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她的声音不再轻佻了。莱恩把法迪娅随手丢在一旁，攥起拳头朝着匕首飞来的方向怒吼：“快给我滚出来，别躲在暗处不吱声。”忽然，一股难以言说的感觉在她胸口徘徊，那是一种宛如窒息般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挤压她的胸膛，让她难以呼吸。可莱恩作为血族本不需要呼吸，这窒息感……
细碎的脚步声从洞穴入口的方向传来，不紧不慢。微弱的火光映出一个修长的身影——银白色的长发在昏暗的光线中反射着微弱的光泽。那身影走近了，毫无防备，像是完全不在意莱恩随时可能发起的攻击。
然后她停在火光照亮的边界处，半张脸隐在阴影中，只露出另外半张妖艳的，堪称绝美的疲惫面庞。
莱恩盯着那个身影看了几秒。然后——她的瞳孔猛地放大了一瞬。她看见了，正是克罗德他们来的方向，一个披着白发的倩影缓缓走来，身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莱恩看清了，这是个同族，但她的银缎一样丝滑的白发和红宝石般的赤瞳表明了她尊贵的身份——这是来自卡洛斯尼亚王庭的王族。
对，这窒息感的来源，正是王族对自己的血脉威压。但这不合理，王族们一般只在卡洛斯尼亚境内活动，很少有出境的行动，仅有的有记载的一次，是与洛伦帝国在拉德纳平原展开的大战，令整个卡洛斯尼亚的人口下降了百分之三，经济损失百分之十。
可自己眼前正缓步行进的人，确确实实是个王族。但还有个解释……想到这里，莱恩猛地往后退两步。那想法太可怕，太疯狂了，可却无比的合理。游荡在卡洛斯尼亚以外的王族，那就只有——王庭公主，忒丝丽·洛薇蒂亚。
想到这里，莱恩不禁冷汗直流，她听到过有关这位公主的传闻，说她作为血族却对同族极为敌视，性格恶劣，阴晴不定。看不起除凯瑟琳以外的任何人，她也只听凯瑟琳的话。要是有人不顺着她的心意，她立刻就要发怒杀死那个人。“冷静，哪怕她性格再乖张跋扈，好歹也是同族，只要我示弱将到手的猎物拱手相让，想必她也会放我一马，猎物没了就没了，命要是没了可就真没了。”然而，对方接下来的话语却湮灭了她的希望。“莱恩·奥莉薇娅。悬赏一千金币。”
忒丝丽从口中缓缓吐出莱恩的悬赏信息，语气毫无任何情感，就像是个机器一样。她冷冷地注视着手足无措的莱恩，如同盯着猎物一样盯着她，而这也正是她将要做的——割下她的头颅然后领赏。
“……我正找你呢。”忒丝丽掏出一柄普通的钢制匕首，在手上晃了晃。她知道这对血族的伤害有限，但她就是这样想的，她要用这匕首将莱恩的头颅完整地割下来，要是用银质的匕首，割到一半半张脸就烧毁了。没办法，谁让悬赏要求可辨认细节的，而且血族也是会因为枭首而亡的——除了自己。
莱恩咽了口口水，她现在紧张到了极点，对方的语气，怕是要把自己宰了然后领赏，但她还想挣扎一下，她不觉得公主会对同族如此冷血。“公主大人，我……”话音未落，首级先落。
忒丝丽瞬移一般来到莱恩身后，后者还没反应过来，脑袋就和身体分了家。忒丝丽掏出随身携带的麻袋，将莱恩的脑袋装了进去别在腰间。临走前她瞟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几人，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嗯~今日清单，已经完成了三个，待会儿结束了去喝杯酒吧。
忒丝丽张开背后的蝠翼，冲向高空，然后向着修道院的方向飞去，留下四个丢了魂的人在原地凌乱。很快，忒丝丽就回到了安宁镇，现在是夜晚，晴朗的夜空中布满着闪烁的星星，天空从头顶的墨蓝逐渐过渡到地平线附近的暗紫，像一大块浸染不匀的丝绸。月亮已经偏西，清辉洒下来，把树影拉得又细又长，在地上铺成一片碎银般的光斑。偶尔有夜鸟从林间扑棱棱飞起，划破寂静，又重归沉寂。偶尔抬头看，银河横贯长空，那是由成千上万颗星星汇成的光河，遥远、璀璨、沉默。
在这样的夜空下，人世的烦恼似乎都变得轻了、小了，仿佛一松手就会飘散在风里。忒丝丽闭眼深呼吸，每当她完成血腥的狩猎任务时，她都会看看星星，看看月亮，让自己的心神从满是暴力的血污中挣脱出来。
路上的行人少了，他们见到忒丝丽唯恐避之不及。忒丝丽目之所及，向她投来的都是恐惧的神情。但她已经习惯了，接受这一切，接受自己已经不是人类的事实。
到了修道院，忒丝丽把头颅扔到专门处理悬赏人员物品的库房，证人在看过后确认了身份，扔给了忒丝丽一千金币。“雅尔塔院长，我们能不能想办法利用血月来扩大我们的影响力，顺带帮您加快晋升修会省会长的进度。”证人问道。院长雅尔塔喝了一口茶水，把水在两腮间来回推，最后咽了下去。她扶着脑袋平静地说：“我当然想，但问题是……”
“问题是什么，她的血族身份？”
“当然不是，血族身份只是她身上最小的问题，我们行省的卡沙市也有一个血族以赏金猎人的身份活动。血月最大的问题是不稳定。”
“不稳定？何以见得，我看她很平和稳定啊，日复一日地接悬赏，狩猎，拿赏金，太过稳定了……就像……一个普通的赏金猎人一样。”
雅尔塔反驳道：“这才是问题所在，她太稳定了，日复一日的活动，你甚至知道十年二十年后她还会在这里接悬赏，领赏金。可你不觉得诡异吗？作为一个血族，什么需求都没有，什么想法都没有，就像是一个活死人一样。她没有用她的身份施压来获取好处，没有掀起大规模的骚乱，哪怕她有这个能力，她也只是像个普通的赏金猎人一样，甚至我们安排在地下黑市的人也很少看到她。这太诡异了。即便是作为‘净火天’级别的人类赏金猎人也会有一堆的臭毛病，就因为他们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可本就心高气傲的血族居然一点关于金钱、权力、鲜血的想法都没有，连那帮贵族太太们对少女血液的狂热都比她一个血族强。这不合常理。”
“您要是这么说，确实很奇怪。”雅尔塔又抿了一口茶，问道：“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才会像她一样吗？”“什么人？”“心怀大事的隐忍之人，所有的温驯，所有的平常，都是在为了成事的那一刻而准备。这样的人不是胸怀大志，就是背负血海深仇。”
“呵~”雅尔塔吐了口气，“还是像之前一样保持对她的观察吧，就我们现在所了解到的，那家伙和镇上一个酒馆主人关系似乎不错，注意一下。”
“是。”
……
忒丝丽推开酒馆木门的那一刻，喧闹的气氛便一下子变得寂静起来，原本大声欢笑的醉汉，酒都醒了几分。谁都知道，眼前的这家伙不是什么善茬。她是个血族。光是这两个月里就有至少五个醉鬼因为闹事被她活活打断了双腿，而治安官对她也无可奈何——因为她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最主要的原因是忒丝丽的实力很强，治安官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因为惹怒她而招致杀身之祸）。蒂卡——那个长笛手——手指在琴弦上顿住了；吧台边的老主顾们默契地低下头，把目光锁在自己的酒杯里。
那一瞬间的安静像一块石头沉入水面，然后，他们又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各自的谈话。只是声音低了半个调，笑声也不再肆无忌惮。忒丝丽不在意。她径直走向吧台——那个固定的角落位，从她第一天出现在安宁镇起就一直坐的那个位置。达芙妮原本正低头擦着一只酒杯，听到门响时抬了一下眼皮。她看到忒丝丽——像往常一样，斗篷上沾着夜露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便放下手中的杯子，顺手从身后的酒架上取下两只干净的大肚杯。
“哟，来了嘛。”她的声音带着笑意，像在跟一个普通的熟客打招呼——尽管整个酒馆里没几个人敢用这种语气跟那个血族说话，在这里也只有达芙妮胆敢同忒丝丽如此亲近。
“想喝什么？哦，不用说了，依旧是两大杯比索不要罗松叶，对吧？入座等好吧。”
当她转身去取酒瓶时，余光不经意间落在忒丝丽身上。
银白色的发丝在昏暗的烛光中近乎透明。那张脸——说实话，漂亮得不像真人，像雕塑家倾尽心血打磨出的作品，美得让人想触碰，却又不敢触碰。
达芙妮将两只比索甩在吧台上，推到她面前。杯中的酒液微微晃动，琥珀色的表面映着跳动的烛火。就在忒丝丽伸手要拿杯的时候，达芙妮的手指在杯沿上多停了一瞬——一个不易察觉的、像是忘了缩回手的动作。
她的指腹轻轻擦过玻璃表面，几乎像是在抚摸那杯沿，然后才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用手肘撑着吧台，微微俯身，像一只慵懒的狸花猫一样注视着忒丝丽。“你的酒到啦，请慢用。”她的语气轻快随意，但目光却在忒丝丽脸上多停留了几秒——只是为了多欣赏一会儿。
忒丝丽没有注意到那达芙妮眼神中微妙的变化。也许她注意到了，但没说。她只是端起酒杯，狠狠闷了一大口。一团裹着刀锋的火焰从嘴唇开始，经舌根、咽喉，一路劈开食道，狠狠砸进胃里——像一枚燃烧弹在胸腔深处炸开。她的眉头猛地一皱，眼眶不由自主地收紧，那是身体本能对刺激的抗拒。但紧接着，那团火在体内无声地炸裂成无数温热的碎片，像一捧被阳光晒透了的碎金，沿着血管向四肢百骸弥散开来。
随后她鼓起腮帮子，吐出一口浊气。这一口呼吸里，带着酒精蒸腾后微甜的余韵，带着一天积压下来的所有疲惫、烦闷、不甘消散在空气里。胃里的暖意持续向上蒸腾，像一团缓缓升起的热雾，包裹住后脑勺，让整个世界都变得柔和了一些、模糊了一些、可爱了一些。再睁眼时，眼底多了一层湿润的光。
原本忒丝丽，或者说兰斯洛特是没有饮酒的习惯的，只是当他经历撕心裂肺的折磨，手中沾满鲜血，一步一步堕落成现在这个样子后，她已经不得不依靠着酒精才能从过去鲜血淋漓的撕裂感和道德经受折磨的痛苦中放空思绪，喘息半分。
而这一刻，忒丝丽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慢点，你每次喝酒就像是要往漏斗里面灌水一样往自己的胃里灌。”达芙妮贴心地提醒。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尽管她本人依靠着贩卖酒液为生，但她并不喜欢忒丝丽沉溺在这杯中之物时的样子。不知从何时起，她对忒丝丽便抱有一种超出友谊之外的情感。她能感受到，忒丝丽身上的撕裂的疲惫，也了解她的善良的秉性。她渴望接近、触碰忒丝丽，去帮助愈合她身上的伤口。
“呃——”忒丝丽打了一个满足的饱嗝，那副样子与那些喝得酩酊大醉的酒鬼别无二致——倒也算是融入了酒馆的氛围。片刻的放松之后，她放下酒杯，手指摩挲着杯沿，开口问道：“最近是不是又有个血族在那个黑石古堡里活动，你知道么？”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日常闲聊的随意。但达芙妮注意到——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忒丝丽眼底那片被酒精泡软的湿润，正在迅速消退。她又变回那个清醒的、克制的、与所有人保持着距离的赏金猎人了。达芙妮收回目光，假装专心擦着手里的空杯，没有让声音里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听说了。怎么，你准备去拿下那个六星悬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