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穿过立柱发出低沉的呜咽,扬起地上堆积的灰土,掀动纸板,卷走轻飘飘的纸张和木屑团。
这里是某个工程暂停的楼盘。
跳动着绿光的紧急出口的标识,一闪一闪的映照出四处堆放的袋装水泥与石灰,推车和其他被工人遗留下来的工具。
幽暗深处的一角,不知何时亮起了一盏黄澄澄的灯。
灯光照亮了一旁的某个人影。
金发男性,身着笔挺的漆黑风衣,裤子也是没有一丝褶皱的黑色西装裤,可能是怕冷的缘故,双手插在口袋里。他就这么站着,口中陆续出处白雾。那表情很淡然。灰色的眸子甚至透露出几分倦意。
为何深夜时分,他会一人呆在这种阴森森的地方?
这种场景,这种气氛,总会让人联想到谍战电影中,那些惊险的,不可告人的交易行动
果然——
“砰砰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黑暗中传来,某人在快速靠近,金发男子顿时驱散了脸上的慵懒之色。
“乔,资料原件和备份我都偷出来了!没人发现!”灯光映射出一个气喘吁吁的男子,他将怀里抱着的手提箱,伸到金发男子的面前,直呼其名地说道。这语气就像是在夸耀自己的能力一般。
“干的不错,我的朋友。”名叫乔的金发男人,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语气显得有些轻描淡写。
但对方,那个留着胡茬的浓眉男子没放在心上,继续急切地追问道:“只要把这里面的黑幕(指箱子里的资料)销毁掉,上头的人就不会查到我们这边了吧?嗯?”
但相比浓眉的白人男子,金发的乔倒显得更加放松舒缓,他不急不徐,语气中更像是带着几分安慰对对方说到:“放轻松,我的哈尔德先生。只要你能保证这箱子里面一丝不漏的装着我想要的东西,我敢说,没有人能动我俩一根头发。”
“哦,那再好不过了,您瞧吧,都在这边了。”哈尔德一展愁眉,兴冲冲地说着,有些忙乱地把箱子地锁扣打开,将里面地东西展示给了乔看。
一个三维存盘,和一沓纸质文件。
“剩下带不走的,我都用你给的病毒程序直接在处理器里销毁了。”
乔拿用带着皮手套的手拿起那枚小巧的,只有瓶盖大小的紫色存盘。审视起来。当他的拇指停在存盘的小开关上时。哈尔德一惊赶忙伸手制止:“别打开它!不然你的指纹和游览节点都会被记录的,甚至警方还会根据这些信息定位我们的行踪!”
“我知道,我知道。”乔略带阴阳顿挫地说着,将存盘安放原处。
“还差一步。再解决一个小小的威胁。你的家人就能带着五千万赫鲁安然远渡海外,到鸥驿去,那边虽然一样未被世安会纳入监管,但总比斯塔布利昂安全。”乔注用灰的发冷的双眼视着男人说。嘴角流露出几分笑意。
“是什么威胁?”男子问这句话的同时,心里咯噔一下,虽然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但出于对对方的信任,而且对方的承诺是这么详细且美好。他还是将这些杂念像驱散令人不快的二手烟一样从脑中挥去。毕竟是相处多年的朋友兼上司。他心想着。并未察觉到身后一个黑影正在慢慢逼近。
“你自己,哈尔德先生。”说这句话的时候,乔终于把另一只捂在口袋里的手拿了出来,在脖子前一划,这是抹脖子的意思。
“哎?”哈尔德刚要张嘴说些什么,与此同时一只手犹如刀刃一般锋利,划开了他的脖颈,
风声中,肌肉和颈椎被撕裂的声音掠过耳畔,血浆从断裂的颈动脉喷薄而出。哈尔德倒在了地上不停挣扎,胡乱的蹬着双腿,他本能地用双手捂住自己被割破地喉,血水不断从他口中涌出,他张大嘴巴,是想要呼吸还是说话,但从嘴巴里发出的是窒息般的抽吸声。
他没救了。
但他还没死透。
乔冷酷的余光越过哈尔德,落在将死之人身旁的一个人影上。
那是个身材娇小的黑衣女孩。一副质地坚硬的苍白面具隐藏了她的脸。
她明白乔的意思。面具后面的睫毛在微微打颤。
但是她必须这么做。
她缓缓抬起了手。以五指为刃狠狠地插入了哈尔德的胸膛。
哈尔德的身躯在地上如同脱水的鱼跳动了一下后,再没有动弹。
他死了。
女孩慢慢地直起身子,又利落地甩去手套上的血水。
冷风吹动她那头棕黑色的齐耳短发。微微飘动地发丝与她那稳而有力的动作形成鲜明对比。女孩如同磐石般立定,不再有多余的动作。
她是杀手。乔的杀手。
乔从身后的立柱旁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两瓶汽油。像是看着很普通的物品似得看着地上的尸体和从手提箱里散落的文件说道:“我是怎么教你的?虽说没用的弃子也处理掉了。但刚才的手段不够漂亮,如果有下次,你知道后果的。”
少女杀手没有回话,只是默默地摘下了面具。露出了只属于12岁女孩才有的稚嫩而清秀小巧的五官。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只见,她的眼角正挂着晶莹的泪珠。
乔注意到了这点。语气有些冷地问道:“该死的,你是在哭吗?”
“没有,是眼睛有些痒而已,先生。”女孩听罢面露差异。她想用手擦去脸上的泪水,但发现手套上还有残血,只好作罢。
乔并也没再追问。
他检查过箱子里的资料确实属实后,拧开汽油罐的瓶盖,将两大瓶汽油全部浇在了尸体文件箱子上。
火熊熊燃烧起来。
少女皱起细眉,合上眼皮。
明明是自己将不计其数的陌生人变成了尸体,但为何从来不敢多看死尸一眼。是因为恐惧吗?是因为罪恶感吗?不,少女在心中草草否定。她是海拉,是名为死神的杀手。同情和害怕这种软弱的情感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被抹去了,因为主人不允许,主人要的是兵器,杀人的兵器,现在的她就是。
“给,这是今天份和新的任务。”乔依旧用命令式的口吻说着,递给了少女一个小纸包。
接到新任务的少女转身离去。
火堆旁。乔轻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中,是一个头戴红头盔,身披鲜红风衣,正体不明的男性,从拍摄角度看,似乎是从街角摄像头抓拍到的图像。
“同为死神的杀手,和你比好像还差远了啊,你说是吧,实验体5927—迦狼。”火光将乔的凹凸有致的面孔照的通亮。也将他灰色眸子中闪烁的恶意衬托得格外明显。说话间。迦狼的照片被扔进了火堆。
胶片在触碰到火舌的一刹那,胶片的图案上顿时绽开了焦黑和橙红相织的花。
当女孩再次出时,她已经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柠檬绿搭配烟灰色的连衣短裙的很洋气,很配她那双漂亮的紫罗兰色的眼睛。轻飘飘的荷叶裙摆也十分活泼可爱。
她站在安放于中央公园某处的一个自动售卖机前面,掏出之前乔给她的小纸包裹。里面是一块硬币和一片药。
女孩将硬币投入售卖机里。换得了一小瓶矿泉水。把药吞进嘴里,将水一饮而尽。
她没有把空瓶扔进垃圾桶里。而是就这么拿回了自己的落脚地。
那里是乔的妹夫家。
乔的本职其实是一个检察官。在公职场中十分活跃。表现优异。谁又会想到,他也是黑道的一份子,甚至圈养着杀手呢?
当然,善良的妹妹妹夫远离公职场,也没有接触过黑暗,因此对这些毫不知情,他们都在同一家出版社工作。当大哥乔告诉他们捡到了一个父母双亡的小女孩时,这对善良朴实的夫妇满心怜爱地将她收养。像亲女儿一样对待她。可是,好心的妹妹和妹夫并不知道,这个楚楚可怜的小女孩玛蒂娜就是乔圈养的一流杀手——【海拉】。
玛蒂娜推开家门,按照礼节地说了声:“我回来了”之后便匆匆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在厨房里做饭的夫妻俩听见了她的声音。
“亲爱的?”妻子艾妮从门后探出脑袋。她用亲切的语调问候:“告诉你个好消息,你小叔今晚要来吃饭,他会带弥米尔一起来。”
“弥米尔?是谁?”玛蒂娜回过头,但眼中并没有期待的神采。
艾妮看了出来,她放下铲勺走了出来。双手用围裙擦拭好,方才蹲下身,用手搭在了玛蒂娜的肩膀上:“你在照片上看到过她,那个金发的小姑娘,和你同岁。我还希望你们能成为好朋友,我知道你没有朋友,这样不好。所以弥米尔这次来你多和她谈谈吧。”说完,艾妮用纤细的食指刮了刮玛蒂娜的小鼻子。露出了慈爱的笑容。
‘不,不要对我露出这种笑容……’玛蒂娜心头发颤,每当看到艾妮这样对自己微笑,她都会产生深深的罪恶感。因为她是杀手,杀人的杀手。自己能一边剥夺了他人幸福的权利,又一边接受幸福和微笑吗?
‘不,我不配’
玛蒂娜的潜意识里是这样认定的。
因此艾妮夫妇越是疼爱玛蒂娜,这个女孩便越是痛苦。这种痛苦宛如酷刑折磨着她,迟早有一天会把她压垮。
但艾妮和丈夫只是以为玛蒂娜是得了‘应激性心理创伤综合症’,她之所以那么痛苦是因为她还活在血亲离去的阴影之中。
虽然玛蒂娜的确忘不掉自己亲生父母,但杀人的行为给带来的她伤害早就已经盖过了这份悲痛。
“抱歉,妈妈,我有些累了,弥米尔来了就叫我一声。”玛蒂娜说着,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艾妮站起身,看着关上的门,深深地叹了口气,“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她还需要时间。”说罢,她将一块写着“免打扰”的牌子挂在了玛蒂娜的门上。然后又回到了厨房。
玛蒂娜窝在被子里。
她拿出手机扫了一下空水瓶上的二维码。手机弹出了一份文件,玛蒂娜阅读起这份文件。
这是一份来自自乔安排的行动计划。一封绝密文件。布置给杀手的任务。
玛蒂娜的目光停留在了其中一个任务目标的照片上,照片里是一个刘海微卷,小麦色皮肤的中东人种的中年男人头像,她看了一眼他的名字:“红眼的鬣狗。”
这名字听起来更像是个绰号。但这些无所谓。玛蒂娜更在意的是如何处理任务目标。
“又是抹除任务,这个星期第几个了?”看到指令,玛蒂娜的手指顿了一下,她纤细的眉头皱成一团。看着照片里那张面目凶恶的脸孔。抿着嘴唇。
“我刚刚为什么会迟疑?如果接下来还要进行抹除的话,以我现在的状态真的能做到完美吗?”
她突然想到这点。不禁回想起哈尔德临死前看着自己的目光,愤怒,仇恨,惊慌,绝望,痛苦。
女孩虽然已经见过无数张这样的表情。但每次看到,内心深处还是会莫名地一阵抽痛。
她轻轻摇头,散去杂念,继续把注意力集中在阅读任务上。
她虽然只有12岁,但多年的历练也让她学会了看面相识人。
这个红眼鬣狗不是善类。
目标介绍里也标注着他是犯下21起抢劫谋杀案的主犯。
“但是恶人就该被杀掉吗?”一个声音在玛蒂娜的脑海中响起。抑制不住地重复着。
“不知道,但这是任务。”玛蒂娜在内心中答道。
“就因为这是任务,因此可以肆无忌惮地剥夺生命的权利吗?”那个声音再次询问道。
“……”玛蒂娜答不上来。
那声音发出质问,“为何沉默?”后又语重心长地劝解道:“其实你也知道那是不对的吧。好好想想,你的名字不是海拉,而是……”
“够了!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玛蒂娜大吼一声,然后那谜一般的声音像来去无踪的幽灵一样戛然而止。她把脸埋在枕头里,脸色阴沉惨白,她的呼吸声变得略显沉重凌乱。冷汗顺着她小巧的鼻子淌下,在那个声音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为何自己会控制不住情绪?是因为罪恶感吗?如果真是如此,那……
“【我】该怎么办?”玛蒂娜扪心自问。
“嘿!小——玛——蒂——娜!我来了!”
正当玛蒂娜想要继续阅读行动计划的时候,房门突然被打开了,
灯光洒进了黑漆漆的室内。一个娇气的声音如此宣告。紧接着房间的灯光也亮了起来。一个卷发金黄的女孩子出现在玛蒂娜的房间里。
她穿着粉扑扑的碎花洋裙。肤色白皙娇嫩,一张五官精致的脸上正堆满笑意,她那双海蓝的眸子是那么神采奕奕,甚至可以代替她的嘴巴说话。
她就是弥米尔。
“你刚才怎么不开灯呀?”弥米尔问。
“我在睡觉。”玛蒂娜语气有些直地回答。
“不你在玩手机,别以为我没看见屏幕亮着。”弥米尔摇摇手指,笑嘻嘻地否定到,“你在看什么呀?”说话间,弥米尔已经来到了玛蒂娜的床旁,
吓得玛蒂娜赶快把手机黑屏。
“咦?不给我看?”弥米尔见玛蒂娜那么慌张。心生怀疑:“你在看什么呀?那么神秘?”
“没什么。”玛蒂娜斩钉截铁地回答。
“哦?真的?朋友之间可不能有小秘密啊……”弥米尔将脸凑到玛蒂娜的面孔前,此时她们的鼻尖的距离只有不到一厘米。
玛蒂娜紧张起来。她注视着弥米尔的脸庞,这小女孩仔细一看真的比照片中还要漂亮可爱。
“玛蒂娜的眼睛的颜色,就像紫水晶一样好看呢。”弥米尔也打量着玛蒂娜,被她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吸引。
“是,是吗?”玛蒂娜,低下头,有些羞怯地问。
“是呀,玛蒂娜的眼睛很明亮,忽闪忽闪的。”弥米尔说着捧起玛蒂娜的脸庞,看着她的眼睛“你应该对自己自信一点,小玛蒂娜。”
玛蒂娜没有再躲避弥米尔的目光,她点了点头:“弥米尔,也很好看……”
得到了玛蒂娜的肯定后,弥米尔用手遮掩的粉唇偷笑了一下,然后从床上起身,对玛蒂娜道:“那我先去帮忙啦,你快点起来吧。马上就要吃饭了。”
见弥米尔离去,玛蒂娜下意识地用手轻抚自己的脸颊,就好像,那里还留有弥米尔手掌的余温和触感一样。
但下一秒,她恍若从梦中惊醒。
她再次匆忙地打开手机想阅览剩下的行动计划时。却不安地发现,手机里地文件都自动销毁了。再次扫描二维码也无济于事。
乔为了把事情做到天衣无缝,神鬼不知,只会给杀手送去一次性的计划书。杀手阅读完资料后。不管是关机,退出界面还是将手机待机,这些操作都会销毁资料原件。连网络游览痕迹都不会留下。
“还有任务目标没有了解到位……”玛蒂娜感到脑袋有些发懵,不安和害怕犹如无情的皮鞭,抽打着她无助的心灵。
她知道那些无法完成任务的杀手下场。
就像那位哈尔德先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