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在漆黑的夜晚里疾驰，隔着一张橡木条桌，路明非、芬格尔、洛天依和古德里安教授对坐，和龙御圣就是站在一边。车厢是典雅的欧式风格，四壁用维多利亚风格的花纹墙纸装饰，舷窗包裹着实木，墨绿色真皮沙发上刺绣金线，没有一处细节不精致。四人都换上了卡塞尔学院的校服，白色的衬衣，墨绿色的西装烫着银色细边，深玫瑰红色的领巾，胸口的口袋上绣着卡塞尔学院的世界树校徽。学院的裁缝从没量过路明非的身材，却把衣服做的贴合无比，路明非翻开袖口，看见了里面用墨绿色线刺绣的名字，Ricardo M.Lu。
从踏上这趟列车换上这身衣服，路明非忽然觉得自己上等了，非常上等的一个上等人。
可他不由自主地有些害怕，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有什么糟糕的事情就要发生。
“咖啡还是热巧克力？”古德里安教授问。他背靠着墙，后面是一副被帆布遮挡起来的巨画。
“热巧克力。”芬格尔举手。
“没问你，要严肃，我是你的临时导师，学校指派的，这是新生入学辅导时间，”古德里安教授看着路明非，“你也可以要一杯烈性酒什么的。”
“见导师……还能喝酒?”
“他们只是会给你一杯东西帮你镇定一下，免得入学辅导中途你惊声尖叫。”芬格尔凑在他耳边说。
“有……有那么夸张吗？”路明非缩头。
“比你想的……还要夸张。”古德里安教授低声说，“首先很抱歉我来晚了，我在俄罗斯那边耽误的比较久，返回学校时才发现调度错误，还没接到你，所以决定跟着车来一趟，其次学校要求每个学生参加入学资格考试，我们称之为‘3E’考试，不通过考试就不能录取，你的奖学金也就暂时不能生效。”
“资格考试？”路明非松了一口气，“虽然也很让人惊恐了……不过好歹我的心脏经受住了考验。”
“这里有份保密协议你签署一下吧。”古德里安教授递过一份文件来。
“哦，你们两个也要写。”说完古德里安教授便又拿两份，分给龙御圣和洛天依。
面对那份拉丁文混合着英文写的古怪文件，路明非手有点哆嗦，不过还是签了。现在他乘坐的这趟快车正以每小时两百公里以上的高速驶往神秘的卡塞尔学院，这是他父母给他指出的道路，他还能拒绝什么呢？
古德里安教授小心的收集文件，“作为一家在美国教育部注册的正规大学，卡塞尔学院一直致力于向有特殊才华的学生提供高质量的教育，并推荐工作。我们的正常学制是四年，芬格尔这样学了八年还没毕业的是极少数。我校是古典的封闭式教育，所有学生必须住校，结业的时候，我们会颁发给你正式的学位证书，但是很遗憾，本校的学位证书可不可能帮你在其他大学带找到相对应的专业，所以如果你想，研读硕士或博士还只能选择本校就读。”
“你是说……不是正经学位？”路明非警觉起来。
“不，很正经，我校的学位绝对符合教育部的要求，我的意思，是我们的专业特殊，”古德里安教授斟酌着词句，“非常特殊。”
“能有……多特殊？”路明非眨巴着眼睛。
“你知道神学院么？”
路明非点头。
“神学院就是一种特殊的学院，他们的学生主要学习的就是关于神的知识；还有医学院，他们主要研究对象就是人类的身体机理；还有商学院，他们主要就是研究‘交易’这一古老的命题。卡塞尔学院也是这样一所特殊的学院，我们研究的是……”
古德里安教授起身，抓住自己身后那副巨型油画上的帆布一角，猛然抖开。
狰狞的画面暴露于灯光下，路明非的视线触及那幅画的瞬间，觉得自己仿佛要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出去。
龙御圣的视线触及那幅画的时候，他尽力稳住自己的身体不被那幅画的威压推开，眼睛里闪过充满愤怒，以及一丝的不屑。
那是这幅画的威压。
画面上，天空是铁青色混合着火焰的颜色，唯一的一棵巨树矗立着，已经枯死的树枝向着四面八方延伸，织成一张密网，支撑住碎裂的天空。荒原上枯骨满地，黑色的巨兽正从骨骸堆的深处腾起，双翼挂满骷髅，张开巨大的膜翼后，仰天吐出黑色的火焰。
路明非的脑袋里回荡着一个凄厉的吼叫，他居然觉得自己能听见那巨兽的嘶吼。
“龙？”路明非的声音颤抖。
“是的，龙。更准确地说，龙皇尼德霍格。根据北欧神话《老爱达经》的记述，诸神黄昏的时候，他会把世界之树伊格德拉修的树根咬断。那一天，世界毁灭。”古德里安教授的手指扫过书架上整齐的精装古籍，“如果你懂得拉丁文，你就能看懂这些书的名字，《龙族谱系学》，《龙与言灵术》，《所罗门之匙》，《龙族血统论》，《龙族基因学》……这是我们几千年来的累积，无数代人寻找龙、研究龙，卡塞尔学院是集大成者。在卡塞尔学院，你可以选择炼金工程学，魔动机械设计学，龙族宗裔理论等不同学科，所有课程的最终目标都是，”他直视路明非的双眼，“屠龙！”
“屠……屠龙？”
“屠龙，”古德里安教授点头，“在你所不知道的地方，就这样事已经进行几千年了。人类谱写这一步没有龙的历史，但是另一部历史的每一行里都有龙族的身影。但是这个秘密太过惊人，如果它被泄露，可能导致的恶果无法判断。所以我们称为‘血裔’的若干家族，在过去的几千年里，共同持有这个秘密，并且肩负了屠龙的使命，他们不断培养擅长搏斗、咒术、魔法和炼金术的后代，把他们送上屠龙的战场，一次次把龙族复兴的努力埋葬，直到今天，卡塞尔学院继承了他们的遗志。”
“遗……遗志？”
“是的，因为历史上的屠龙家族巨大且多数都已经消亡，在新的时期，我们没法依赖家族传承了，必须引入现代的教育机制。”古德里安教授向路明非伸出手，“欢迎加入卡塞尔学院，路明非、龙御圣和洛天依。”
“不……不要不等人决定就直接伸出手来说欢迎好不好？你们学院是培育屠龙高手的专科学校？拜托！"路明非面部抽搐，“玩笑能不能不要开这么大？你们两个难道就不怕一堆爬行种在天上飞来飞去，张着血盆大口来吃你们吗？这是什么新版《勇者斗恶龙》的开场CG吗？我怎么进入你们这个CG里来的？能不能给我个时空传送门出去？”
天崩地裂般的一声巨响，整个列车摇晃，所有灯光跳闪着熄灭，黑暗降临。
“为火车撞山了？”路明非摸摸自己的全身，似乎没有受伤，“有人受伤没有，有人知道蜡烛在哪？”
“路明非，他们说的，都是真的。”有人在黑暗里轻声说。
所有灯光重新亮起，依旧是那劣豪华的火车，依旧是那张真皮沙发客，古德里安教授、芬格尔、龙御圣和洛天依都不见了，路明非扭头，芝加哥火车站梦里看见的那个男孩就坐在他的身边。
“你你你……你从哪里上车的？”路明非结结巴巴地问。
“我始终在车上，我刚才跟你们一样在等车。”男孩淡淡的说。
“你这口气好像个怨魂…”路明非说。
“看窗外，”男孩说，“欢迎来到……龙的国度。”
路明非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瞳孔突然放大，在那边世界面前，他连呼吸的力量都失去了。
不再是漆黑的夜晚，火车正高速奔行在浩瀚的冰原上，素白且泛着微蓝的冰层覆盖了直刺天空的山，天空是浓郁如血的红色，暴雨滂沱，每一滴水珠都是鲜红的，沿着车窗往下流淌。就在那座冰封顶上图画上那只巨龙静静地趴着，双翼一直垂到山脚，浓腥的鲜血染红了整座冰峰。成群的人正沿着龙的双翼往上爬，爬到顶峰的人围绕着龙首，他们以尖利的铁钉在龙的颅骨上，奋力敲打铁锥的尾部，每一次钻开一个洞，就有白色的浆液喷泉般涌出，片刻就蒸发为浓郁的白气，那些人欢呼雀跃，喊声震天。
“黑龙之王尼德霍格，数千年之前他被杀死在自己的王座上，他的王座就是那座永远被冰雪覆盖的山，杀死他的人把他巨大的尸体放置在山顶，他的双翼一直垂到山脚。他的血像岩浆一样流淌下来，染红了整座山，融化了冰雪，带着血色的水汽升上天空，变成暗红色的云，降下鲜红的雨。杀死他的人沐浴着雨欢呼，他们称呼那一天为‘新时代’”男孩轻声说。
“天……呐！”路明非听着远远传来的、铁锤击打在铁椎尾部的声音，颤抖。
“这就是历史从未记载的最老的皇帝，他死去的那一天，万众欢呼。”男孩的声音平静。
他似乎非常享受那些击打声，闭上眼睛，默默的欣赏着，露出一丝微笑。
“多好啊，如果不是那一天，世界不会变成今天的样子。”他睁开眼看着路明非说。
不知怎么的？路明非觉得他的笑容里那么那么的悲伤。
悲伤了……几千年。
“你跟那黑龙……”路明非试探着，“很熟？”
“不，没有，恰恰相反，”男孩轻声说，“我是最想杀他的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想杀死他！”
路明非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牛皮长椅上，身上盖着毛毯，这是一间装饰古雅的书房，四周都是书柜，屋顶挂着水晶吊灯。
路明非做起来四顾，不远处书桌边古德里安教授正在打盹儿。
“你醒啦？”古德里安教授抬起乱蓬蓬的脑袋来。
“这里是哪里？我们翻车了吗？我只觉得轰隆隆一阵响。”路明非按着自己的额头，脑袋里似乎有根血管在突突地跳。
“我们到卡塞尔在学院了，一路都很顺利，怎么可能撞山？是你在入学辅导时太惊恐了，直接昏倒过去，所以是给抬下火车的……”古德里安教授说，“以前接受入学辅导的学生也有比较惊讶的，不过你这么大反应，真是前所未有。你对龙……”古德里安教授摊了摊手，“有那么大的恐惧吗？其实从本质上来说，也就是一种强大的物种而已。”
“不！”路明非瞪着古德里安教授的眼睛，“我不是害怕龙……你看过《终结者》么？”
“看过啊，阿诺德•施瓦辛格演的，我很喜欢他的，现任加州州长嘛。”古德里安教授点头。
“那你记得吗？有个桥段是说约翰•康纳的妈妈在警察局里，给警察说他看见了时空旅行回来的机器人，他来自一个人类差不多要灭亡的时代，机器人拿着激光枪到处扫射……”路明非说，“所以警察说，你那是精神病犯了！”
“你觉得我精神病犯了？”
“要么就是我犯了！”路明非大声说。
“好吧，对于有些新生，必须给他们看实证！”古德里安教授拍了拍手。
书房的门打开，一个脸上就似乎写着“我是个日本人”的中年男人疾步进来，左右手各是一只黑色的手提箱，银色金属包边，看起来相当结实。他把两只手提箱放在桌上之后，恭恭敬敬地对路明非和龙御圣鞠躬用流利的中文自我介绍，“我叫富山雅史，卡塞尔学院的心理辅导员，非常高兴认识我们两个‘S’级的新生，已经40多年不曾有过一个‘S’级新生了。”
“是吗？我能问问40多年前那个‘S’级新生是一个什么人，绝世屠龙高手吗？”路明非试着用这些人的思路来说话。
“本来他是有机会的，可他在大二下学期吞枪自杀了，所以没有下文了”富山雅史非常坦白。
“吞枪自杀？”
“因为成绩太优秀，思维很敏锐，研究龙类事典的时候陷入了某些哲学上的思维难关，一时没解脱出来，就吞枪了，后来我们才增设了心理解教员。”富山雅史说。
“听起来不赖，”路明非喘了口气，“我一直是以迟钝出名。”
“但是你有潜力！”古德里安教授对着富山雅史坚起大拇指，神采奕奕，显然意思是他这个学生是最棒的。
路明非不理解他在欢乐些什么，他很想捂脸。
“我们带来了两件证明，说明这世界上确实存在龙类，这两件都是级别很高的文物，我们特意从学院档案馆里借出来的。”富山雅史用密码和指纹打开了第一只手提箱，揭去层层泡沫之后，路明非看见了一片黑色的鳞，大约有半面手掌大小，呈完美的盾形，表面光洁得像新上了油，纹理在油光下清晰可辨。
“捏一捏。”富山雅史说。
路明非小心翼翼地捏起那片鳞来，感觉那东西像是假的，质感有点像钢，冰凉坚韧，但是重量却很轻，跟塑料接近，边缘锋利得稍用力就会割开手指。这时候富山雅史把一件东西塞进他的手心。
路明非傻了，竟然是一柄手枪。
“沃尔特PPK手枪，口径7.65毫米，初速280米每秒，有效射程50米，装备部的家伙们给它做过一些改进。现在，你可以用它向鳞片射击。”富山雅史把那片鳞放置在窗台上。
“我知道这枪……007也用它。”路明非脸色苍白。
“是啊，就是那柄经典的007手枪。”富山雅史捂着耳朵，“别担心，射击就好了，对准鳞片。”
“小心一下，那枪的后座力很大。”龙御圣两手捂着洛天依的耳朵，他自己的耳朵早就塞上两个耳塞。
“不就一柄手枪能有多大的后座力？”路明非苦笑的举起枪，按照他高中军训时的所学，对着鳞片咬牙扣动扳机。
轰然巨响，路明非仿佛被一柄重锤击打在胸口，那柄PPK上传来的后座力让他感觉是刚刚发射了一枚航炮的炮弹，他一个倒仰翻了出去，一直摔进背后的沙发里，满眼都是金星，差点背过气去。
“原来他不是那种体力优秀的学生！”富山雅史惊讶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也许我该拿把普通的左轮过来。”
“你这枪是装备部改造过的吗？唉，那些疯子改造过的东西就不要轻易的拿来试了！”古德里安教授一叠声的抱怨。
“一时有点好奇，是把好枪，虽然未必能一枪轰爆龙眼，不过估计能在四代种五代种身上留下痕迹。”富山雅史说。
路明非使劲摇摇头，看清了周围的情形，第一眼事古德里安教授写满关心的脸，第二眼是富山雅史手中晃动的黑色鳞片。完美无缺的黑色鳞片，没有任何东西在它的表面留下痕迹。路明非有绝对把握，他刚才一枪命中了鳞片中心，他不是个体能出色的学生，但是在军训里却是罕见的十枪是一百环的学生，教官都被这个不起眼的家伙耍得一手好枪惊呆了。
一只堪比航炮的枪，却未洞穿那片鳞。
“这是龙鳞，1900年斯文•赫定在中国新疆楼兰古城发现的，他没能认出这东西来，但他发现火烧或者用锤子敲打都无法损坏这片东西，所以把他从中国带回了欧洲。在欧洲有人把它认出来了，那个人叫梅涅克•卡塞尔。这是证据之一，现在你是不是该有一些相信了？”富山雅史说。
“不能是高科技吗？”路明非还在嘴硬。
“即便是纳米技术制成的钛合金也没法挡住这一枪吧？”富山雅史说，“我有东京大学的材料学博士学位，你要相信我。”
这里不仅遍地疯子，还遍地都是高学历疯子，路明非想。
“好，那么第二件证明。”富山雅史打开了第二只手提箱，一只圆柱形的玻璃瓶被送到了路明非的面前，像是生物课上老师用来装标本的那种瓶子。
路明非张大了嘴，仿佛被雷劈了，如果此刻富山雅史在他嘴里塞上一个橙子，他大概都不会察觉。泡在淡黄色福尔马林溶液里的是一只很像蜥蜴的动物，黄白色的，蜷缩着修长的尾巴，像是子宫中的胎儿，嘴边的长须在溶液里缓慢地飘拂，合着眼睛的样子看起来如婴儿般安详。如果不是那东西的背后展开了两面膜翼，路明非会认为它根本就是某种古代蜥蜴。
“这是一只红龙的幼崽，甚至还没去，只是在沉睡状态。龙类很难杀死，尤其是高贵的初代种和次代种，即使你毁灭它们的身躯，都无法毁灭灵魂，他们会再度苏醒，”富山雅史说，“这是极难得的标本，通常人类无法捕获龙，因为龙类能察觉人类大脑的活动，要在人类靠近之前发动进攻，要么就会逃走。这个标本是1796年在印度发现的，很幸运，这只红龙幼崽大概是在刚刚孵化出来的时候被一条巨蟒吞下去了，当地的农民杀死了巨蟒，从他的肚子里得到了这个幼崽。”
“如果是活体的话，那真是少见。”龙御圣说，“我在家里面看到的全部是标本。不过很遗憾，现在的话，标本也全部没了。”
路明非捂脸说：“完蛋了，我的世界观完蛋了。”
现在路明非隔着一层半厘米厚的玻璃和那只红龙幼崽面对面，他的膜翼和长须都在溶液里拂动，就像是悬停在云中。富山雅史说的对，那细节那纹路太逼真了，只有自然或者神能够诞育这种东西，它们存在于历史的阴影中，存在于不同民族的传说中，存在于人类想象的极限中，也存在于这个密封的玻璃瓶里。
…………
最近的话，身体有点不舒服，所以更新有点迟了。第一本火之晨曦的话，我尽量在五月中旬的时候写掉。毕竟第二本才是王道。之后的话第三幕、第四幕的一部分、第六幕的一部分、第八幕、第九幕就直接不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