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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会议厅门前可不是一般的热闹——
“都给俺退下!慕柳会长有令,在她出来之前决不允许任何人踏进里边半步!”
“都别问啦,也别在这儿挤成一块,我都快闷死了......”
“不过任务归任务,还是有些好奇会长到底要跟那个高一的男生说些什么......”
“别想那么多了,有那个心思想还不如跟着一起把这群人流挡住啊——手不要乱摸啊~~!!”
月之邱学园上层通过筛选与考验最终选出的特定学生人群组成的主要学生组织,通俗点讲就是学生会。它的存在是为了能更好的协调学园与学生的管理,尽心尽力地完成学园常规管理的各项大大小小的工作,有时在较为重要的日子里,还要有创造性地去策划、学园举办丰富多彩的校园活动。上要听从学园领导的指挥,下要带领学园中绝大部分学生的秩序与风气,实在是学园中联系广大学生的重要桥梁和纽带。
而今天的学生会,也在做着维护学园秩序的伟大壮举——为数六名的学生会干事要挡住现场两三百来号人对会议厅唯一入口的蜂拥而至。然而真正起到人墙阻拦作用的仅仅是在人群中身材壮实颇高,皮肤黝黑并留着一头爽朗寸头的体力活干事——小岛木元君。
由主导体力活任务的小岛木元作为人墙的中心,其他五个与之相对体格较小的干事则有组织性地围成了一个将小岛君包在其中的弧形阵,奋力阻止着此刻会议厅前暴动的广大学生。
“——有我们学生会干事做会长最后的壁垒,你们就休想跨过来!”
一边放出此豪言状语的小岛木元,却不时朝着就在自己身后的会议厅入口看了看。
——所以慕柳会长啊,拜托您稍微快点解决完您所谓的“私事”吧!
会议厅内——
简洁,却又是让人感到干净的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仅仅是摆着一张能坐下七八个人左右的、比外面的圆桌都要大一号的玻璃圆桌。入口的两边各摆放着一台饮水机和咖啡机,并且整个会议厅的墙面都有着坐在里边能以任何角度都能看到外面的玻璃。因为会议厅是在月之馆的中心位置,自然能在这里边看到除天花板上方的月之馆任何方向的景象与状况。
望着外边这般“热情”的包围,炎人都吓傻了。不过下一刻慕柳末白就顺手将四周的玻璃全部拉上窗帘挡住了炎看外面的视线。
“看来,还是要把窗帘拉上呢。这玻璃虽说是那种只能从里看外,无法从外看里的镀膜玻璃设计,可还是能依稀看到外面学生模糊的动态身影呢。”
将最后一面窗帘拉好后,慕柳末白坐在了自己平时开会的位置上并向炎轻轻招了招手,示意他也坐下来。
也许是昨晚的恐惧之心盖过了自己看到的其他一切东西,也许是自己昨晚跟慕柳末白的相处时间不过区区数分钟而已。
——明明已经不是第一次跟她这样单独处在一个空间里了,可是炎仿佛有一种才第一次与她正式见面的错觉。
可能是因为昨晚黄昏太暗没能仔细看清的缘故,重新这样近距离看着慕柳末白,果然是会让众人心动不已的女神级别。清爽的刘海与那没有任何瑕疵的细眉使得她的五官就比常人要美出一层境界,而那双眉下的眼睛如她整个人的气质一般在释放着无形的冷冽光芒。正因她那遇到什么事都临危不乱,都能以最完美的方式完成的行事风格,在众人眼里宛如明月般高尚与圣洁的化身。
几乎只有她一个人能抓住每一件事情的核心,也几乎找不出第二个能与之相提并论的风云人物了,故而学园里的大部分学生都私下给她授予了一个相当动听的称号——“月下的紫罗兰”(尽管她本人可能并没有意识到)
炎找了个跟慕柳末白的位置相隔较远的对面位置坐了下来,可她似乎有些失落的摇了摇头,并抽开了自己旁边的座位椅子,招手让炎坐过来。
带着有些兴奋但更多是紧张的心情,炎踌躇了一会儿便踏着慢吞吞的脚步做到了她的旁边,可自己的屁股却还是在不自觉的带着自己的身体往椅子左边的方向一点点的挪动,刻意在与慕柳末白保持着距离。
侧着头并将双手搭在一起放在桌子上的慕柳末白面露愉快之情地向炎说出了道谢致辞:
“那么神谷君,再一次感谢你能抽出午休的宝贵时间来找我这个任性的学生会长。”
“呃,我才得感谢您能来这样找我。不过还是请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外边这般闹腾感觉不像是设计好的......这应该,不是什么奇怪的整蛊恶作剧吧......?(汗)”
——啊。
真想抽死说出“恶作剧”这三个字的自己!
怎么能在她面前说出这样不当的话?万一惹怒她了怎么办?——
听完炎猜疑的她,脸上并没有显露什么不悦之色,反倒是有些吃惊的微微抬起了头,唔了一声说道:
“这个嘛......因为结合当前的状况来看,你这么说也是在清理之中,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因为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
可不是常人能听到的。
有那么一瞬间,炎看到慕柳末白在说完最后几个字时脸上的神情严肃了好一会儿。但也只是一会儿,她的脸上就又放松了下来。
“哦呀,废话说的似乎有些多了呢。‘想不想要改变自己的现状。’我昨天是这样问你的吧,神谷君?”
“啊,是的。不过昨天您甚至还没有说是什么样的现状,就先走了......”
“——自己的现状是什么样的,难道你自己还不清楚吗?”
一反常态般的说出这一针见血般回答的慕柳末白,眼中多出了一丝理性的冷酷。
——
炎一脸茫然地复诵着简单的一句话。
已经没有任何心思顾忌外边吵闹着要进来观看事态发展的高年级生人群,亦或是那帮人对自己不讲任何道理般的无情冷视。唯有慕柳末白对自己说的这番话在自己的脑中一遍又一遍地反复回放着。
口中上边的牙齿正不断咬着自己的下半嘴唇,放在裤腿上的双手紧抓着自己的裤腿,控制着双眼视线的脑袋在这对自己无形的审问之下默默地耷拉了下去——
洁白细腻的右手,扶起了炎正在向下低垂的苦脸。没有任何用力,只是在尽力阻止着其继续低垂下去的趋势,再慢慢地抬起,直至将脸与慕柳末白的目光对齐为止。
再次对视时,她已经将自己那为数不多的冷酷所收敛起来,回到了令炎熟悉的温和之情。这名穿着一身深蓝色装扮的学生会长看着炎这样一副迷茫的模样,像是有些欣慰的露出笑容地说道:
“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周围的事情,仅仅是存在于这个同处一个学园,呼吸着同样一种空气的空间里。没有任何的理由,仅仅是存在于此,就会陷入遭受着被所有人仇视的不解处境中。”
炎没有说话,仅仅就是这样讶异地看着慕柳末白。
“——但还不止于此。不仅是学园而已,只要是其它类似人多的公共场合,在自己身处的一定范围内,都会出现这样的诡异现象——对自己集中的蔑视、嘲讽等异样的眼神,简直就跟诅咒一样——”
这就是你的现状。慕柳末白说完最后这句话后起身去门口的咖啡机前取了两个白色纸杯,并流畅的倒好两杯今日才泡好的热咖啡后回到了桌子这边,顺手将一杯放在了炎的面前。
——面前的这个人,将自己的现状一点不剩的全部用文字描述了出来。
——现实。自己所面对的现实。
多次遭人欺凌,遭人冷嘲热讽。自己在从最开始的迷茫,到难受到想哭再到想死,最后在时间的煎熬下的产物便只剩下了封闭内心的麻木。
他肯定不止一次地想过自己到底错在哪里,哪一个举动惹到别人更甚是变成一次又一次大众的众矢之的。在自己做过尝试而一次次被所谓的“现实”所击破后,名为“现状”的枷锁使得他不再感到意外,而是更为病态的觉得这就是自己日常的一部分——
不再愿意看其他人的双眼,就连其目光放射出的无形压力所形成的氛围都是炎极不愿意呆的地方。
“眼神别往别处看,看着我就行了。如果你觉得看着其他人会感到难受的话,那就只看着我,至少——我不会让你感到难受,就像昨天那样自然地把眼睛对过来——”
眼神仍然有些恍惚的炎在被半强迫的引导下慢慢地将目光跟始终望向自己的慕柳末白对接起来。
“对,慢慢来,把周边的环境都先彻底忘掉,在这里只有我们彼此二人——”
在她那温柔而又不失耐心的语言引导下,炎那一直紧绷着的面部神经一点点的像融化的冰雪一样松开,迷离不定的瞳孔也随之恢复了些冷静。
“先喝点咖啡吧。”
慕柳末白将早就摆在炎面前装着热咖啡的白杯推到炎的手触手可及的位置,刚从精神恍惚中缓过来的炎望着眼前那还在冒着白气的热咖啡,拿起杯子就一口气将咖啡倒进自己的喉咙。刹那间,咖啡的苦涩感流经自己的口腔和喉咙,身体第一的本能性就想要将这股如黄莲般的苦涩感一次性吐出去——
取而代之的是顺势将白杯刚好地砸在了圆桌上,用另一只手拼命捂住了那想要将黑咖啡吐出来的嘴。
“好苦......”
“那当然了,不加糖的黑咖啡可是办公的首选饮品,每半天喝上一杯,我们所有学生会成员的工作效率都能提高不少。”
丝毫不在意炎被苦到的窘相的慕柳末白将自己的那一杯很丝滑的、不带一点犹豫地一饮而尽,一滴不剩。
“真亏你们所有成员都能喝下去,我是真的一点都不习惯......”
“这个嘛,是因人而异的。会喝的人,都是当它是极品。不会喝的人自然就跟喝中药没什么区别咯。”
感觉自己有些被看扁了,炎随意的嘟囔了一句:
“那学姐是一眼觉得我就是那个不会喝的人?”
不知道是戳中了她的哪个笑点,慕柳末白拼命的捂住肚子想要忍住笑声说道:
“那当然了,你是我见到的头一个会一口气不带歇一下就将一杯黑咖啡喝光的人,我们所有干事都没有一个能像你这样一口气喝完一杯黑咖啡的......”
即便是她自己忍笑地解释完笑的原因,炎也只能这样坐在椅子上看着慕柳末白不失态的忍住自己那想笑的心情。
这个......感觉不太像谈正事,更像是在很愉快的聊天,就自己和她两个人。
明明她前一会儿才说要谈正事的,这会儿感觉气氛的方向又跑偏了......
“现在感觉怎么样?”
——诶?
不知何时停止了发笑的慕柳末白就像变了个脸一样镇定。当然,此刻她的脸上仍然是大家眼里那熟悉的笑容。
“什么......怎么样?”
“——心情,你的心情。比起刚刚的前五分钟,现在是不是要好一些了?”
......
像是想要确定什么东西似的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温热的黑咖啡留在自己身体中的余温还能感觉得到。
虽说这个会议厅的玻璃隔音效果据说是学园中最好的,但也奈何不住外面近两三百个高年级生对这里边的疯狂的声音灌入。从进来到现在,一直都有些忽大忽小的嘈杂声音钻入这个会议厅中,可现在炎对这些杂音却没有那么动摇了。
——至少,比自己刚刚进这个会议厅的心情相比稳定了不少。
难道说,这个人——
为了让我在这个只对我而言恶劣的环境中能够平复我自己那极为不稳定的心情,刻意地先撇开了她所认为的严肃话题,转而绕了个小弯不惜我的心情早已快崩溃,也要陪着我来唠嗑......
这种感觉,是这十年来从来未能拥有过的温暖和舒服。在饱受了已经不知道多少次的精神暴力后,炎不知不觉中都已经对别人赋予给他的温暖视而不见了,太多的暴力将自己的视野给彻底狭隘了,就连近在眼前的帮助都给忽略了。
炎转动着视线,注视着慕柳末白那双漆黑的眼睛时。
——既视感,昨天傍晚在那个发生了不可思议事情的小巷中,慕柳末白也是露出同样的眼神,没有对自己有任何偏见的眼神,仅仅是正常看待自己的柔和、理性的目光。
不是用怜悯的目光来施舍自己的不幸,而是用更为理性的眼神来平复自己的孤独。
毫不夸张的说,这种感觉才是炎这么多年来内心深处一直渴望的,哪怕只有一次。
......
想哭。
真的很想哭出来,大哭一场的那种。
自己的泪腺显然是在不停的分泌着泪水。可不管有多少,炎都决定咬着牙要忍住不哭出来,如果咬牙没有用,那就使劲掐自己的大腿。
——仅仅是因为昨日的自己已经在她的面前,在慕柳末白面前哭的够多了。
像是觉得差不多了一样,慕柳末白对着面部还在因为忍着眼泪不流出来而抽搐的炎说道:
“那么——神谷君,我要问你的问题依然没变,你,想要改变现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