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莉卡·俄卡洛斯正好奇地看着眼前的包裹。
一块带有白色条纹的蓝色丝绒布被粗糙的黑绳包扎起来,绳结间还夹着一张小纸条。
作为一名医生,她经常会收到来自病人的赠礼,一如此物。但令人在意的是这个包裹的来历。
“对这段时间您无微不至照顾表达的感谢。一点小礼物,请您务必收下。一些有趣的小东西,我想您一定会喜欢。”她的病人莫罗特先生微笑着将包裹递给她,他即将病愈出院。
她坚持作为一个医生的操守谢绝了他的好意。二人一番推让,她始终没有接过包裹。见她态度坚决,莫罗特也不再强求,潇洒地挥手告别。
但是,在她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后正昏头昏脑时,她竟意外地在自己的储物柜中发现了这个包裹?!
此时天色近晚,莫罗特先生也早已出院,踪迹无寻。别无他法,她选择将包裹带回自己的小公寓。
——
她坐在书桌前,从包裹上捻起那张纸条。
书桌上的电灯发出柔和的辉光,在光的照耀下她看清了纸上的内容——一行字迹工整却晦涩难懂的话。
[每个锁匠都会做梦,现在,我们来背诵它的七个阶段]
“……”疑惑充斥心头。
“既然本就是送给我的,那我拆开看看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她想。
于是她用手开始小心翼翼地拆封黑线,然后将包裹打开。
包裹里面的东西令人惊讶。
一叠钞票、一本紫色封面的书和一个别致的信封,信封和书看上去平平无奇,钞票颇丰。
她兴奋地拿起那叠钞票开始仔细地清点着。
在厘清钞票的数额后,她确信这是份足够她舒服地生活一段时间的金钱。即使理性告诉她不应收此馈赠,但其心中仍感愉悦。在又拿起钞票清点几次后,心中的喜雀喜方才平息。待心情平静下来后,她看向另外两件物品,她选择先拆开那个信封。
信封被打开,里面的信被抽出,她阅读此信。
“真是封……莫名其妙的信。”
信的前半部分是一段语焉不详的说明,似乎是教人去往某个不为人知的地址,寻找一位名叫莫兰的稀有书籍商贩。后半部分则更令人疑惑,它讲述一个详细的名字,描述此人的相关细节,以及其居住的地点。
阅读完,维莉卡慢慢品味这封信。
“这封信……似乎是希望我去找这两个人?莫罗特先生是什么意思?”
维莉卡皱起眉头,回忆着她和莫罗特先生相处的时光。
——
莫罗特先生大概是一个月前来到她所工作的医院。
初次见面时他脸色糟糕,捂胸咳嗽不止,将他送来医院的是个年轻人。
肺炎,现在一种常见的流行病,目前尚缺乏有效的治疗手段,好在这段时间她接诊过不少患病者,对此类疾病有着不少了解和经验。
在带莫罗特做了一套全面的检查后,那个年轻人为其缴纳了住院的费用,匆匆离去。
医院的走廊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两边病房传来的咳嗽声此起彼伏,她将莫罗特送到他的病房后为其上药。
一段时间的相处,他们逐渐熟络,时常一起闲聊以兹消磨时光,她对莫罗特的了解也逐渐加深。
莫罗特是个健谈的人,对谁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他常聊起年轻时作为探险家的一些经历见闻,讲述一段惊心动魄的旅行。例如探寻某个险峻山脉里的幽深洞穴最后逃生;拜访某个沙漠中的古老神庙参加当地人的祭祀;乘坐前往远海的捕捞船去往神秘的无人岛屿捕猎一种奇异的鱼类。他也讲他遇到的一些奇奇怪怪的人,像每天吞食某种怪异虫子作为晚餐的商人,喜欢收集各种古董油灯的基督教徒,还有时刻带着一个装满地图的背包遇到志趣相投者便慷慨赠送一份的吟游诗人。
他讲的故事绘声绘色,娓娓动听。不久竟传出些名声,吸引别人旁听——她经常能在他的病房内看到很多来自其他病房的人来回走动出入。
维莉卡对他的印象大概能用两个词来形容——幽默风趣、见多识广。
尽管她觉得莫罗特说的大多杜撰、真假掺杂,不过这丝毫不影响她承认莫罗特先生的博学。她也时常与其分享一些自己研学时的经历,抱怨当下工作的忙碌。她承认她从莫罗特先生身上学到很多,相处的这段时光令人愉悦。
所以当莫罗特病愈即将出院后,她竟有些不舍,于是在分别时与他交换了联系方式。
“找我的话可能很难,我不常在我的居所,您可能不知道,我信箱里的信经常堆积如山。虽然您不愿接收我的礼物,不过我相信,礼归有缘人,我们会再见的。”
说罢,男人微笑挥手致意,随后转身搭乘一辆黑色汽车。
汽车后方坐的正是那位年轻人。
直到此时,她才注意到先前不曾察觉的一个小细节——莫罗特似乎十分尊敬那位年轻人。她原以为两人是父子或是师生,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
回到现实,维莉卡拿着信纸,脑中思绪万千。
“真奇怪,莫罗特先生并非是那种失礼的人,可他却悄悄把这个包裹放进我的储物柜。钥匙只有我身上这一把,柜锁也没有被撬开的痕迹,他是怎么做到的?”
“还有这封信……虽说是莫罗特先生将送给我的礼物,但总觉得这封信不是写给我的。墨迹黯淡褪色,信纸磨损泛黄。显而易见,写于早时。或许,他只是选择了他觉得有资格的人送出。不,也许……并不是他觉得。”
“唉,虽然这笔钱很诱人。但是,还是找时间还给莫罗特先生吧,还有这封信……或许见面后可以问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丁铃铃铃——”
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电话来自她的房东,他提醒她这个月的房租已经拖欠一周了。
“维莉卡小姐,我允许你将我的房子改造成花店,前提是按时给我房租。但如果你又因为买那些稀奇古怪的植物而没钱的话,那我确实应该考虑是否要把房子租给古德里安先生。你知道的,他给出的筹码很诱人。”
我们的维莉卡小姐看了看摆放在房子里、她在不久前花下巨款买回的那些美丽花卉,又摸了摸自己空扁的钱包,先前她一直坚持的的操守瞬间崩碎一地了。
“好吧……这笔钱就当从莫罗特先生手中借的,等我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给他!”
维莉卡小姐下定决心。
最后,她将目光转向那本书。
《锁匠的梦境:构成和大小》
她看着这本书,逐渐发现一些不对劲。这本书封面看上去平平无奇,听名字像是某种志怪小说。但只要看向它,心中便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奇异感觉,她说不清这份感觉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从何而来。
而当她将目光转向别处,那种感觉又骤然褪去。
“这本书……绝对有古怪。”
她翻开书,开始品读起来。
书中记载了几个来源于锁匠的奇妙梦境,作者考查了这些梦境的相似处并作出解释,同时作者试图阐述自己的一种周详理论。
……
“我们反复看到一句话:下部无法脱离上部。”
……
“最杰出的工匠最后都梦到了纯白之门。我只是一名学者,而非工匠。我觉得一定存在一个所有这些工匠都知晓的秘密,不过我也觉得这个秘密只是其中的一半。”
……
“居屋外围的边境,此处雾气缭绕,足迹遍地。而这块巨石名为转轮之寺,高耸如教堂尖塔,上面生着块块黑色地衣,还涂有眼睛的标志。我绕过它,前方便是纯白之门……”
……
“现在我可以穿过边境,接近纯白之门了。现在我可以把手指按在上面,感受它的冷冽,看着它敞开了。随着门开,我的嘴阖闭、缩紧、愈合如一块畸形消去。我四周和身上是漫宿钴蓝色的光......”
“又是……纯白之门。已经出现好几次了,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
维莉卡不知不觉沉迷于书中,她被书中所讲述的奇妙故事深深吸引。一种莫名的氛围产生了某种影响,她入迷其中。
时间飞逝,夜已入深。
她合上书本,揉了揉有些疲倦的双眼。她望向窗外,除了几盏昏暗的路灯外照亮的一些区域,其他地方漆黑一片。
“啧,这些玄之又玄、又充满诡秘的内容委实令人着迷。”维莉卡感叹道。“好像很久没有这么投入地看书了。”
“呼,不早了。应该去洗漱睡觉了……呀!!”
突然,一抹熟悉而奇异的感觉在她周围浮现,与此同时某种无形的力量宛如潮水般奔涌进她的体内,她的手,不!她的全身都散发出一抹淡紫色的微光,而她正瞠目于光中。
“这……这是什么?”
她震惊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突如其来的状况让她有些手足无措,还好她足具理智,一边观察,一边耐心静待异常结束。
好在异样只是持续了一小段时间,紫色辉光渐渐黯淡下去。她只感觉手心有些炽热的感觉,低头看去,一个神秘的的图案缓缓浮现在她掌中,一圈圈充满奥妙的奇异纹路包裹着一个钥匙图腾,这些纹路有的明亮,有的黯淡。
她又体会到了一种奇妙的感觉,明明没有任何人向她讲解,她却能完全理解这个图案所代表的东西,这是一份密传,名为[锁匠的秘密]。这是无形之术,也是一种知识,一些魔法。
她从那本书中得到到了一些有关伤疤、锁匠及开启的知识或力量,还有一种令人惆怅的追忆,她也感受到自身的某种特性似乎有所增添。
她的眼睛忽然转向旁边上了锁的抽屉,心血来潮,将掌心对准钥匙口。
“如果感觉没错的话……”,图案突然再度发出光芒,只听咔嚓一声——锁,开了!
她惊奇万分,上锁,再度催动,咔嚓——又开了。一连测试了好几次后她方肯罢休。只见她又心念一动,掌中图案隐没下去。
“这……真是不可思议,居然真的存在魔法。还是以这种神奇的方式习得,这是神明的力量吗?”
“莫罗特先生估计就是利用这份力量打开的我的储物柜吧,难怪看不出痕迹。”
此刻她再度看向那本书,先前令她觉得古怪的那种感觉在此刻却仿佛消失了,现在它真的与市面上那些随处可见的书一样,平平无奇。或许,她清楚其中的原因,书中那份力量已被她汲取掌握。
她留意到丛书第二卷,扉页已被人拿剃刀划烂。署名的作者为特蕾莎·加尔米耶。
“是这本书的作者吗?真希望以后能有机会见一见。”
“还有,那封信中提到的那位莫兰先生……他贩卖的稀奇书籍,难道都是像这样拥有神奇的魔法吗?难以想象。莫罗特先生说的不错,这些东西的确非常有趣。也许……我应该去接触一下……”
——
夜色渐深,云气遮挡住了月光,电灯发出的淡黄色的辉光从窗台透入街道为昏暗增添了一抹光亮转瞬又被夜幕吞噬。深夜的温度渐凉,雾气氤氲在街头巷口为夜晚铺上了一层朦胧,忽然雾气飘动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出没其中。
“哈哈哈哈……”
两个醉汉相互搀扶摇晃着走在这夜深之巷,嘴里嘟囔着。
“哈哈,呃——你这家伙…酒量…真的不行。才,才那么几瓶,就倒…倒下了…哈哈…”
“你这家伙…赢了那么多钱,真是撞了大运…明天,还得请我喝酒!”
“那算什么!我…啊,啊啾!…见鬼。怎么这么冷。”
“啊,是啊。突然好冷…”
不知何时,周遭的温度骤降,屋檐下的滴水竟也凝结成冰 。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如同尖刀。他们不由得将身子蜷缩起来取暖。
而此时的雾气更加浓郁,一道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
空气变得更加冷冽。
醉汉愈发感到寒冷,他们眼睛已经无法视物,先前的雾气此刻却莫名化为了冰雪,他们连呼吸都开始变得不畅。吸入一口,宛若吞食寒冰。
“不…不要,怎…么会…这样…”
假使他们能睁开眼睛,他们会惊恐地发现身边的街景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寒冷、纯白的冰雪世界,雪落纷纷,在这寒冷的世界,他们举步维艰。
白,纯白,一望无际的白色。是静默,是消逝,是死寂。
空气凝霜,烛火奄奄。街上的人声安静下来,是谁在那里?
就在这一刻,这两位可悲的醉汉悄然无声地化为了两座冰雕,透过坚冰我们可以看清他们脸上的表情。天,真令人惊讶,原以为他们脸上会露出疑惑、彷徨、哀嚎之类扭曲表情,却不曾想他们露出的是平淡温和的笑容,仿佛置身于某个甜美的梦境。
一个浑身笼罩在斗篷中的人影缓缓从雾中走出,他抬头望向两座人体冰雕,眼神痴迷,好似在欣赏一件完美无瑕的艺术品。
他用手抚摸着冰雕,不知用何种手段将那冰雕收入斗篷之中。也就在此时,原来的那股渗人的寒气突然散去,先前的街道也恢复原样,仿佛这一切不曾发生过。
他的身影正将再度隐入雾中,末了,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正散发辉光的窗台。
“冬,带来消逝。而启,带来拆解……”
他淡淡道。
“神圣伤口会?还是圣许德拉?又或者只是一个幸运儿?……算了,不重要。”
他的身影消散在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