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你说啥？”奥娃大声吼道。
“让这该死的马停下来！”克诺亨叫道。
奥娃东摇西晃地站起身来，盯着那匹皇家御马兴奋地冲过去的方向。”喂！前面的人，帮忙拦下这匹马！”
龙勇者和骨架子引起的这阵骚乱几乎已经让半个伦敦苏醒了。警察和消防队忙着在街道间窜来窜去，殴打那些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夜晚工作者。几个流浪汉从黑街角冲出来，又尖叫着缩了回去。
皇家御马喷着鼻子，气昂昂地拖着破烂车厢闯过几道警察的拦截关卡。突然，它放慢了脚步，拐了个弯，车厢被甩过来，几乎撞到街区拐角的邮筒上。车上的人站立不稳，只好趴在原地不动。
“你看，克诺亨，没人帮得上忙。”奥娃满不在乎地摊摊手，“再说，这马看上去认得路，往市中心去了。别担心，我们不会掉到河里了。”
克诺亨双手捂头，整个人几乎要缩进自己的破烂大衣里去。他不小心碰到了胸前的圣剑，尖叫了一声。
“糟糕！要死了！行行好，谁来把这剑拔出来！”
艾森迷迷糊糊地抬起头，从半空掉下来，她的脑袋还没恢复清醒。女盗贼随手摸了摸身边，想找个趁手的地方把自己拉起来。
她碰到一个软绵绵的地方，不由惊叫起来。
“怎么了！”奥娃气势汹汹地举起撬棍。
“对不起……我还以为是你的……不，这大小怎么也不可能是你的胸部。”艾森晕乎乎地说道，“老实说，这手感挺熟悉的。”
“废话！”身边有人叫道，“你都摸过几百遍了！”
女盗贼扭过头，突然跳了起来，双手捂住脸，显然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你！”
罗妮龇牙咧嘴，单手撑着车厢地板，好不容易把自己稳住。“真是绝妙的偶遇啊！艾森！我的宝贝！”
远东的杰克张开臂膀，嘿嘿傻笑，企图扑过来。艾森的双手连忙离开脸，交叉在胸前，捂住要害。
“你……为什么在这里？你不是去了……”
“我回来了！活着！”罗妮高叫道，“在没见到可爱的艾森之前，我怎么可能死掉呢？！来，亲亲……”
罗妮扑了过来，整张脸撞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上。她退后了一步，懵懵懂懂地抹了把脸。
“啊，这是尤斯顿的马粪味道。”
“这个梗有完没完！”奥娃叫道，“我早就洗过鞋子了！站住，你这家伙！”
罗妮可没有站住，她踉跄两步，继续露出一脸垂涎欲滴的表情，朝艾森伸出手来。“来，好久不见了，让姐姐看看你的小胸脯长大没有……”
“喂！听我说话！”奥娃的鞋子再次按在罗妮的脸上。罗妮的双手指头扭成一团，径直往奥娃的胸部抓去。奥娃不避不让，用脚一蹬，把罗妮往后踹去。
两人的第一次交手打成了平局。罗妮摇摇晃晃，脸上留下两个黑黑的脚印，奥娃用力揉着自己胸部，气愤地盯着罗妮。
“咦？我刚才是抓到哪个男人的胸肌了吗？”罗妮抓抓头，一脸疑问。
“啊哈！你这混蛋！“奥娃大叫道，抡起手里的撬棍，劈头盖脑地往罗妮身上打去。罗妮只是扭动着腰肢，突然一个蹲身，从勇者的攻势中脱身而去，一个滑步溜到艾森身边。
”艾森……“
话还没说完，艾森的飞刀已经递到罗妮的咽喉边。“退后！”她叫道。
罗妮两手一摊，乖乖地后退了一步。“真让人伤心呐，艾森，这就是你对满身饥渴的师姐的态度吗？”
“这个说法本来就很有问题啊！”艾森哼道。
突然，罗妮整个人被架到了半空，连忙伸手抓住勒住自己脖子的撬棍。撬棍往前一送，把罗妮凌空抬到车厢前方的边缘。
“当心点！差点把我挤下去了！”驾驶席上的克诺亨抗议道。
“你这家伙，到底是谁？！还有……你究竟摸过伊森的胸部多少次！”奥娃质问道。
“这不是重点！”艾森叫道。
罗妮咳嗽了一声，发出一阵怪笑。
“不，姑娘，你倒是给了我一个好机会。”
远东归来的盗贼屈腿后踢。奥娃扭动一下，躲过这一击。但罗妮变招极快，突然一蹬一缩，从撬棍下挣出身子。接着，她一个跃身，抓住克诺亨背后突出来的那截剑柄。
“嘿！”罗妮吐气出声，手一抖，那柄中国圣剑铿然一声，脱出克诺亨的脊背。
就在这一瞬间，奥娃和艾森的耳边都响起了难以忍受的声响。克诺亨哇地一声大叫，整个人往后倒去，扑通一声倒在莫邪的身上，头上的帽子骨碌碌地滚到了车厢边缘，挂在几块断裂的木片上。
莫邪一把拨开骨头架子，坐直身子。她两眼翻白，脸上肌肉痉挛着，像是在努力抵挡什么东西。
罗妮冷笑着，把中国圣剑的剑锋往左手一划，顺手一抹，把血涂在剑刃上。圣剑剑尖颤抖着，指向莫邪。
“哈，谢谢你们给我创造了这个机会。的确，这个笨蛋圣剑，如果不先让她暂时失去知觉，还真很难用这把剑号令她——在上海是戈登先生用洋炮帮了忙，这次就换成你了，艾森。”
“圣剑？”奥娃的撬棍狠狠地一顿，身子前倾。“你说这个穿着古怪衣服的女人，是圣剑？”
罗妮瞥了奥娃一眼，依然笑嘻嘻地说道：“没错。话说回来，你又是谁？为什么会在我的艾森身边啰嗦个不停？”
奥娃小胸脯一挺，自豪地说道：
“我就是圣剑选定的勇者，吕贝克的魔龙奥娃。”
“原来如此，但是，你想干吗？”
奥娃一时语塞。艾森的声音恰到好处地插了进来：
“罗妮，你说这个女人是圣剑？为什么……”
罗妮皱起眉头，食指挡在嘴边，嘘出一声长长的呼哨。
“艾森，你没有必要知道这些。话说回来，你身上不是有黑函吗？”
罗妮咧开嘴，不好好意地嘿嘿笑起来。艾森连忙后退了一步，在飞跑的破烂车厢中站稳脚跟，定了定神。
“你也和其他杰克一样吗？连你也想要我的命？”艾森低声说道，脑袋微微垂下来，看上去非常悲伤。
罗妮愣住了，好一会儿才接上话来。
“不，怎么会呢！我只是到伦敦来抢回这个偷跑的圣剑，至于你身上的黑函……”
盗贼女头子哈哈大笑起来。“我才刚从远东回来，什么也不知道哦。行了，我该下车了，莫邪，跟我来——”
“等等——”
“可是——”
奥娃和艾森的询问声被更大的话声打断了。
“来玩——”
弹簧腿杰克硕大的身影一下子罩住了在场的所有人，像一道霹雳突然从地上站起来。
罗妮吓了一跳。“我的天！这是什么怪物！”
“弹簧腿杰克！”艾森叫道。弹簧腿的动作急如闪电，一把抓住身边的艾森，把她高高举起。
艾森发出一声惨叫。“放开我！”
“艾……森……来……玩……”怪物的声音断断续续，有如将要断气之人。它蹲下身子。
奥娃毫不犹豫，撬棍毒蛇一样挑出，直刺弹簧腿杰克的下颏。怪物仿佛受到了惊吓，一把将艾森搂进怀里。
女盗贼只感到一股酸萝卜的味道直冲鼻腔，几乎要被窒息了。“救……我……”
“啊啊啊啊！”罗妮突然发狂一样尖叫起来，她疯狂地挥动着中国圣剑，砍向弹簧腿的膝盖。“你这混蛋，连我都还没成功把艾森搂到怀里啊！”
弹簧腿不解地摇摇头，抬起腿，一脚将罗妮扫下马车。
奥娃趁着这个机会，从怪物背后窜了过去，挥动撬棍，狠狠地敲在弹簧腿杰克的右手关节上。
这一招奏效了。弹簧腿杰克怒吼着，松开了一只臂膀，五指箕张，往奥娃脸上抓去。奥娃低头避开，顺手回过撬棍，刺在怪物的下腹上。
弹簧腿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它低下头，一把抓住砸在肚子上的撬棍，吐出两个字：
“疼。来玩。”
奥娃龇牙咧嘴，想从怪物手里抽回棍子，但弹簧腿的力气出乎意料地大。两个怪物僵持不下，艾森被弹簧腿塞到肚子下面，动弹不得，脸色憋得通红。
莫邪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皇家御马的速度不知道什么时候慢了下来，众人勉强能在马车的破烂车厢里站稳——除了克诺亨，像咸鱼一样在车厢的地板上扭来扭去，试图避开锋头。他偷偷伸出手，想拾起自己那顶帽子。
但有人捷足先登，一只满是血污的手突然从车底探出来，一把抓住帽子。手空滑了一下，连忙松开帽子，抓住穿透帽子的那根木条。
接着，罗妮的脸从车底冒出来。远东的杰克喘着粗气，使劲翻过身来，回到了车厢上。
克诺亨连忙缩回手，蜷成一团，装起死来。罗妮看也不看克诺亨一眼，挥动着圣剑，叫道：
“好了，莫邪，我给你暂时的自由，干掉那个怪物！”
太平天国的圣剑莫邪怪叫一声，想也不想，飞起右腿——这是太极螳螂拳中的斧刃腿，被圣剑使出来，果然如同利斧一样，挟带着风声，直劈弹簧腿杰克的脑袋。
怪物嘟哝一声，回过手来。奥娃的撬棍脱手而出，被弹簧腿一带，迎向莫邪飞来的一脚。
当的一声，长撬棍被整齐地削去一大截，奥娃连忙收回短棍。
“好吧，你这中国女人，我相信你是什么鬼圣剑了——但这绝对不是我的圣剑的用法。”奥娃叫道，“当心！别伤着艾森！”
“没问题了。”艾森喘着气回答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女飞贼已经从弹簧腿的怀里脱身而出，手里挥动着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
奥娃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上面。艾森注意到了，连忙露出笑脸。“啊，这是一把改良过的开锁器而已。”
“不，我只是奇怪为何你不穿衣服？”奥娃回答。
艾森缩了一下身子，没好气地哼哼道：“不把那裙子割开，我就没法脱身啊，你这笨蛋。闭上眼睛，不许看！”她冲着地上的克诺亨叫道。
“衬衣和灯笼裤有啥好看的……”不等克诺亨说完，艾森一脚踢在他的下巴上，弯下腰，顺手一拉一扯，从克诺亨身上扒下外套，连忙披在自己身上。
另一边，莫邪与弹簧腿已经扭打成一团。奥娃则怒视着拄着中国剑喘气的罗妮。
“伊森，我怎么觉得这人总有点邪气，是不是应该……”奥娃说道。
“哈。艾森乖乖，今晚真是不巧，我不是很想跟你朋友打。”罗妮喃喃说道，眼睛却望也不望奥娃一眼，只顾往艾森的方向瞟去，“姐姐我只想说，艾森，我会在伦敦等着你，随时欢迎你来找我哦。”
“我才不……”艾森嘀咕道。
罗妮摇摇头，突然压低声音叫道，“喂，你们两个，赶紧趴下。”
“凭什么叫我——”奥娃鲁莽的声音被艾森打断了。女飞贼一脚踢在勇者的小腿上，奥娃哎呦一声，弯下身来。
就在这时，马车一个跳弹，把车里的人都甩了起来。莫邪打了个趔趄，突然一个跟头撞到车厢的后壁上，残破的车厢再也承受不住她的冲击，带着这把圣剑摔到街道上。
弹簧腿杰克身材最为高大，它挺直腰，惊讶地看到一根铁条往自己脸上飞来。
铿铿一声，铁条打在弹簧腿的脸上，它那尖尖长长的铁鼻子一下子卡在铁条上。怪物仰起头，呱呱怪叫，就这样被凭空出现的铁条挂在半空。铁条下的招牌翻了几圈，重重地打在弹簧腿杰克的脸上。
上面写着：
纯正法国巧克力，卡德布瑞出品，2先令一条
艾森目瞪口呆地看着被拦路的招牌打倒的弹簧腿，突然意识到，刚才马车的跳弹极不寻常，应该是有谁在马车经过的路上下了绊子——
“奥娃！当心！”艾森叫道，她回过头去。
已经来不及了。四个身影突然从两边的灯柱上跳过来，其中一个流浪汉伸出手，一把揪住艾森的外套，另一只手亮出刀子。
罗妮扑了过去，中国剑从那人的下腹穿过，刺透背脊。罗妮没有停手，就势往后一送，剑刃同时穿过另一个袭击者的心脏。
女杰克·里普尔抽出圣剑，顺手一挥，将第三个袭击者砍下车去。最后一个袭击者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转身就要逃走。罗妮冲上前，揪住那人的头发，右手一抬，熟练地割断了他的喉管。
接着，杀人不眨眼的女匪首将袭击者的尸体一个个都踢下车去，转过头来，笑眯眯地看着艾森。
“啊，可怜的小艾森。别这样看着我，你知道的，我就是这样的人。”
罗妮凑过头来，在艾森耳边轻轻说道：
“艾森，我可不管黑函什么的。你是我的人，要杀也只有我能动手。不过，我还有事情要在杰克里面做。我这次来就是为了找回圣剑——“
罗妮顿了顿，似乎终于意识到刚才莫邪已经被甩到了马车的行程之外，不由得吐了吐舌头。
”啊，所以，我要赶紧把那个剑女人给找回来，就暂时没空跟你说在远东偷圣剑的那些好玩细节了，懂吗？想听的话，我在贝克街等你，就算是黑函的杀手，也不敢出现在那一带。明白吗，我会脱光光的，在那里等你哦。“
罗妮吃吃低笑，使劲捏了艾森的脸颊一把，突然从马车上跳了下去，消失在黑暗中。
艾森惊魂未定，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被罗妮掐过的脸颊。怎么老是这样，被这个女人玩弄在股掌里的感觉真是糟透了。奥娃呢？
艾森惊慌地回过头，看见奥娃正用手捂住咽喉，露出一副痛苦的模样。
”奥娃！“艾森吓坏了，大声叫道。
奥娃抬起头，无力地做了个”放心“的手势。她放下手，露出咽喉。
一道致命的伤痕正在愈合，周围的血痂已经开始脱落。
”那个该死的卷发女人，趁着让我趴下的当口，让那个中国女孩偷袭了我一刀，差点要了我的命。但我还是把那个中国人给打跑了。”奥娃艰难地说道，“真是的，这种程度的伤还算容易愈合，只是短时间内不能再挨第二刀了。”
艾森扑上前去，一把搂住奥娃，嚎淘起来。“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是我把罗妮引过来的……”
“胡说八道，跟你有什么关系！”奥娃无助地张开双臂，也不好意思把艾森推开，“是那个女人的错，不怪你。好啦好啦，一点也不怪你啊。”
“恕我打断一下。”克诺亨的声音从脚底传来，“马似乎准备停下了，可我感觉马车却不太相信这个事实。”
果然，皇家御马长嘶一声，停下了脚步。但马车厢却顺着惯性力量继续往前冲，砸在皇家御马的屁股上，御马被车厢顶着翻倒在地。
所有人——克诺亨、艾森、奥娃同时被车厢甩了出去，沿着条石地板滚出去老远。
奥娃捂着屁股，第一个龇牙咧嘴地站了起来。
半夜的雾气正在弥漫，眼前的景色又黑又朦胧。但即使如此，仍然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黑暗中有一个巨大的轮廓，在不安地摇摆着。
“气球！”奥娃瞪大眼睛叫道，“这里就是……特拉法尔加广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