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冰棒下肚,补回了木月体内的血糖。在没有遇到阳葵之前,他本来打算到“烈”(一位光头大叔开的拉面店)那里去吃碗面的。这个计划只好取消了。直接到日和公园去吧。这样想着,木月乘上了公交车。
日和公园,是东京于2005年为响应公园运动,提升城市居民归属感而修建的免费公园,初建时规模并不大,后来经过大小两次扩建,又通过一条天空绿道和一条人工径流吸纳了另外两座小型公园,如今的规模已经颇为可观了,还曾作为流行偶像演出的会场使用过。
公园北门前有专门的公交站点。
“好热。”
从公交车上带下来的冷气仅仅在走出两步之后便消散无影了。
时间是十二点五十三分,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零七分钟。
和琉璃预测的一样,日和公园里有相当数量的游人。
木月随意地找了一处树荫下的长椅,坐在上面回想历史大事记打发时间。安静下来后,能感觉到凉风时不时地吹过,蝉叫声也显得不那么嘈杂了。
秋月秋子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一家三口一起吃饭,好像是自己讲了什么好笑的事,父亲和母亲两个人大笑起来。本来是一幅温馨的场景。可是很快秋子发现,父母的笑声渐渐变得空洞,两人的嘴角也越咧越大,最后竟然咧到了耳根,像是打开的垃圾桶一样的嘴巴里,竟然又生出一副五官。原本的舌头时不时地绕着这张新生的脸舔上一圈,黏糊糊的口水不停滑落。
“啊,阿那他,你怎么变成这幅样子了?”母亲嘴里的脸开口说话了。
父亲放下碗筷,摸了摸自己的脸,“抱歉抱歉,一不小心。啊,你也变成这副样子了。”
母亲掏出随身的小镜子看了看自己,又补妆似的抹了抹新脸上的口水。
“抱歉,秋酱,不小心露出真面目了,你不会讨厌这样的爸爸妈妈吧?”母亲说道。
秋子已经吓得不能动弹了。
父亲说道,“啊,突然间觉得秋子很好吃的样子。”
“的确是这样呢。”母亲表示赞同。
这个时候,两人的声音也都变了样子,充满了污泥在下水道里涌动那样粘稠恶心的质感。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将家庭聚餐变成了针对秋子的瓜分会。就在父母一人拉着一边,快要将秋子的身体撕裂的时候,秋子醒了。
她在床铺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中的恐惧久久不能退下。
“玩一会儿MAO吧。”秋子一边自言自语,一边从床铺上起身。
在去开电脑的过程中,秋子踩到了被她随手扔到地上的饮料易拉罐,差点摔倒。
电脑屏幕散发的光芒照亮了秋子的房间,也照亮了房间里散乱着的无数的外卖包装、杯面、塑料瓶还有易拉罐,秋子的床就铺在这些垃圾的中间。
秋子拿起桌上没吃完的面包吃上一口重新放下,手握上鼠标。
寂静的深夜里,那一方小小的、不停变换着色彩的显示屏,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看一眼电脑桌面右下角的时间,已经是凌晨四点钟了。
周六,日和公园,下午两点。
人工喷泉准时喷出水花,附近的空气中立刻多了一股凉意。
站在人工喷泉不远处的木月秋生,目光逡巡过此刻停留在喷泉的所有游人,试图寻找出将要与之见面的网友。
是她吗?
他的目光锁定在一名穿着四时枫学生制服的少女身上。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对方说过自己也是学生来着。是同校同学这件事也太巧了。
木月秋生拿出手机,拨打了那个电话号码。
悠扬的钢琴铃声立刻从那名少女的身上传来。
少女有些慌乱地翻找起手机。
果然是她。
木月秋生挂断电话,走上前去开口打招呼。
“你好,请问你是章鱼烧吗?”
距离拉近后,木月秋生观察到了少女身上更多的细节。身形瘦弱,及腰的长发好像几个月未曾修剪,被拨到一边的刘海遮住了她的半边脸,露出的半边脸则苍白得吓人,大大的黑眼圈也加深了精神疲惫的印象。学生制服很新,不像是经常穿的样子,穿着这身衣服的少女也显得不太习惯。领口的位置有紫色的兰花标志,是一年级的学妹吗?
“嗨,章鱼烧德斯。”
少女始终低着头,连来人是谁都没有看清楚就承认了身份。
看得出突然被搭讪的她有些紧张。
“我是上升气流。”木月秋生自我介绍道,“叫我木月就好了。其实我也是四时枫的学生,目前是二年级,算是你的前辈。”
少女缓缓地抬起头。
“你是流星剑圣?好,好帅啊。”
明明是初次见面,却对自己露出痴迷表情的女生。
那一瞬间,木月秋生仿佛回到了初中时代。
“流星剑圣只是游戏里的角色而已。”木月秋生笑着说道,“这里可是现实诶,被叫做流星剑圣会让我很困扰的。”
少女重新埋下头,陷入了沉默。
“我们去那边的长椅坐下吧。”木月提议道。
正是一天中日头最烈的时候。
“我要回去了。”少女突然说道。
“这么快就要走了吗?”木月有些疑惑,“是我说错什么话了吗?真是对不起。”
少女摇摇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才对。明明恬不知耻地把你约了出来,明明想着要给你这个践踏别人尊严的家伙一个教训,明明说过要和你做朋友……”
木月秋生听出了少女的气愤和委屈。
“到底怎么了?”
少女再次抬起头,认真地盯着木月秋生的脸看了一会儿,“说到底,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我根本没有资格教训你,你也根本不需要我这样的朋友。希望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说罢,少女转身快步离去。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好不容易有了在现实中交到朋友的机会,竟然莫名其妙地被自己搞砸了。木月秋生沮丧极了。
他目送着远去少女的背影。
在地面上排列出规则形状的微型喷泉眼再次涌动出水花。
透过这升腾又落下的水幕,木月秋生看到少女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过了几秒,她依旧没有爬起来。
不好!
木月秋生立刻动身冲到少女身旁。
少女紧闭着双眼躺在地上。
木月秋生试探了一下她的鼻息,很稳定。
“喂!喂!”
因为担心随意触碰会引起二次上海,木月秋生只好在她的耳边大喊,试图唤醒她。
这时,已经有几个游客围了过来。
“这位小哥不要着急,我已经叫过救护车了,很快就到。”一位热心的游客说道。
木月秋生礼貌地向他道谢。
“让开让开,我是医生,我是医生。”一位留着长发的女性游客挤过人群。
她看也不看木月,直接检查起少女的情况。动作干练。
跟着她过来的,还有另外一名扎着马尾的女性。
“木月同学?”
此时,长发女性也做完了检查,回过头来冲木月说道,“没事,只是低血糖昏过去了,休息一会儿就会自然醒来了。”
“福田老师,还有乾老师?”
确定少女没有危险之后,大家的心情都放松了下来,游客们很快散去了。
木月三人将少女抬到了附近的长椅上。
福田老师在自动贩卖机那里买了一大堆果汁回来。
乾老师给急救中心打了电话,说明情况后,取消了救护车。
“怎么能这么不爱惜女朋友的身体呢?”福田老师面色严肃地质问。
“她不是我女朋友。”木月淡淡地回答道。
福田老师更加严肃了,“我不打算掺和你们年轻人的感情问题,但无论如何,身为一个男孩子的你都应该对女孩子温柔体贴。”
产生了什么奇怪的误会。
木月赶紧解释,“我们刚刚认识而已,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似乎起到了反效果,误会更深了。
只见福田老师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几乎可以滴出水来了,她的身上开始散发出寺庙里大明王像一般的恐怖气息。然而她正要开口,却被乾老师用果汁吸管塞住了嘴。出乎木月的意料,一瞬间,福田老师身上的可怕气势散去了大半,神情极速变化,最后竟然娇羞起来,脸都红了。
川剧么?木月心里吐槽道。
无视木月投来的感激的目光,乾百合满不在意地新开一盒果汁,插上吸管喝了起来。
有两位老师在侧,木月如坐针毡,更不会主动开口。
他伸手去拿福田老师身旁的果汁。
“新奥尔良风味卤煮番茄汁,350元,谢谢。”
“我想喝那个草莓味的。”
“这是给女孩子留的。”
“我是女孩子。”
木月的手慢慢地向那盒粉红色的果汁靠近。。
“木月同学!”福田老师生气地喊道,她把番茄汁往木月手里塞,“想喝的话只有这个!”
木月果断地把手缩了回去。
谁会喝这种东西啊!石上吗?
夏日阳光穿过树冠,在地上洒下摇曳的斑点。
过了一会儿,少女悠悠醒来。
福田老师急忙递上果汁。
少女道声谢,接过果汁喝了起来。看起来喝得很慢,但因为没有停歇的关系,半分钟不到,就发出果汁见底的声音。
“给大家添麻烦了,真是对不起。”
“举手之劳而已,记得多吃些有营养的东西。”乾老师从长椅上站起,“我和真理就不打搅你们了。”
“木月同学,周一的时候到我办公室,今天的事我需要一个解释。”
都是误会啊,福田老师。
木月无奈地点了点头,目送两名老师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