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从乡下来到城里上学,由于成绩不是很好,就选择了艺考这条道路,虽然之前几乎没有接触过画画,只是在镇上的托儿所学过一点点,但是大伯和二伯都很希望我可以上大学,十六岁的我也想去城里闯荡一番,就这样,在我的同龄的女孩子都跟亲戚进城打工的时候,我跟着小姑,一路坐着颠簸的客车,转车,在那崎岖泥泞的山路上,过了足足一天一夜,一百多里路,这才到了我的家乡所属的城市里。
那时候的我,年少气盛,一个人下了客车,在人潮涌动,南来北往的汽车站上,就觉得自己很飘飘然了,仿佛自己是这个城市的主人一样。
我和小姑都没有手机,也没钱做出租车,两个人提着被子、衣服、鞋子,甚至还有一个电风扇,在路边的人行道上走了很远很远,到了小姑以前租房子住的地方,可是那里已经被房东租给了别人,我向那楼上看去,那里住着两个女孩儿,显然都是刚刚从乡下来的,现在正在布置着东西,蚊帐、木板床、塑料盆、洗脸台,甚至还有一个吹风机。
我和小姑没有地方住,这么晚了也不能去找其他的房东租房子,又不舍得花钱住酒店,只好在外面的大马路上住了一晚上。
那是八月份的夜晚,郊区马路旁的路灯很亮,旁边就有很多人家,应该不用太担心有坏人会对我们怎么样,在马路旁其中一个路灯下,我和小姑轮流看着行李,我则惦记着行李箱里,那本我偷偷塞进去的《镜花缘》,那是青春期的我最喜欢的书,虽然没有地方住,但在夜晚的星空下,第一次来到大城市的我还是激动的趁着小姑靠着行李上睡着的时候,把那本书拿了出来,饶有兴致的看了起来,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启明星也开始闪烁,我伸了伸懒腰,在晨起清新的空气里,我轻轻的深呼吸,可是小姑看到我这样的样子,却摇了摇头,无奈的看了我一眼,叹了一口气道:
“起来啦?我们得去问房子啦!”
我点了点头,收起了那本没有封面的小说,站了起来。
“要不你先在这里等着吧……我一个人去问问,看着东西,实在有人来抢你就跑。”小姑说着,有些担忧的看着来来往往的几辆摩托车。
“一晚上都没事,大白天怎么会有事呢?小姑你快去吧,我可不想今晚也坐在行李箱上一晚上了……”我摆了摆手笑道。
“我是担心你啊,小傻子……”小姑笑着,一路小跑去了昨天晚上,马路对面的那片城乡结合部。
等到她回来的时候,已经给我买了一瓶绿茶,告诉我说找到房子了,终于有可以睡觉的地方了,我感到很高兴,跟着小姑一起拿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去向我们的新住处,那是在四层楼上,准确的说是在三层楼上面又盖的普通的瓦房,里面还是茅草的,用木梁支撑起来,房东是一个和善的老太太,她听说是两个乡下来的小女孩儿,就给我们减到了一百块钱一个月的房租,比较起来已经十分便宜了,这里有三十平方,足够两个女生住了,不过没有厕所,附近所有的人想要上厕所的话,都只能去垃圾场旁边破旧的公共厕所。
这间屋子在三楼的屋顶上,旁边还盖着同样的一间长长的瓦房,不过却锁上了门,看来是没有租出去,在三楼的屋顶上有很大很大的一片空地,甚至还有一个可以接水的水龙头,那个水龙头的旁边是一个生了锈的放洗脸盆的铁架子,我和小姑都很对这个水龙头的存在感到很惊喜,小姑告诉我,她以前在这个城里打工住的房子,房租要一百二十块,而且要用水都是自己用桶去楼下接,而且水电费是平均算的,小姑只有一个人,就显得吃亏了很多。
我们都为能租到这样的房子而感到高兴,小姑从布包着的钞票里,取出了皱巴巴的五百块,其中有两百块都是零钱凑的,支付了从九月到来年一月的房租,以后只需要等着查水表的人来的时候交上水电费就可以了,为什么要先交房租呢?因为老太太说先交房租的话,如果没有人租旁边那间房子,那间房子也可以暂时给我们用。
于是,我们把一些不是经常能用到的东西放到了那个房间,不过那个房间可真冷,地面也很潮湿,可能是因为背阴的原因吧,我们所住的这间就很亮堂,特别是有两扇窗户,窗户上已经有了窗帘,是蓝色海豚的图形。
在外面空地的角落,还用竹竿立着一个红旗,不知道是多少年前弄的了。
虽然没有电视、没有手机,我们还是在这里度过了第一晚,白天我们忙着拜访东西,其实也没有什么可以放的,主要是铺床,不过现在是夏天,只需要铺带回来的凉席就可以,这张是大木板床,躺上去微微有些响动,床的旁边是房东的一个掉了漆皮的床头柜,里面还有一些不知道那年那月的旧报纸,还有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除此之外就是一个大衣柜了,也可以当做梳妆台来用,我和小姑都没什么化妆品,我还在用“青蛙王子”婴儿润肤露,而小姑则用的是“大宝”的两瓶,除此之外,就是洗发水、肥皂这些了。
在房间的后面拉上一张帘子,以后我和小姑就要在这里用塑料盆洗澡,烧水则用的是“热得快”,这里只有一个从三楼拉上来的插排,可以插四个电器,房东说不够用我们可以去再买一个插排,可实际上我和小姑根本没有那么多电器……可以算得上电器的只有一个小小的电饭锅,还有一个二伯从矿上带回来的电磁炉,电磁炉是新的,发着黑色的反光,看上去很有科技感,与周围的旧塑料盆和头顶的茅草看上去格格不入。
第一天晚上,我其实根本睡不着,在木板床上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我没想到我居然有机会去城里上学,虽然是艺考生,但是我也要去高中的,村里有文化的人说即使是艺考生,也需要一些文化课的成绩,大伯于是托关系给我送到了一家私立高中,离这里不是很远,高一的时候还不用花钱去画室,等到高二的时候再去,据说还有夏令营集训之类,说不定会很很多好朋友呢……最后,我甚至有可能上大学!我的天啊,这是多么让人激动的一件事啊!想到这些,你叫我怎么还能安心睡着呢!
虽然不知道自己有多少艺术细胞,但我还是十分期待,我的初中时候的同学,娟儿和小丽已经去了缝纫厂做学徒,我却有机会继续上学,我感到很幸运,在心里十分的感谢小姑和大伯二伯对我的期待,要知道我可是一个女生,在那个年代十分重男轻女的农村,即使是男孩子也很难会被这样重视,只是这一点,我就已经被许多乡村的女孩子强了,所以,我就更没有理由不努力了。
来到大城市的第一天,我浑身充满了干劲,抓着枕头慢慢的翻来覆去,看着外面的夜空,又看着已经累的睡着了的小姑,暗暗地想到:
“我一定可以努力的成为一个好画家,上了大学的……”
我反反复复的这样下了决心,搞的越来越睡不着,最后忍不住下床开了门,到了外面的天台上,这里十分空旷,整个城乡结合部都变得漆黑无比,但夜空却是深蓝色的,星星没有乡下那么多,也没有乡下显得那样低,仿佛伸手就能摸到一样。
夜晚的风静静的吹拂着内心躁动不安的年轻的心,我感到有些口渴,回去倒了一杯水,喝下去后感到舒服了很多,看了看小闹钟,现在已经四点多了,环顾四周,我看到了一户三层楼的楼顶上,也居然亮起了灯。
仔细一看,居然是小姑和我原先打算租的那处房子,和我现在这房子的大天台比起来,那里只有一个小小的阳台。
我看到了一个少女站在那阳台上,从她长长的头发和身材看来,她应该就是那两个租了房子的女生中的一个。
我没有开灯,她不能看到我,我却能看到她。
在这一大片乱七八糟盖起来的城乡结合部里,只有我们两个醒着的人,她在看着那月亮吧?刚才我也在看,不过现在我却看着她,她仿佛黑暗中的美丽的精灵,伴随着光明而舞蹈一样。
我趴在栏杆上,她离我很远,大约有七八户房子的距离,还有两个巷子,不过从白天看到的来推断,她似乎是个很冷漠的女孩儿,只有十六七岁大,和我年龄相仿,眉眼看上去就是很安静听话的那种,应该有点难接近,不过要是真的成了她的朋友的话,她的话匣子说不定不会比我少,娟儿当初就是那样,可娟儿现在都当了缝纫工的学徒啦,也不知道她过的怎么样了,有时间真应该去看看娟儿和小丽,她们都在城北的那个厂里,离这里不是很近。
忽然,那女孩儿回到屋里,关上了灯,我愣了一愣,看着眼前黑漆漆的大片房子,这附近就属我和小姑住的地方最高,再回头一看,天边已经慢慢的变白,周围的东西也开始能够看得到,衣服上的扣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看得清了,原来是天快要亮了,那女孩儿回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