但是，咱们走之前...我会好好保存他们直到士兵过来接他们回去。”
“接？”
卯月歪着头看向他。
“对啊，回家啊，不回家...肯定会被家人记惦的。”
“嗯......”
卯月低下头，抚摸整理少女额头的发丝，她安详的睡意让这个初见世故的魔法使感到欣慰。
“卯月...我问一下...我现在做的这些事......对吗？”
秦遥还在反省着自己的过错，她思考着之后的道路，不知道今后指引自己的星辰是在何方。当然，比起秦遥倒不如说是佩特娜。
“如果按照你的角度，其实你做的完全正确；但是如果放在‘秦遥’的角度，其实你已经做错很多了......”
卯月解释道。
“嗯...说到底...我已经辜负了作为一个孩子的责任了是吗？”
卯月看她的话语有些低沉，开始有了些不好的念头。
“你可不要再去寻死啊？ ！你要是走了我们怎么办？”
秦遥摇摇头，然后轻声说：
“至少我要保证你们的安全，毕竟是我把你们全都牵扯进来的。”
“再怎么说，你至少救了条人命。”
卯月又低头欣慰地看了看少女。
“我只是打开笼子让一只忍饥挨饿的小鸟重归自由而已，这种事这几百年不知道做了多少了。”
“可你从未了解过人间的聚散和生死，所以才做了对于‘人’来说这么违背天理的事。”
“嗯......”
两人的一番讨论，让秦遥了解了一些事情。这个初入世故的精灵心智或许也有了些许成长。
“好了，干活！”
遥大喊。
蝴蝶将一个又一个的士兵尸体放置为一排，秦遥仔细清点着人数，然后用魔素将他们包裹起来。
被魔素包裹的身体也有些回温，似乎马上就要复活一样。
“说一这副身体你也是这么做的？”
卯月看向她正在做的事情，眨了两下眼睛。
“差不多，但是这具身体已经最可适化了，也就是说我可以永远待在这副躯体里。”
“那结果？”
“很平常，只要我不做保护，脱离后就是一具死尸，对我也不会有任何危害。
但随着我寄宿的时间越来越长，这副身体可能会成为适合包容魔素的活体容器；也可能会因为承受不住魔素的浸染，慢慢的化为微粒消散。”
“那现在...”
“没有任何症状。”
“嗯......”
卯月羽音直视前方开始沉思。
“你好像若有所思？”
卯月羽音没有回应，她望向天空，开始思考关于自己的事情。
“一共三十二把长枪，四把佩刀，然后，三十二个人......嗯，就这么刻到石头上吧。”
在忙完这一切后，秦遥走到一颗最近的树下，然后倚靠着它慢慢睡去。
“所以，你真的能看到指引你的星辰吗？”
卯月羽音伸出五指抬向天空，她望向指隙间远方的星座，之后又抱着海妖少女慢慢睡去。
清晨，海妖少女早已醒来，她轻抬起卯月羽音的手臂悄悄地坐在一旁，因为陌生的环境加上干燥的空气，她不想离开这里，生怕自己出了什么闪失会造成负担。
辰时，秦遥在山中找了些山果带给她们吃，她知道因为长期饥饿的原因，卯月羽音的注意力越来越涣散了。
她将准备好的果子放在了她们的身边，然后又走回树阴下看起她在最后一次离开旅馆前带走的书本。
这本是《莱茵的花园》这一系列的全籍，一共九本，讲述的也是不同的故事，她将这本全集魔素化后，一来是方便观看，二来也能当作一种施放魔法的道具。
秦遥看着闲书，卯月在熟睡，少女在一边吃着野果一边用手指戳弄着卯月的左肩。
如果这个场景是在一处温馨的房间，也许会有一番别样的景象。
“嗯？”
正当千钧一发之时，少女召唤了一只触手挡住了射向卯月的箭矢。她猛烈摇晃着卯月羽音，直到她苏醒。
“怎么了？”
“卯月，准备应战，必要时离开这儿！”
秦遥见卯月和少女都走向了她的身边，低声喊道。
“话说你为什么不趁着夜色走？”
卯月甩出双枪，蓝色的火焰在枪口顺势而发。
三人配合着在丛林的树间穿梭。当她们走入深山时，追击的声音也渐渐停止。
“如果他们没了我和她这个目标，也许就会拿格温他们来要挟我，你不是说他们去滨城了吗？”
在停歇时刻，秦遥解释道。
“嗯，所以怎么才能彻底解决这些麻烦事？”
卯月似乎已经彻底厌烦了这次事件。
见她有些抵触情绪，秦遥赶快安抚道：
“你看那片乌云。”
“什么意思？”
“保护好这个躯体。”
“嗯...我就像是你的保姆......”
“嘿嘿...”
佩特娜飞向天空，随着乌云的到来，她将魔素混杂着夏日的雨水淋灌到青风镇的每一个角落。
躲雨的行人和路人各自赶回自己的房间，颜琛在宅院内看向窗外的滂沱大雨潸然泪下，心生了对管家的思念。
管家的儿子在军务处依然批阅着文件，但内心的怨恨却从未停歇。
但就在第一粒魔素降临大地的此刻，一切都结束了。
玉兰丘的玉兰树一丛又一丛地钻出大地然后壮大成林，上一代儿时记忆的玉兰林又回归了人们的视野，青风镇所有人的记忆也都回到了曾经这一切还未发生的时候。
遗迹已经被池水和溪流灌满无法进入，颜家也都忘了关于海妖这个秘密的责任与守护。
管家的子孙被强行洗去怨恨，当他的儿子在处理政务的紧张感中解脱，从未觉得头脑像此刻一样如此清醒。
佩特娜虚弱地回到秦遥的身体，她微睁双眼，只说了一句话：
“让我歇一会儿...”
卯月和少女不明所以地看向她，但内心又明白此刻的她做了一件常人难以办成的事情。
又是一日清晨，卯月拖着虚弱的秦遥走出山中的小径，路过的小镇居民向路人一样热情地向她们挥手，这才明白秦遥做的事情。
三人在一条未知的宽广山路中行进，笑谈之后前行的方向。
“话说你之后要去哪儿？”
卯月有些好奇。
“跟着你走吧。”
秦遥随声附和。
“那就滨城？”
她疑问道。
“行。”
卯月羽音和少女搀扶着虚弱地秦遥前进，因为没有代步工具的原因，她们行走的很慢。
“也不知道多久能到滨城。”
遥看了看自己虚脱无力的手臂。
“话说你的伤病...”
卯月问。
“哦...这个再有一两天就能完全控制住了。”
“欸嘿~”
“嗯？”
“嗯？”
少女也附和着秦遥，歪头疑问着。
“但是这个秘密，也许不会埋藏很久。”
秦遥突然冒出的一句话让卯月乍然困惑，但海妖却明白了她的意思。
行进途中的格温望向身后的来路，又回身和哈鲁以及各位老顾客走上了去滨城的道路。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早已洗去了连带的罪名，可以在青风镇好好的过上自己的后半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