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6月21日19点，在自己房间用完晚餐的公主开始穿戴。侍女歌莉娅给路易丝带来了黛蓝色的拖地长裙，模样夸张的高耸女帽，还有一件褐色披肩，巧妙地将它披在公主的金色卷发底下，有意无意地罩在曾经存在翅膀的地方。
“就这样好了。幸好我把贡布里希打发走了，他可是最关心翅膀的人。哦，在社交场所我从来不会显露翅膀，这次应该也能混蒙过去。”
路易丝心虚地紧了紧披肩。歌莉娅一如既往地露出一个油腻腻的大笑容。
“放心好了，公主殿下，这种场合里男人们的目光应该聚焦在您的胸前。”
“放肆！”
“我说，应该什么也看不到吧。”奥娃的声音突兀地出现在窗前，“毕竟是降灵会，灯光和蜡烛什么的总会弄得很暗。”
“奥娃！你跑哪里去了？”路易丝叫道。她挽起长裙，费力地跑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扇。
龙女仆正倒吊在窗棂前，侍女长裙卷成了云状，跟奥娃的长发一样倒垂下来。
“成何体统！你干嘛去了？”
“去观察魔王城。”勇者嘀咕了一声，翻过身来，攀住窗棂，咕嘿一声，稳稳地在厚厚的地毯上站稳。
“有什么新发现吗？”歌莉娅问道。
“嗯。挂在半空的那玩意，比在伦敦时的位置还要更低。说不好，它是冲着我来的。“奥娃的表情史无前例地严肃。
“为什么？”
“这还不明显吗？从曼切斯特到伦敦，再到肯特，我来到哪里这大块头就跟到哪里。说起来，好像胡佛那个食人魔说过什么魔物的最终武器之类的秘密，是跟我有关吗？”
“啊，关在疯人院里的食人魔说的话，还是不要太过当真吧。”
“闭嘴！歌莉娅，把人弄疯这种事情还不是你干得最多！”
奥娃哼了一声，不甘心地用右拳敲着左手掌心。“算了，是魔王城在追赶我，还是我要到魔王城上去这都没差啦。关键是，我真的没有耐心等下去。路易丝，今晚的聚会我要请个假……”
“不行！”
路易丝皱起眉头。“别忘了，你可是答应过我，要陪我到魔王城去的——而我动身前往魔王城的时间取决于政府与魔王之间的扯皮。在官方正式的通知来到之前，别想从我身边逃走！我做什么都要你们陪着我！”
“啊——”奥娃长叹一声，有点泄气地倒在路易丝的御床上。“恐怕芮明在魔王城里等不到那么久，而且……再不打架我就要死了！“
路易丝随手端起梳妆台上的小杯红酒，抿了一口。“除非……”
“除非什么？”奥娃抬起脑袋。
“不……算了。我们下到客厅里去吧，仪式估计就要开始了。”
奥娃嘀咕着，好不容易把屁股从御床上抬起来。又是一阵手忙脚乱，把被路易丝的裙子拖翻的桌椅挪开后，公主的小小闺蜜团终于打开了房门。
艾森侍立在门前。她脸色涨得通红，鼻子前仅有的几颗小雀斑几乎变得跟芮明一样显得。
“公、公主殿下……”
路易丝停下脚步，好奇地望向方寸大乱的盗贼女仆。“怎么了，艾森？”
“我、我一种不祥的预感……”
“什么预感？莫非神秘学的气氛已经提前降临了？呵呵呵呵。”路易丝掏出手绢，用一个贵族式的姿势捂住嘴角。
“不、不是的。有种很熟悉的感觉，好像有什么、有谁要出现了。真的，我感觉到空气里有股奇怪的气息。”
“你是苏格兰梗犬吗？！冷静点，你不过是被神秘学气氛感染而已，你看，奥娃和歌莉娅就没有……歌莉娅，你在干什么！”路易丝叫道。
身躯高大的圣剑侍女歌莉娅抬起头，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对不起，公主，我好像也感觉到一种不祥的预感。”
“总之你先从柱子上下来，别像发情的**一样抱着不放！”
“抱歉，公主，我只是想从留在房柱上的气味判断出一些东西……很熟悉的气味。”
“够了！你们！立即、马上给我停下来，加快步伐，客厅里的男人们还等着我呢。”
“啊哈。”奥娃久违地露出了尖牙，给了公主一个大大的微笑。“我说嘛，看来今天晚上免不了要有一场大战。别担心，路易丝，说到斗殴我可在行了。”
“安静，从现在开始，表现出你们淑女的一面。我可不想在皇家学会面前丢脸，这些人可是大不列颠最有头脑的精英……”
“呃，群聚于某个降灵会的疯狂科学家？我明白了，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你说的不对。不过也随便你吧。我倒是对华莱士先生带来的那位斯普拉荷小姐更感兴趣——就是森林失火那天我们遇到的那个怪女人。从节目单上来看，斯普拉荷小姐好像还是某位核心人物呢。”
“斯普拉荷？这名字让我想起了什么。”奥娃若有所思地点着头，“总觉得以前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龙女仆使劲甩甩头，把这个需要耗费脑细胞的念头从脑袋里赶了出去。“不过，今天晚上不是听说自由党和保守党要打一场打架吗？”
“那是贡布里希的瞎扯！”
路易丝和奥娃就这样一边拌着嘴一边拐进了半开着门的大客厅。一瞬间，客厅里的传来的吵杂声就灌满了艾森的耳朵。
艾森倒退了一步，没有跟随路易斯一伙人的脚踪走近那个烟雾萦绕的降灵会场。她茫然四顾，在客厅外的走廊上走上两步，摸到一扇半敞开的窗户。
盗贼女仆用力拨开窗扇，清新的夜风灌了进来，艾森用力吸了一口气，感觉堵在心头的那阵郁闷稍微有点好转。
这种情形，跟伦敦那个雨夜遇上杰克·里普尔的感觉几乎一模一样。空气里那股透不过气的、生锈刀子一样的冰凉气息……
艾森的魔眼跳动了一下。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黑魆魆的灌木丛中，有什么东西在动弹。
一双苍白的手从灌木丛里伸了出来，用力一掰，将灌木丛分成两半。
乱糟糟的卷发从阴影中升起，紧接着是一张绷紧的脸、笔直的男式西服，还有腰间露出的鲜红剑穗……
艾森下意识地蹲下身子，紧紧贴着达尔文大宅的墙壁。“罗妮？”女盗贼喃喃低语，“她来这儿干什么？”
过了一会，艾森才偷偷地挪过脸，用眼角余光追踪女匪首罗妮的下落。
罗妮四下张望，把一张薄纸放回男士西服的暗兜里，漫不经心地点着头，在达尔文庄园里踱了两步。突然，女杰克拔腿跑了起来。她三步并作两步，跳过达尔文大宅与庄园之间那道小小暗沟，消失在宅子的暗影里。
艾森舒了口气，她直起腰，探出头去，想看清楚罗妮消失的方向。
突然，身后一个尖利的声音响了起来。
“小姐，您在干什么？”
艾森吓了一跳，急忙转过身来，后背重重地撞到墙壁上。
“我没、没……啊，是克诺亨啊。”
眼前正是许久不见的骨头绅士，仅仅半个月没有露面，克诺亨的骨头颜色似乎又变黄了一些。他龇开黄黄的牙齿，手按在礼帽上，微微躬身做礼。
“好久没见。怎么，不进去吗？沙龙马上就要开始了。”
“我是要进去的，只是没那么快。”艾森松了口气，眯起眼睛盯着这具骨头。“你也要参加降灵会吗，科学家先生？”
克诺亨顿了一下，好脾气地咧开根本不存在的嘴巴。“降灵会？当然，大家都去了，我也不例外。不过，看来还有别的客人，我这幅样子也不方便马上进去，所以先在门口徘徊了一会，想趁着时机刚好再进去。”
艾森点点头。“不错，降临会还没开始就有一副骨头大摇大摆地闯进去，应该会造成骚乱的。”
“因此，在下有一个好提议。小姐这就进去的话，在下就可以趁着大家注意力放在小姐身上，偷偷溜进去藏好。您看这个计划如何？”
“听上去没有问题。”艾森疑惑地皱了皱眉头，“奇怪，克诺亨你以前是这样说话的吗？总感觉这半个月你变了很多。”
“说笑了，世界上再没有比枯骨更不容易变化的事物。我自忖没有任何变化，不过也说不好，毕竟皇家学会的气质也是很容易感染世人的。不多聊了，我们这就进去？“
白骨微笑着，向艾森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疑虑重重的女盗贼不由自主地抓住骨头绅士伸过来的掌骨，脑袋昏沉沉地随着克诺亨的脚步往前走。
客厅的门打开了，随即被旁边的人猛地关上。恍惚间，克诺亨的手掌松开了，艾森迷迷糊糊地转过头，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突然间，屋里所有的灯光同时熄灭了。四下里响起几声女士的尖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