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洛阳歌·上阕
黄昏的时候,有风呼啸着席卷而过,玉珠串的帘子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朱红色的庭院是空着的,连同九曲的阑轩,除了狂躁的风似乎什么也不曾剩下。而此时人头攒动的笔直街道却热闹非凡。
“大概所谓的洛阳人都是些逛街成狂疯子吧!”这自然不会是出自那位古代文豪的口,但却在此刻多多少少地显出了些许真实性。
夜色开始降临,香阶玉楼,画舫小筑的燃起的灯火几乎要将淡银色的天河给烧成红色,大概红色,特别是那种极鲜艳,极鲜艳的红色也是洛阳人们热爱的颜色吧!
不远处传来巨响,人声随之沸腾,激情四射的烟火升上天空,原本还是透着火红的苍青色瞬间变作了五彩。燥热的空气混合着汗渍以及香粉胭脂的味道蒸腾着整个洛阳,立夏的烟火晚会大概就要开始了!而此刻大概没有哪一个真正的洛阳人还会窝在家里,当然除了某位似乎是天生便要于这个连空气中都要流露出奢靡气息的洛阳城命中相克的人。
冰镇雪梨汤,纳凉的小阁,薄雾漂浮着的水面,透明的睡莲悄然开放,金色的鲤鱼在湖水里来回游曳,横大开来的波纹颤动了莲瓣,姣好肥硕的鱼儿们嬉戏打闹着,碎了一池的波纹,飞溅而起的水花也惊扰了水中央、烟雾聚拢着的小阁里纳凉人的梦。
银色的水珠粘在了低垂的睫毛上,颤动着几欲落地,月色与夜色依旧可爱,除了不远处飘散而来的热风。
还未完全清醒过来的双眸被溅起的水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银色的发丝随意披散着,划过由于贪凉而半敞着的衣襟,滑落在了白皙的脖颈里,不远处的天空依旧是热烈的彩色,伴随着巨大的爆鸣声,无数花火再次升上天空合着洛阳城里激动的尖叫声,绽放出瞬间的美丽,五彩缤纷的火星泯灭了下去,就在某一瞬,让人产生了夜空流泪的错觉。
半支着脑袋,微抿了抿胭脂色的嘴唇,眉头却因为空气中飘散着的淡淡硫磺味以及清梦被绕的缘故而锁在了一起,让这幅画面失去了些原有的美感。
随手撩起落在池水中的几缕发丝,涣散的目光好歹还有个方向,朝着跳跃的高脚灯,半响也没眨一眨眼睛,直到由于长时间的高光刺激而微微有些溢出泪水后才悻悻停止。
语气略带不满,脚边的香炉就这么给踢倒了,用以发泄此刻庭院主人不满,“怎么,你们上清派的道士们还没死光吗?”
竹青色道服的女子含笑着走进,五彩的拂尘随风起舞,融入夜色,踏着九曲的阑轩,步履铿然,惊散了漆红色木质墩柱下聚集的鱼们。
拢了拢衣衫,伸手去摸那只盛满了夏日诱惑的汤水,却在刚刚靠近嘴边的地方停了下来,原来早已不够冰凉了啊!顺手便给倒入了池水,于是便又惹得鱼儿们前来争食儿,打起一阵水花。
“是师父让我来喊你回去的!”女子温和而又友好地开口,而且“振袖也希望你……”后面的话却在注意到对方神色的微变之后给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斜着眼眸,淡漠的神色叫人几乎猜不出此刻这座神奇院子的主人究竟在想些什么,“阪音你大可不必在意我的感受,毕竟如今的我们也没什么更深层意义上的关系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真的决定好了和我们划清界限了吗?”竹青色道服的女子有些气急败坏。
“毕竟该消失的便是要消失,上清派并不会因为我的留下而逃脱消失的命运,这一点你该比我清楚才对,而且振袖他也该清楚才对!”声音不紧不慢,仿佛只是真的在简单的称述事实,如果没有清澈眼眸中搅入的一丝浑浊。
风哗啦啦地吹着,小阁四面垂着的纱幔飘了起来,染上了淡淡的荷香,顺势坐起身来,将脚边的香炉扶正,不紧不慢地借着灯火点燃,奇异的甜香弥散开来,“前些日子托人从西域带来的尚好香料呢!名字似乎是叫什么阿耶蔢萝的……”
对面站立良久的女访客,双拳越攥越紧,从齿缝中好不容才挤出几个自来,“苏合香!你也给我适可而止一点!”最后的几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
似乎是完全忽略了对方的怒气一般,不痛不痒地规劝道:“女人要总像你这样,要怎么嫁的出去,索性的是你做了道士啊!”几乎是带着 深重的感叹说出来的话,将头摇的老气横秋。
“你……”原本好脾气的女子此刻就要爆发,心里似乎已然在商量着要怎么处置这个该死的家伙了吧!
突然,眼前人原本云淡风轻的笑容凝聚了,涣散的目光终于在某处非自愿似的找回焦距,于是,女子不小心便忘记了方才自己脑海中闪现的种种用以惩戒对方的恶毒法子,凝神顺着对方的目光看了过去。
泼墨山水图的长衫,半披散着的茶色长发,若不是左手里的那只绿玉拂尘,几乎就要人们将其误解成某位贵族的公子了。
墨绿色的眼眸潭水般深邃,也许只要一个不小心便要被吸进去的吧。就这么隔着池水站着,俊雅非凡的男子沉下声线,道:“你太固执了,那并不是什么好事!”
在经历的短暂的发愣后,庭院的主人燃起了清浅的笑意,漠然道:“固执吗?这似乎是师父用来形容你的吧!振袖!”
“你之前可都是唤我师兄的啊!太素师弟!”略微显得有些感伤,但却丝毫没有要沉溺其中的意思,最后的四个字被咬得重重的。
缓缓站起身来,赤足站定,薄薄的蝉衣坠满沉重的熏香,月光的颜色此刻显得有些热烈了,哗——微凉的池水荡漾开来,池底寒石上休憩的鱼儿们一摇尾巴,四下散开,白皙的手指遮住苍白色的光线,池里的月碎了,水几乎没过了腰身,但庭院的主人似乎对着池水的深度十分了解,大胆地继续前行,长长细细的椭圆形涟漪播散开来,动摇了飘散在清澈池水中的发丝与衣摆。
病态白的手掌停在了岸边男子惊愕的面庞下,薄唇轻启,字字珠玑,“那不是太素的叫法吗?而——”碎玉似清冽的声音微微顿了顿,“现在这里却只有我苏合香而已!上清派最后的掌门大人——振袖”最后的话语本是带着浓烈的嘲讽意味,却给悲伤湮没的只剩空白。
“我知道,独自窥觎天机并不好受!”名为振袖的男子缓缓地笑了起来,修长的手指轻抚过对方漆黑的眼眸,“所以我只是想要与你共同分担罢了!想要于你共同改变,借助你这双能够看透一切欲望的眼眸!”
不着痕迹地从对方手中移开双眼,拥有这样的双眼究竟是祸还是福呢,最初的疑问来自自己的师父,可现在得到答案的却是自己,“我无法帮助你们!”礼貌的拒绝,给出底线,“但我可以不加干涉!”
宽大的衣袖一舞,墨色的山水神隐不见,悻悻地抽手回来,“这就是你的答案?”面上的微笑凝固了,“即便这也是师父的愿望?”
呵呵~~呵呵~~池水中站着的少年笑的直不起腰来,“振袖啊!这种时候你怎么就忽略了我的双眼呢?在师父的欲望里我从未看见过那些……我所见的只有……”飘零的话语掩藏在了控制不住的笑声中,目送着拂袖远去的男子,方才止住笑声的院主人,低声冲着正欲离开的女道士道:“替我保护振袖,因为如今的我,没有在也没有能力保护他了,因为想要他性命的人是……”最后的声音泯灭在了小院中,精灵仆从们突然燃起的阑珊灯火中,漆黑的眼眸在于女子的对视中堕入永暗。
“苏合香!”由于先于少年入门之前便彼此认识了太久,所以依旧是更习惯叫他的俗名,而此时他也的确只是洛阳最富裕的商贾家的幺公子苏合香罢了。
望着突然完全没入水中的少年,女道士一脸惊愕,却也因为习惯了对方的古怪举止而没有声张。
漂浮在清澈的池水之上,方才几乎窒息的感觉渐渐退去,这是远比自己所见过的任何欲望都要强烈的夙愿啊!可究竟是什么,让自己如此恐惧,如此害怕去了解。
穿越水似的绿色波纹,燥热的气流股股而来,席卷天地,清脆的铃响随着夜风远远传来,仿若游离于时空之外的清冽质感,碎玉般的韵律,青竹色道服的女子忍不住驻足聆听,却在回过神来已然堕入不知名的时空。
“你想杀了他?”脆生生的声线远远飘来,却又像来自恒宇间,回响不绝。“可他却不允许!因为他必须利用他!”
景致回旋,几乎让人想吐的鲜红占据了整个世界,除了自己,什么也没有,腥臊的风中依旧飘荡着动听的铃音,眩晕以及窒息感以之前所未有的速度占据所有感官,“当然,其实要帮助他也并非那庭院中的男子才做得到哦!”
“你究竟是……”女道士敢发誓,自从学道以来还从未经历过如此让自己狼狈的感觉,深红的天空以及大地旋转的更加厉害了。
铃音渐远,在最后处的尾音里留了个重音,最后便融化风中,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意义非凡的字眼——灯!
察觉到空气中些许异样的湿漉漉的少年,还赤着足,跑的狼狈,气喘吁吁,一把扶住遥遥欲坠的女道士,“喂,发生什么了?”
女道士怔了怔,迷离的目光正对上少年漆黑的眼眸,“灯!?”却在恢复清醒后冷冷道:“没事!”分生地一把推开对方的手,却因为太快而忽略了少年短暂的僵硬。
目送着女子离去的身影,少年嘴角修出一丝好看的弧度,沉吟道:“原来你的愿望便是杀了我啊!”沙砾堆积的小径上,少年经过的地方,留下一串串清晰的水渍。路旁巨大的槐树之上,依旧是那个清脆的声音伴着冽洌的响铃,“哇~好漂亮啊!特别是眼睛!只是要是深红色的是不是会更好呢?你说是不是呢?”
空气中并没有再次响起其他的人声,却似是回应着那个可爱声音,发出叮铃——的脆响。
洛阳城里的狂欢总算结束了,陷入沉寂,寂寞的有些吓人,还浮着碎冰的冰镇雪梨汤重新被送来了,庭院的少年主人贪婪地一口气咽下半大碗,身上的湿尽了薄衫已然换上了干的,似乎恼怒干燥柔软的衣料似的,依旧不肯穿上鞋子的双脚野蛮地捣碎一池宁静,可他是这里的主人啊,因此没有人会去阻止他做任何事,即便是破坏。
香炉重新被掀翻在地,倒塌的书山任由湿漉漉的双脚践踏,四处飞溅的水花熄灭了高脚灯中的光亮,随手抓起一捧池水,口中飞快地念过什么,脱手飞出去的水珠瞬间冻成冰渣,箭似的戳破纸糊的宫灯,熄灭里头的烛焰。
偌大的庭院瞬间陷入黑暗,索性的是今夜天气尚好,星光璀璨,月光晓好。深蓝色的庭院中,轻快的声线浅浅飘近,“这里可真漂亮,要是金鱼会在天上飞那该多好啊!”可惜,陷入浓浓睡意的少年只在梦境之中听见了好听的铃音。
少年再次醒来的时候自己已然记不清时间了,只知道不知是那天的太阳已然升的老高,而这个时候,热烈的洛阳城与活力的洛阳人自然不会闲散到猫在凉阁里午睡。河畔极尽雕工的画楼里,箜篌丝竹,觥筹筑声,香艳的脂粉味四处聚拢,飘散,再聚拢,在飘散……艳阳高照,金玉砌墙,琉璃铺路,镶满玛瑙宝石香车滚滚而去,扬起阵阵尘土。大概是那位前去赴约的贵族吧!
名妓们罗绮轻舞,胭脂水粉悬浮在珠玑琳琅的空气中,带着千百年来的浮华,色彩堆积,化为轻薄的云,融了、化了,沉沦在了繁华中。商贾云集,叫卖声声,华服锦绣,馆邸林立,流云舞过金色的街市,带来的尽是祥瑞。
也许这正式洛阳的可爱之处,却也是她的可憎之处。
无论到少次,看来自己对这座城的厌恶是无法改变了,啊嘁——镶金的马车里的少年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这些可恶的俗气香粉,让他有些过敏。
驾车的童子生的十分白净,尖着声音问道:“主人,你确定要回到那里去吗?”
沉寂良久,拥有漆黑双眸的少年怔怔地点了点头,指尖停留片刻的深紫色蝴蝶翩然飞出车窗,顺着盘山的道路,洛阳城内的浮躁远远地被丢弃生后,山泉鸣动的山谷,开满火红的石蒜,隔着清澈的溪流,穿越大片大片的红色花海,翩跹舞步的蝶再次停在少年白皙的指尖,青灰色的道观伫立眼前。
白发的老者笑盈盈地迎了出来,“太素,你终于还是回来了!”
漆黑的眼眸低垂了下去,像是可以避开什么似的,低声应了一句,便匆匆走近院子中,刚踏入院子中,少年便要像想起了什么般,停下脚步道:“我虽然回来,但我依旧是苏合香而不再会是太素!”这即使提示对方,也是告诫自己,这里虽然熟悉,但却太过危险,特别是对于自己。
夜色迫近,隐秘在山林间的道观,却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陷入恐慌,大火熊熊燃烧着,火势那么凶猛,就连临近的溪流也起不了任何作用,大伙们拼命地向外逃着,这个时候,什么礼让大概也起不了作用,毕竟活着才是大多数人的愿望。
几乎要被呛晕过去的少年被惊恐的师兄弟们挤头晕目眩,颠跄着随着人流向门外奔去,炙热的火舌似乎就在自己的身后,漆黑的双目今夜和黑色绸缎色的苍穹一道给染成了火红。突然,人群中有人一把抓住了自己,随即被高高抱起,飞上了尚未燃着的屋顶。
“振袖!?”傻愣愣地吐出着几个字来,却在看清了抱着自己人身后的人影时面露恐惧不已,极力避开的眼神最终还是被锁定在了那双苍老的潭水中。血腥的欲望让少年躬起了身子,像猫般卷缩起了身子。
“太素!?”有些惊疑。
雨却在不失适宜的时候下起来了,驱散了夏至的燥热,为夜晚带来丝丝凉意。微微放松了身体,少年却在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被重重地扔在了屋顶硬邦邦的瓦楞上,随即双肩被死死地掐住了,那是自己从为听过的对方疯狂的声音,“快说,你从师父的眼睛里究竟看到了什么!?”
少年被摇晃的厉害,眩晕期间几乎就要呕吐出来,突然燃烧后的残垣中就有人叫起来了,“上清派的宝贝不见了啊!上清派要就要完蛋了啊!”
振袖晃了晃神,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一跃跳下了屋顶,留下大口喘着粗气的少年,独自躺倒在清凉的雨点中,直至沉沉睡去。
次日,刚刚恢复清醒的少年,便听见了这样的消息,“师父口中常常提到的镇派之宝不见了!”少年仔细在记忆中搜寻了半响,良久才道:“就是那只灯吗?”
年幼的曾经的师弟下的一把捂住少年的嘴,确认四下无人后才缓缓地道:“小声点,虽然是不见了,但好歹也不能让师侄们听到才对!”
望着年半大孩子脸上老成的严肃,苏合香忍着,努力地忍着,却最终承受不住地笑了出来,爆发在了整个废墟之中。
门廊外残破的地板被踏出有吱嘎吱嘎的节律,少年半依着断墙,天花板只剩下了一小半了,少年就不住地想,要是在自家的厢房里也开出这么一片天空那该多浪漫啊。就在这个近乎有些变态的想法成形之前,头发花白了的师父闯了进来,少年细细地端详了老者一会儿,得出了一个最最简单结论:那只不见了密宝似乎真的很重要。
“醒了就好!”一夜之间老了太多的师父欲言又止。
少年微微地笑了起来,“现在我能看见的似乎只有对死亡的狂热!”
老者一震,自语着转身离开,“天机真的是无法改变的东西啊!”
“那本该是连窥觎都不该遭受的秘密!”少年回答的十分平稳,漆黑的眼眸中闪烁着不知名的情绪,“师父,你……”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你现在还想杀死振袖吗?”
背对着少年的老者缓缓地摇了摇头,想要给出否定的回答,却发现实在是无法开口,可这次,少年和年迈的上清派掌门都忽略了一直站在门外很就的振袖,而急于逃离现场的振袖却也由于只能听见对话声而看不到房内的情形而忽略了对话的真正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