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显逼仄的长直道上，两辆汽车疾速行进，这样的速度，显然是卤水街的百姓们所见所未见的。
作为莲之城最为典型的贫民街区，整条街道上夹道欢迎两辆超速汽车的，除了人们惊愕的眼神、长大的嘴巴，还有不断向马路中心蔓延和拥挤过来的各种摊贩。
林悟的体温逐渐下降，意识也逐渐清醒，这不是他上辈子印象里的典型的好莱坞式的追车场景，他和咬金都不敢开枪，因为这里是密集的居民区，而前车也不向他们射击，因为到处都是障碍物，这种环境里，高速行驶中的射击行为不过是浪费子弹。
追逐已经进行了至少半个小时，两车的间距几乎没有变化。
“贾维斯，你行不行？不行让林悟去开，他那具古怪的身体里也许植入过类似飙车技术的东西，毕竟是个战斗型仿生人。”咬金不耐烦地吼着。
贾维斯的脸上仍是温和的微笑：“他也许植入过，但没我的好，我的驾驶系统是直接植入的马克尔经验，是你们人类驾驶技术的极限版本，但是我们的车不如前面那辆。”
“马克尔……世纪初的一级方程式九连冠车王？你逗我，他那个年代哪来的经验程序？”咬金反驳道。
贾维斯冷冷道：“咬金，你有典型的贫民窟思维。技术总是优先服务于精英阶层的，那个年代不仅脑机技术初步完善，义体技术也相当可观了，你以为他晚年是怎么从植物人状态突然苏醒的？”
“……”
与此同时，从卤水街的尽头右拐，一个叫做泔水街的地方。
废弃多年的旧广播电视塔上，一老一少趴着两个鬼鬼祟祟的家伙。
他们眼前是两架细长的枪管，半小时前，有人出了好价钱，雇他们提前蹲点在这里，狙击一辆白色跑车里的两人，时间是仓促了些，但好在他们都住在泔水街上，也许，这就是他们被选择的直接原因。
从他们的狙击镜死死凝视着远处拐角，目标出现，小尼的身子开始微微颤抖：“我看到他们了，现在开始，就准备射击吗？”
“距离太近了，速度太快了，角度太接近直角，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射偏了一分钱都没有。等他们开远，角度拉开点更把稳些，别慌，沉住气！”老尼道，尽量表现出经验丰富的样子，说完，他抽回扶枪的手，猛地在屁股上擦了擦汗。
仍然与此同时，原先的废旧厂区。
左纳的手里拧着一只电子脑存储箱，他的面前，是一座熊熊燃烧的建筑骨架，正是刚刚发生过枪战的厂房，
警方的人终于到了，左纳拍拍屁股从地上爬了起来，不无嘲讽意味地笑道：“你们终于来了，差点准备去坐地铁。”
徐孝志跟左纳握了握手，望了眼逐渐升腾的黑色浓烟，问道，“他们当时是怎么确认当时厂房里只有你们三个活人的？”
左纳冷哼一声：“他们没有确认。”
徐孝志眼神一凝：“他们不是来救人的。”
左纳点头：“当然不是，他们只是来销毁这些脑子的。”
脑子……
徐孝志的眼睛忍不住在左纳的那个手提箱上来回打量，然后道：“接下来……”
“接下来我要马上回基地，这箱子的确重要，可是你们那边没有足够精良的解析设备。给我一辆车，让你们的驾驶员滚蛋。明天你们可以去香料市场门口提车。”左纳根本没给徐孝志开口的机会。
“行。”徐孝志答应得也算干脆，他的家族有一条古老的祖训，他的母亲告诉过他，如果你无法委婉地拒绝一个人的要求，那就干脆地答应他。
汽车发动机发出剧烈的轰鸣声，左纳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了徐孝志等人的视线里。
“徐副，没有驾驶员我们一样可以追踪那辆车的定位，这样就可以锁定他们基地的位置。”一个年轻警员说。
徐孝志只是白了他一眼道：“没用的，车上的是左纳，什么电子设备都跟踪不了。”
年轻警员尴尬地咽了口唾沫：“好的，那我明天让人直接去香料市场……”
“不用了，”徐孝志再次打断他的发言，“那车用不了了，就当报废了。”
林悟这边，贾维斯操纵的汽车仍死死地咬住前面那辆，那当然不是火箭车，只是头顶装了火箭筒的改装汽车，否则不可能保持得如此轻盈迅猛。
林悟终于完全清醒，睁开双眼，他抬手看了眼手表，那里有他身体各项指标的数值。
“你醒了？”坐在后排的咬金敏锐地观察到了林悟的动作，“嘿，我刚才可救了你一命！”
“哦？为什么？”林悟的脑海里缺失了那段被火箭弹轰炸的记忆，那时他已经断片了。
“你打得不赖，你突进的时候就像只小猴子，但他们全挂了以后，你就立地成佛了。”咬金的脸上浮现出友善的笑意。
“你也不错，大猩猩！”
咬金的胸腔里发出洪亮的笑声：“谢谢夸奖，不过你还没真正见识过我的看家本领，每次用手枪战斗，我都觉得自己在玩儿戳戳乐！”
“你的看家本领是什么？”林悟饶有兴致地问道。
“看好了！”独占整个后排车座的大块头举起了胳膊肘，“先举起手，然后，掰一下这里，拍一下这里……”
咬金的胳膊肘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手臂弯曲到一个角度后弹射开来，胳膊肘出现大洞，比前车火箭筒更粗大的炮筒前伸出来。
“看这个小圈！眼睛瞄准这边，对准那些**仔，然后，轰的一声，他们就歇菜了！”
咬金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与焦躁交杂的光，他刚刚没机会给林悟展示他的火力，现在也依然没有机会。
“收起你的炮筒！”贾维斯吼了一声，“这里是居民区，警察规定不许开火，我们既然想赚那帮盖帽的钱，就得维持他们的体面。”
“我只是教他怎么瞄准罢了，林悟，你会了吗？你也可以装个这玩意儿！”
汽车拐弯，“泔水街”的生锈牌匾映入眼帘，咬金的瞄准镜从前车移开，顺势又对准了不远处的尖塔形建筑。
“咦？那是什么？”忽然，咬金的嘴里发出疑惑的呢喃，他揉了揉眼睛，再次对准瞄准镜。
“糟了！”远处的尖塔内，静候多时的老尼克忽然惊呼出声。
“我们暴露了！”小尼克的狙击瞄准镜里，看到了同样的一幕——一个手举粗大炮筒的大汉，正在对他们瞄准。
“我们暴露了吗？这怎么可能？没有理由暴露的……”
“砰！”枪声破空而出，开枪的是小尼克。
“砰！”紧接着第二个枪声响起，这次是老尼克。
开完两枪，两个狙击手神经反射般地起身，掉头就跑，他们一边仓皇而逃一边互相指责起来。
“特么的，你为什么开枪？不是告诉你距离没到吗？！”老尼克吼道。
“废话，我都被那玩意儿怼上了，我不开枪，等他拿火箭弹射我吗？”
“他不一定是冲着我们来的，如果他是无意的，我们只要调整下位置，加强隐藏就可以了！”
“如果……你说的真特么有道理，所以怎么说，我刚才应该赌命是吗？”
老尼克无言以对，小尼克的话不全错。
见他沉默，小尼克气势更甚：“你一个劲地说我，你不也开枪了，几乎同时！”
老尼克愤怒地辩驳道：“神特么同时？！我是听到你已经开枪，决定撤退之前好歹也补一枪，这叫尽人事听天命，毕竟我们要杀的是两个人，最少也需要两颗子弹。”
两颗子弹……
两个人一共开了两枪，在他们看来十分危急的局势下，他们甚至来不及去确认这两颗子弹的效果。
事实其实远超他们的预期，这两颗子弹都打中人了，甚至有一颗是一枪毙命。
林悟的这辆车上，咬金发出一声痛苦呻吟，他挨了第一枪，命中部位是大腿根子。
车前排，驾驶员贾维斯却以诡异的姿势扭曲着身体趴在林悟的身上。
几乎在咬金中枪的一瞬间，贾维斯便纵身跳起，抱住了林悟的头颅及后背。
这是比膝跳反射更快反应速度，他的脑袋被一枪贯穿，颅腔内的零部件发出咔咔的摩擦声。
车在失去控制的一瞬间启动自驾模式，没有碰撞，但速度明显下滑。
林悟用力推开贾维斯的金属身躯，径直将它扔到了后排，跳到方向盘前。
前车只剩芝麻点大小，不想被丢下，就得赶紧加速。
后排，咬金的身体被贾维斯那不算轻盈的金属躯壳砸了个正着，嘴里再次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
“林悟，贾维斯！”咬金忽然道，“你们真特么的一个比一个狠……”
“怎么了？”林悟一边飙车，一边应答，全神贯注，似乎一瞬间就把贾维斯刚刚的壮烈抛到脑后，想了一会儿才说道，“我怎么了？”
咬金看了看自己流血的大腿，腿上横着的报废金属人偶，又看了眼正前方面不改色拨弄方向盘的林悟道：
“我们都这样了，你特么的就没有一瞬间想过放弃任务吗？”
“不行！绝对不能撤退！”林悟语气异常坚决，几乎没有思考。
“为什么？”咬金绝望地问道。
林悟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那辆车里的人很重要，他们是总部的人，现在丢了，再也追不到了……”
“你说的都是废话，不是为了这些，我们追他们干什么？”咬金根本没有在意林悟的解释，“为什么要想一会儿再说？告诉我实话，你是先决定继续追，再思考原因的是不是？”
林悟没有回答。
咬金继续道：“不能撤退……是你的本能让你没法撤退吧，倒霉孩子……可怜的战斗机器……”
脑波通讯传来——
吉原：“咬金，出事故了？你们怎么样？”
“我们很不怎么样？”
吉原：“了解，我已经联系军方增援，左纳回来了，有结果第一时间联系你们！”
“行吧，能问你个问题吗？”咬金无奈地问道，“贾维斯那货怎么设置的？刚刚为什么第一时间替林悟挡子弹而不是我？”
尽管没有预料到会被问这个问题，吉原仍在短暂的沉默后对咬金说出了答案：“因为他比你贵。”
“哦，是这样，可真够狠，拜拜。”
泔水街狭长的柏油路上，一颗男人的自尊心以近三百公里每小时的疾驰中缓慢地破碎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