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我再一次回到老家见到了奶奶，还是如同记忆中那般慈祥。
妈在厨房做饭，她拉着我聊了起来，乡下琐事连珠，她总愿意和我倾诉。
爸几年前为老人建起了一栋新房，奶奶每当谈到这件事都会非常高兴。
我却想起了记忆中的那间老屋。
那间承载了奶奶大半辈子的老屋如今怎么样了呢？
傍晚，我在村里散步，不知不觉竟闲逛到了哪里。
我记得屋前曾有过几个土砖房，还有一片小树林，而树林中有一条我每次回家都会走的小道。
可如今变得不堪了。
那些土屋自小印象里就因为老人离世，没人居住陆陆续续地塌掉了，只剩下一些断壁残垣，可那片林子居然也消失了？
我记得每年暑假，我会乘着大巴在村子的路口下车，随后就是沿着路轻快地走着。
水泥路的尽头便是那片小树林。
我能透过林子看见奶奶家的黑瓦青砖，我每次都会喊叫来着。
因为喊着喊着，我就会看到奶奶那惊喜的眼神从林子的一头望过来。
可是现在林子已经没有了，我猜是周围的几户人家砍了。
土屋也没了，似乎这几年的时间已经将残垣彻底抹去了，它本是尘土，如今又化作尘土。
总之如今我已经能一眼看到老屋的大门了，只不过中间隔着杂草。
我走了过去，过往的零碎记忆在我脑中闪烁。
我看到了曾经的猪圈。
早些年奶奶家是养猪的，养了去卖或者过年时宰杀，我记得杀猪时的动静很大，需要左右邻居帮忙才能完成，小时候他们不让我看，我只能在房里听猪嘶哑的吼叫。可是后来奶奶不知道什么原因不养了，猪圈也就荒废了，如今已经被碎石代替。
猪圈紧接着挨的是干柴屋。
我小时候喜欢玩火，总是自告奋勇地抱着一推柴火替奶奶添柴，我看着火花在灶台中闪耀，看着烟气顺着烟囱飞走，小时候对任何事情总是充满兴趣。
奶奶喜欢把大门的钥匙藏在厨房里，每当我回家而奶奶恰巧出门时，我就会推开厨房的木门找到奶奶藏的钥匙，打开大门然后在屋中翻找零食。
我记得厨房屋顶有一块透明的瓦，因为它的特殊我至今记忆犹新，可我现在仍不知道那块瓦的作用。
厨房外有几块青石板延续到大屋，我总喜欢在石头上从厨房跳到大屋，又从大屋蹦到厨房 。
我记忆深刻的就是厨房外第一块石板上的凹痕，因为它正处于屋檐下，下雨时总会有些水坑留在上面。看着它，我总是联想到水滴石穿，可也没能真正见到凹痕变深。
我站在大屋外，没有进去。
奶奶在和我聊老屋的时候总是惋惜，当年这间房子建成是很气派的，因为周围都是土砖只有我们家是青砖，可是后来就渐渐落伍了，因为土房都变成了水泥房，她舍不得这间老房子，几十年的相处让她总觉得老屋子已经是自己的生命一部分了，可是摇摇欲坠的老屋总让人担心它随时会塌掉，为了老人的安全还是让奶奶搬了出来。
记得前两年我爸和大伯打算拆掉老屋重新建个什么，奶奶没有同意。
老屋啊，我看着它心里总有种不知名的悸动。
它的布局很简单，入门是大厅，左边是奶奶爷爷的房间，右边是爸妈的房间，再右是副厅，最右是杂物间。
这也是我对于老家的印象。
我小时候常和哥哥姐姐在老屋捉迷藏呢。
我会偷偷攀上扶梯，爬到天花板上透过木板观察抓人的“猫”。会隐藏在奶奶的木床后，蹲起来和几个大瓷罐躲在一起。
我印象里的老屋只有夏冬两季。
夏天我来乡下玩耍看望奶奶，奶奶总是会搬个小桌子在大门口，串子的。
那是一种手链，我的家乡盛产贝壳，奶奶常常会从村外的一家公司拎回一大包珍珠的边角料和一堆弹性的线。
她负责把料和线穿起来，做成一串串项链，再送回公司出售，她则得到七分钱一串的手工费。
她把这种工作叫作串子的。
每当看见我回来的时候，她总是会让我帮忙。
而我总是会抱怨她这份工作的报酬之低。
她却只是笑笑说钱哪有那么好赚的。
老屋的院子里有口井，我小时候很喜欢打一瓢水再把水倒进去，乐此不疲。
我对井向来很好奇，只需要一瓢引水就能从井中得到源源不断的水，装满桶子后只需要再留一瓢水作为引水就行。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一个小小的井居然供养了三代人。
我记得井水是很冰凉的。
哪一年夏天家里发了大水，路两边的农田都被淹掉了，水差点漫上路面。那时候天气很热，我和哥哥姐姐回乡下看望奶奶，热的汗流浃背，奶奶就让我们打了井水泡脚。
我第一次感受到井水是那么冰，脚一伸入凉意就瞬间脚尖走到了心口，沁人心肺的凉快。
炎热的夏天就那么被消解了。
冬天老屋也同样乐趣多多。
而我记得小时候的冬天还很冷，不像现在。屋檐下总会结出又尖又长的冰椎，哥哥会帮我折断，然后拿着冰锥到处玩直到化掉。
后来我记得因为什么原因不得不和哥哥分开的时候，我在屋子里哭得一塌糊涂，然后把自己关在奶奶房里写作业谁叫都不应，最后一天就抄完了答案。
我记得奶奶每到半夜都会睡不着，然后我也会被吵醒，紧接着听奶奶闲聊，而我总是会偷偷拿起奶奶的手机，因为上面有一个飞机游戏我很喜欢玩但一直没有通关过。
我记得晚上天很黑不敢一个人上厕所，叫醒奶奶帮我开灯，我记得过年的时候外面传来爆竹声，但天依旧是黑的，而我幻想这是敌人来攻打我们了，于是缩在被子里。
我记得爸妈房里那台大电视总是只有几个台能放，而我只喜欢看CCTV-14和CCTV-6。
过年的时候在大厅饭还没吃完，我就会提前下桌跑到房里打开电视看春晚 。
我记得除夕夜会在屋前的空地上放起烟花，而我会担心烟花掉下里会不会烧到电线。
我记得换春联的时候有些字我总认不得，问爸爸他也不认识，但会一本正经的教我。
我记得会在门口点三支香，然后放一卷长长的爆竹，点燃，然后我们小孩一起捂着耳朵看。
我记得……
……
数不清了，或散落，或遗失。
这间老屋承载了太多太多我的回忆了，在我短短二十年的人生中，我在这里呆过的时间不算太久，却仍印象深刻。
这不就是我的童年吗？
曾经的老屋只剩躯壳，我好像感受到了物非人亦非的某种忧伤。时过境迁，短短几年竟已发生如此变化。
我常常会产生那种美好往事再回不去的怅然而无法消解。
偶然读到了刘过的《唐多令》，我才发觉我和古人竟真的在某种情感上产生了共鸣。
芦叶满汀洲。塞沙带浅流。二十年、重过南楼。柳下系舟犹未稳，能几日、又中秋。
黄鹤断矶头。故人今在否？旧江山，浑是新愁。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是、少年游。
所幸我还能回家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