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生了一场大病,卧病在床已有半个月了。
此间正值寒冬,屋外的寒风吹打着木窗,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惹人烦躁。
寒风溜进屋内,惹得烛火也不停摇曳垂垂欲熄。
“咳咳,咳咳咳……”
男人咳嗽不止。
许久咳嗽声停止,男人微叹一口气,将身子放松下来。久病在床的他,此刻是如此的虚弱不堪。他双目无神,思绪万千。
忽然,在寒风不住地吹打下,那小木窗竟被吹开了个口子。
不知从何处飘来一片花瓣,在风中飘动,竟巧妙地落在了他的鼻尖上。
他愣住了,看向鼻尖的花瓣,嗅了嗅。
梅花。
风又吹进,吹起这片梅花瓣在空中飞舞,他眼神迷离,似乎想起了什么。
——
——
一片梅花瓣落在少年眼前。
少年站在一片竹林中,看着眼前的情景,又惊又怒。
三个小孩正在一棵梅树旁嬉闹。一个身材矮小的孩子已经爬到了树上,抱着树干不停摇晃,嘴里还嘻哈笑着。
“上啊,上来啊!”
“来来,来啊,小胖。”
“快拉我一把,快拉我!”
“哈哈哈哈,啦啦啦~”
一个身材臃肿的孩子正在努力攀爬着,肥重的身体将梅树都压弯了稍许。
而最后一个瘦小的孩子则抓着梅树的枝干,用力拉扯着,阻碍着小胖的爬树。
“下雪喽,下雪喽!梅花雪!”
他用力摇晃着树干,惹得树上梅花不断掉落,因为用力过猛,他折断了几根梅枝。
“走开,走开!我快要掉下去了!”小胖着急地喊到。
“喂!你们给我住手!”
少年终于忍不住了,他奔向他们,朝他们怒道:“住手!下来,你们给我下来!”
他突然的喊叫将三个小孩吓了一跳,小胖子甚至被吓得从树上掉下来,在地上滚了几圈,一时十分狼狈。
他来到小孩儿们面前伸开手,厉声呵道:“这是我的梅树!不许你们碰它!”
几个孩子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瘦小男孩对他嘲弄道:“你的梅树?笑死人。你唤它,你看看它应你吗?”
“哈哈,哈哈哈。”
“就是我的梅树!你们不许碰她!”少年双手护住梅树。
“你的梅树?哼!给我打!”
三个小孩立即揪住少年,一顿拳打脚踢。
“诶…你…你们干嘛呀。”
“哼,看脚!”
“还你的梅树。”
“叫你多管闲事!”
“刻你的烂竹片去吧!”
毒打了一阵后,看着缩在梅树下的少年,小孩儿们顿时觉得无趣。
“呸,蠢才。”
“哼,扫兴,我们走。去那儿边玩去。”
“好诶!”
“诶诶,来了来了,等我一下嘛。”
“呜呜……”
少年蜷缩在角落,抱着梅树啜泣,待到小孩们走远后才颤巍巍地站起身子。望着手臂上的伤痕,他随手将血渍擦在梅树的枝干上,随后忍着疼痛将自己掉落的东西一一收捡起来,一瘸一拐地回家去了。
少年的身影逐渐远去,但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梅树的枝干上,一朵娇美的梅花正悄然地绽放开来。
——
——
竹林外是一个小村庄,中午的村落里炊烟袅袅,远处群山被薄雾包裹,迷胧之间别有一番意境之美。
一片梅花和着微风,从少年家中的烟囱飘落,落进了少年的家中。
少年坐在窗前正认真地用刀在一节竹片上刻着,清风吹拂,将那片花瓣吹到了他的面前。
“嗯?”
呼~
少年对着花瓣吹气,想将它吹落。
却不想花瓣飘动,竟落在了他的鼻尖。
少年伸手抓去,一阵手忙脚乱,梅花却如同一个精灵,左右晃动,最后向门后飞去。
少年见此便不再理会,再度坐会原位,却因为这段小插曲分了心神。
少年发起了呆。
“又在贪玩耍懒!”
“啊!我…我没有!师傅。……是这梅花!”少年急忙辩解道。
“梅花?梅花又怎的碍着你了?”
少年忽然察觉“师傅”的声音好像和以往有些不同。
他回头望去。
却没想到说话的竟是一位清丽可爱的女孩。
女孩身着粉衣,明眸皓齿,一对大眼睛清澈明动。
她的发梢上落着几瓣梅花,将两只小手藏在衣袖中,一双素白的小脚却裸露在地面上。
“呼~我当是师傅呢。害得我这一吓。”
女孩闻言却是轻笑,莲步轻移,便来到少年身边。
她在房里张望着,却被桌上的东西所吸引。
“诶,好美啊。”
女孩俯身看向少年所刻竹片惊讶道,其上面刻画的竹石精致有型,栩栩如生 。
“这是什么呀?”
在女孩俯身欣赏少年的竹刻时,少年在她的发梢上嗅到了一抹清香。
听到女孩发问,他下意识回道:“这是竹刻呀。”
“真漂亮,原来你平时都在刻这些东西呀。”
少年反应过来。
“喂!你怎么不声不响地便闯进人家……你是谁家来的?”
“这你莫管,我且问你,你是叫周颢不是?”
“欸?!你怎知道?”
“哼哼,怎的不知?我日日在外听你师傅……骂你!”
女孩指着周颢,学起来他师傅的模样。
“周颢!又耍懒!”
“周颢!又到哪儿顽皮去了?”
“唉,周颢啊周颢,你怎么还没把东西做好?”
“周颢啊……”
“你还说!”周颢被说的面红耳赤,急忙出声打断。
女孩却又一步贴到周颢身旁,倒是惹得周颢害羞起来了。
“嘿嘿,原来你整天弓着腰就是做这个呀,你这样用刀刻它,它不疼么?”
“疼?竹片怎么会疼?”
“你想啊,要是有人用刀刻你,你也会感觉很疼的吧!”
周颢看了看竹刻,又看了看手中的刀,一时摸不着头脑,女孩却嘻嘻一笑。
“对了,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呢!我叫梅娘……”
“哐当!”
屋外的大门突然被推开。
「遭了,是师傅来了!」
周颢心中一颤。
「又要挨骂了……」
“周颢,又在贪玩耍懒!我让你刻的臂搁刻好了吗?”果然,耳边传来师傅的训斥声。
少年忙向师傅认错,随后便再度聚精会神地刻画手中的竹刻去了,不过他好像丝毫没有意识到之前的少女不知何时悄然离去了。
在屋子外不远处的竹林中,一株盛开的垂枝梅便生长在竹林中央。
——
墙角数枝梅,
凌寒独自开。
遥知不是雪,
为有暗香来。
——
不知多少春秋,当初的小小少年如今却已长成了一位俊秀青年。
此刻,他正端坐在那棵梅树前,身前桌案上摆放着笔墨纸砚。
他想画一副垂枝梅的画来,却怎都无法抓住梅树的神韵 。
他站起身来,用笔在空中比划着。
思来想去还是没有得到丝毫灵感,他一时心急,竟直接拿手抓向梅枝。
“喂!不许折枝!”
突如其来的声音将他吓了一跳。
转身看去,竟是已经长大出落的亭亭玉立的梅娘。
梅娘怒气冲冲向他喝道:“不—许—折—枝!”
“你…你从哪儿冒出来的。”周颢惊愕道。
“这你莫管!”
梅娘上前抚摸梅枝,恼道:“哼,不许别人折,你自己到折起来了!”
周颢知道自己做错了,不由得低下了头。他指了指自己的画,向梅娘解释道:
“师傅说,画入毫微,刻进神妙,方能运刀如运笔。我画这梅花,看不真,才想折的。”
周颢一抬头,梅娘却已近身到他眼前。
眼前的佳人离他是如此的近,他又闻到了梅娘身上散发的阵阵幽香。
周颢一时慌了心神。
“看不真?靠的这样近,还看不真吗?”
梅娘的声音妩媚且娇柔。
梅娘步步紧贴,周颢一个踉跄向后倒去,一只脚踩进了一旁的溪水中,惹得梅娘捂嘴偷笑。
过了一会,周颢坐在石头边将鞋中的水洒出。
梅娘在他身旁笑道,“哈哈,你可真是不吃吓。”
周颢没好气道:“你还说,你这一搅,这梅花又画不成了。”
“梅花,有这么难画吗?”
“这里面的讲究可多了。”
周颢从包裹中拿出一本书。
“你看,这叫老人星。”
“这叫孩儿面。”
“这叫……”
看着书上介绍的几种形态各异的梅花,梅娘却嗔道。
“不是老就是小,竟没有一个形容少艾美人的吗?”
周颢一时哑口无言,忙在书中翻找着。
“嘿,看我起一个。”
一旁的梅娘看着他的梅画,灵机一动,竟将五根青葱玉指沾上染料,拢起指尖在周颢的画上一点,点出来一个娇艳的五瓣梅花。
“喂喂,你干嘛。”周颢见她乱动自己的画,急忙上前查看。
“我的梅……”不等他说完,梅娘又在他额头点了一朵。
“这。”周颢顿时不知所措。
“嗤。”
看着周颢窘迫的样子,梅娘又笑出声来。
她将双手捏成兰花指摆了个姿势娇笑道:“记住喽,这叫美~人~指~”
“什么美人指,就是五个红点!”周颢没好气道,一边用手擦去那痕迹。
“如此随便,梅花的清芬逸趣都没了。”
“那熊掌,龟足就有清芬逸趣了?!”
“那是自然,文人雅士代代传诵,岂能有错。你懂什么呀。”
“呵呵,我懂什么吗?”一道揶揄的声音传来。
这声音……好熟悉啊。
“啊,师……师傅!”
周颢顿时呆滞。
师傅笑道:“你这是跟谁呕气啊?”
他指了指周颢额头:“头上,又是怎么弄的?”
周颢指了指案桌画上五指梅,:“徒儿生气,就是因为它。”
“哦?这是指画吧。”
师傅看了看画,教导道:
“为师当初教你,运刀如运笔。但无论刀笔,最终用的还是你的五指。”
“作画无定型,指画比一般的刀笔要难,要画的出彩更难。”
“你还要多多努力才是啊。”
“是。”
周颢与师傅席地而坐,煮水烹茶,坐而论画。
许久,师傅从袖口拿出一节竹简。
“这是当年为师在潇湘万竿竹海中选出的一枚湘妃竹材,跟了我大半辈子,时时摩挲。直到如今仍是无从奏刀,今日我将它托付于你,你必寻得世间至美之物,方能刻于其上,切莫以庸俗玩物亵渎于它。”
“我老了,今日找你便是要将这竹材托付给你,希望你能完成为师这未曾完成的期望啊。”
周用双手接下了这节珍贵的竹材。
“徒儿谨记!”
在将竹材交付于周颢后,师傅便起身要离去。
末了,他看了一眼周颢梅画,意味深长地说。
“这花,有心了。”
梅树忽然晃动,像是回应他的赞赏。
一阵清风吹过,一片花瓣落于画上,一时间竟分不清何是画,何是花。
——
——
清冬时节,皑皑白雪覆盖了整片竹林。
“梅娘,梅娘。”
周颢的呼喊声在林间传递。
望着佳人在熟悉的地方静坐时,周颢心中一暖。
“梅娘……”他柔声呼唤道。
却不想他扶上了一旁的竹树,树上的积雪倒落,尽数落在了他的身上。
梅娘见他狼狈模样,捂嘴轻笑。
待他走近,梅娘便帮他拍落身上积雪。
“来,快放下行李。”
周颢从行李中中掏出自己所刻竹刻,迫不及待地向梅娘分享。
“西湖,杭州。”
“那美的,真是人间至景。来,我给你看。”
“好。”
——
——
微风拂过湖面,湖上泛起薄雾,岸边柳树垂落,花草繁茂丛生。
他们两人乘一小竹舟飘荡于西湖上一同观赏这西湖美景。
“你瞧,这叫柳浪闻莺。”
……
“过了苏堤,便是花巷观鱼。”
湖中的鱼儿成群结队,游戏于澄澈的湖水中。
小舟于湖上漫游,梅娘已经沉醉于西湖美景之中。
“看那边!”
“哪儿?”
小舟游进一片荷花从中,荷花接连生长,荷香溢满湖面。
“这里叫曲园风荷,来,我给你折一枝。”
“别!”
看着满园绽放的荷花,周颢欲伸手去折,却被梅娘拦住。
梅娘冲他摇了摇头。
周颢了然,惭愧的收回手。
……
“过了这桥洞,便是断桥残雪。”
“好美啊~”
湖面平静如许,天上下起小雪。
佳人乘船撑伞赏雪,清冷恬静。
淡淡雪花点缀西湖,雅致美好。
……
“这是雷锋夕照。”
夕阳西下,远山上的雷峰塔背后是散着霞光的夕阳,远处的大雁成群飞翔,二人并肩而立,与此情此景绘成了世间绝色 。
忽然,二人乘坐的小舟竟从湖中飞起,清澈的湖水倒映着月色,头顶的圆月皎洁,他们仿佛踏入了仙境,空灵无我。
“这是三潭映月……”
……
“梅娘。”
梅娘呆呆望着周颢的西湖竹刻,一时竟连周颢的呼喊都没听到。
“梅娘?”
“啊。”梅娘从思绪中清醒过来。
“又渴又累的,咱们先喝口水吧。”
“对。”梅娘端起茶壶,为周颢斟茶。
“西湖美如许……何不刻在它上面?”她看向周颢 。
周颢没反应过来,梅娘却指了指他箱笼中的湘妃竹材。
“哦……”
周颢从箱笼中拿出竹材抚摸,道:“这可不成。西湖虽美,但也不过是人工雕饰,离师傅说的至美可差的远了。”
梅娘心中莫名一喜,忙问道:“那……如何才算至美。”
“至美就是……呃……”
周颢摸着下巴低头思索着,却迟迟给不出答案。
“嘁。”
梅娘本在一旁满怀期待地望着他,见此情形瞬间将脸拉下去。
“呀!”
周颢思索间被茶水烫到,一失手打翻茶杯。
梅娘只得重新为他斟茶,这次却用嘴轻轻吹气,降下茶温。
周颢一口将茶水饮尽。
梅娘浅笑道。
“好喝吗?”
“嗯!”
“哪好?”
“额……啊!热的好!”
梅娘顿时气结。
“哼,这是我闻听你回来,一早集了梅花上沃雪烹的茶!”
“罢了,喝你的的茶去!”梅娘没好气道。
周颢只得摸头赔笑。
他扭头看到了那棵垂枝梅,突然想到。
“啊,对了。提到梅花,临返前一日,我特意去了孤山赏了梅花呢。”
“哦,快讲讲。”
“那是一大片梅林,一时全开了。红的,紫色,白的连成一片,真是美过天际云霞,我从早到晚,只顾贪看,险些误了回程的船。”
周颢说到兴起手舞足蹈起来。
望着周颢沉浸喜爱的神情 ,梅娘突然感到莫名心酸。
她幽幽地问道:
“与这树梅花比,如何?”
她指向那棵孤零零的垂柳梅。
“那岂能相比?这只有一棵,那可是千树万树呢!”
梅娘心中一痛。
她缓缓起身,转身在那梅树上折断一枝。
她捂住自己的心口,忍痛将梅花递给了周颢。
“阅尽好花千万树,愿君记取……此一枝。”
周颢接过梅枝,心中一颤,再回望,梅娘却早已不见踪影了。
“梅娘?梅娘!...梅娘。”
——
——
轰隆轰隆
磅礴大雨,雷声作响。
屋里屋外人的心情就如同这天气,阴暗低沉。有人哭着离去,有人沉默哀悼。
周颢跪在灵牌前沉默不语。
【恩师顾公钰先生之神主】
旁人轻拍他的肩膀,哀声地劝慰道:“你的病还未痊愈,早点回吧。”
他自幼身体病弱,从小便落下病根,需要时时调养。
周颢看着手中珍贵湘妃竹材,默默垂泪。
从他的衣领中,一瓣梅花漂出,连同他的泪水一齐落在了竹材上。
——
——
“砰,砰,砰。”
“嘭!”
随着声音响起,一棵高大的竹树被周颢砍下。
周颢蹲下身子看向这棵竹树,清晨凝结的露珠还在附在上面,他用手拂去露珠,却看到一双绣鞋出现在他眼前,他抬头看去。
“梅娘?你怎会来此?”
梅娘穿着一身赤色绣衣,下身墨绿衣摆,胸前佩戴着一簇梅花,头发用梅枝簪起,打扮的落落大方,明媚动人。
梅娘眼神复杂地望着周颢。
“听说,你明日便要远行了。”
“是。”
“何时回来?”
“待寻到那世间至美,我便回来。”
“……”
“那你行前…好不好,刻一个我。”
“刻……你?”
周颢一呆,随后却摇了摇头。
梅娘脸色一白,颤声问道:“你刻过那么多山水花草,怎的就不能刻一次我?”
她的泪水充盈在眼眶中:“又不让你刻在湘妃竹上!”
周颢沉默不语,两人就在这竹林中对视。
最终还是周颢开口了。
“梅娘,你若懂我,便不会提这帮要求。”
“我是竹人,不是竹匠。唯有林泉幽涧,隐逸高士,梅兰竹菊这些清雅高致之物,才堪入刻。”
“至于仕女之类,虽不为不美,但...终属浮艳。”
他不敢去看梅娘的脸,转身拿起斧头继续伐竹。
梅娘早已泪水模糊。
“梅兰竹菊,早知如此,我还不如……”
她拭去泪水,对着周颢背影微微作礼。
“一別……珍重。”
“嘭!”
周颢又砍下一棵竹树,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环顾四周,他有种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的感觉,心中空落落的。
而在竹林中,一棵枯落凋零的梅树坐落着。
——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
此后数十年,周颢踏遍大江南北,拜访山川美景。
他曾在海上面临风暴,遇狂风骇浪;他曾在山林徒步穿行,伴清溪麋鹿;他曾立群山之巅,赏山泉瀑布;他曾于黄河岸边,见惊涛拍岸。
他曾骑行于枫叶林,他曾徒步于雪山路。
他最终来到了旅程的最终地——
终南山
寒冷的北风吹过,他顶着风雪爬行于雪山上。
他数次遭遇大风雪,无数行李被风雪或吹跑,或掩埋,只是他死死地护着他那一节湘妃竹,坚韧前行。
又一次的漫天风雪让他举步维艰,他被大雪遮住视线,被狂风吹的倒翻,被雪崩压在下面。
不知多久,他终于恢复了意识,拨开覆压在他身上的雪。
“嘶~”
他轻揉着自己的手。
他突然惊起,开始找寻他的行李。
待寻到那节湘妃竹后,方才松了一口气。
他将竹节收好,环顾四处。
这时,他才发觉他已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山巅。
他忽然目光死死盯往一处。
那是……
一棵长相极其怪异的弯曲竹树正立于山巅。
描述其貌,此竹树就像一条盘根于山巅的竹龙!
蜿蜒盘缠,扭曲歪长。
周颢被竹龙迷住,目不转睛地盯着它,他缓步走到竹树前,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抚摸竹树裸露在外的根部。
却没想到那根部如此脆弱,稍稍碰触便断裂开来。
突然!
那竹树猛的颤动起来,树的内部散发着一股翠绿的光芒。周颢只见一双如牛一般大的眼眸从竹树内部盯着他,耳边又听见一声吼叫。
“吽!”
周颢,见到了他此生最骇人的景象。
一条青鳞巨龙从竹树中腾空而起,将他撞倒在地。天空响起雷鸣,乌云密布,青龙腾飞于空中中,扭动着身躯。
龙的身躯隐于乌云中,若隐若现。时不时传出震耳的龙鸣声,雷电也伴随着龙吟响起。
雨点狂乱撒下,此时视线已经被严重遮蔽。
他的身子已经被大雪雷雨淋得湿透。
但他浑然不觉,其此刻已然入魔,脑海中仅有一个想法在不断作响。
「刻下来,将此龙刻画下来!刻尽神妙!」
他眼神迷离,手指不停在空中模仿着巨龙游曳的身形。
绝峰巅,驭雷龙,暴风雪,痴心人。
此情此景,世间再无可见。
——
——
有人从山脚下发现了昏迷的周颢,几经波折,最终还是将周颢送回了家乡。
从终南山上回来后,他旧病复发,病入膏肓。
大夫摸着周颢的脉象,许久叹了口气。
“大夫。我儿……”,周母担忧道。
“令朗的病……二位已尽父母之心,老夫也尽力了。抱歉,老夫医术微薄,只能告辞了。”大夫边说边起身,不停地摇头叹息。
“大夫,大夫,救救犬子吧,大夫……”周母情绪失控,泪水止不住的流下。
“再想想办法救救吾儿吧……大夫!”
“二位留步吧。”
“呜呜……”周母趴在周父怀中痛哭
“这可怎么办啊……”
——
——
男人回过神来,先前那片梅花将要落在地上,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它。
一双纤纤素手却握住了他的手。
他看向手的主人,竟是梅娘。
她在他临终前来到了他的身边。
梅娘坐到他的床边,替他盖好棉被。
“……梅娘……你……怎会在此?”周颢有气无力,声音极其虚弱。
梅娘不忍看他这般模样,侧过身子,黯然落泪。
周颢看向她的侧脸。
他忽然想起他旅行中的所见景色,他在孤山梅林中看到的梅花,好像梅娘眼角的泪珠;他在徒步中无意瞥见的枝条,好像梅娘的眉毛;他观赏瀑布时凸起的奇石,形状与梅娘的耳朵是何其相似;梅娘的散落的发丝,好像……好像家门前那盛开的垂枝梅。
他突然懂了,自己找寻了一辈子的至美在何处。
可是,是不是晚了呢?
他吃力地伸出手,替梅娘抹去眼边的泪痕。
——
“就是我的梅树!”
“看不真?靠的这样近,还看不真吗。”
佳人的俏脸是那样的精致。
……
“诶呀!”
“哈哈。你可真不吃吓。”
佳人的笑声是那样的动听。
……
“那,如何才算至美?”
她在面前娇羞地问到。
佳人的动作是那样的娇憨。
——
“梅娘……你……好美……”
言罢,他再无力气,缓缓闭上眼睛。
梅娘却终于止不住泪水。
两行清泪在她脸颊划过,窗外清冷的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宛如月宫仙女,皎皎动人。
她的手抚在周颢的脸上。
“周郎。一别,珍重。”
此刻的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雪,梅花雪。
那竹林中的梅树,所有花瓣开始零落。
飞舞的花瓣四处飘散,凄美绝伦。
“阅尽好花千万树,愿君记取此一枝。”
她抚在周颢脸上手化作冰雪,融化成了雪水。
——
——
周颢在当初遇见竹龙的山巅上醒来,此时正值暖春时节,连山上那终年不化的积雪此时也融开了,明媚的阳光洒下,春风吹拂大地。
他一眼望向山顶,曾经竹龙藏身的位置在此时却被一株梅树占据。
那不正是他的垂枝梅吗?
梅树占据高处,于群山之巅傲然地立起。
阳光自梅树后照射,带来万物复苏的生机。
春天来临,他的梅树变的光秃秃了,整棵树上,只有一朵梅花正在风中挣扎着,不愿落去。
周颢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向梅树奔去。
他想抓住那梅花。
他跑着,跑着。
花瓣一片,两片,三片,四片。
还剩最后一片。
花似有灵智,苦苦支撑不愿落去。
但终抵不过春风不住吹拂。
她终于到了极限,花瓣随风漂去。
周颢伸出手,想要挽留,却抓了个空。
他倒在了地上。
炙热的阳光照在他身上。
春暖花开,可梅花却从不与群芳争艳。
——
——
许久,周颢睁开眼睛。
入目是关心他的周母周父。
“儿啊,来,让娘看看。”周母见儿子清醒喜极而泣,将他拥在怀里。
“娘。”
“你可把爹娘担心死了。”
“孩儿不孝……”
……
父母出门退去,让周颢好生休息。
周颢坐起身子,望向了窗外的竹林,望向了林中的梅树。
眼泪不知何时从他眼中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