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
早上的课已经上了一半,在城南高中的天台上,岑轻和相里透正靠坐在拦护墙边,躲在旁边水槽防挡住的阴凉下,吃着他们一贯迟到的早点。
今天的天气也很好,本来夏天就是最率直的,不是大晴天,就是大雨天,不像春天的阴郁,秋天的干涩,更不像冬天的单调。只有夏天,我们可以很直接和尽兴的感受猛烈的阳光和滂沱的暴雨,年轻人会喜欢这两种极端的交替所散发的张扬的生命感,就和他们自己一样。所以,他们喜欢夏天,当然不止是因为暑假。
几步外是和阴影整齐一线隔开的阳光,早晨的阳光是懒洋洋的,相里透咬着纸盒装果汁的饮管,仰头看着懒洋洋的云,听着四周同是懒洋洋的蝉鸣,吃东西的速度也不由得慢了下来。大自然的节奏有着很强的感染性,连一向吃东西很快的相里透,也失神地跟上了这舒缓的步伐,昏昏欲睡。而他旁边的岑轻,已然睡着了,双脚平伸,挨坐在拦护墙边,头歪到了一旁,手里仍然拿着一个只咬了一口的红豆包。
“唉,这家伙,真是轻松过头了……算了,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相里透想不明白为什么岑轻总是一副轻松自在的样子,究竟是装出来的,还是性格使然,毕竟相里透很清楚岑轻童年是怎么过的,应该说是很清楚岑桑两家的孩子的童年是怎样度过的,因为他从小就进入岑桑本家成为那里孩子的玩伴。他的出生就是为了陪伴和保护岑轻,这是相里透从小就被教导的。他知道,岑轻的这种性格,不是太迟钝,就是想太多了,而相里透很肯定是后者,他不能肯定的是岑轻想了这么多是想通了呢,还是想不通而刻意深藏起来。虽然很难理解岑轻的性格,但相里透认为自己非常了解岑轻,他不知道岑轻的“为什么”,但知道他的“怎么样”:譬如他知道岑轻对某些事情大概的反应,会说的话,会做的事,感兴趣的事情,他的开心伤心兴奋或者愤怒,相里透都能很快感受到,这是因为长期在一起而生出的一种反应直感之类的东西。可是正正因为这样,相里透反而产生一种无力感,就是因为太了解,所以对于一点点的不清楚,都会表现得十分敏感,他能察觉遥生对岑轻的理解和自己对岑轻的理解是不同的另一个方面的东西,但相里透说不出来那是什么,可能就是他自己欠缺的东西吧。这也是他觉得遥生最特别的地方。
“好热啊……”
“嘭!”
天台的门忽然粗暴地被打开了,这突然的巨响打乱了由大自然的协奏曲所营造的安详气氛。虽然演奏者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但听众之一却不可避免地被打扰了……岑轻仍然睡着。
相里透皱了皱眉,却没有理会,只是吃东西的速度回复正常。这个时候会来的,而且开个门都弄出这么大动静的人,他用脚趾头都能猜出来。
双叶从门后的黑影中走出来,一眼便看见了对面坐着的岑轻和相里透,然后脑袋像监控摄像机一样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
“遥生呢?”
“在课室。”
“怎么没有和你们一起吃早饭吗?”
“她一向都是上学前在家吃的啊。”
“前两天不是都和你们在这里吃的吗?”
相里透喝完了他的纸盒装果汁,发出“嘶嘶”的声音,纸盒跟着陷了下去,看也不看双叶,没好气地说:“我们是因为向来都睡过头才会这个时候才在这里吃早饭吧,当然遥生有时也因为特殊情况或者心血来潮会和我们一起吃,但你想大小姐有可能天天都和我们一样在这个时候啃面包吗?”
双叶一本正经的歪着头,竟然像是在很认真地思考着相里透的话,半天才吐出两个字——“也是”。
双叶这才注意到岑轻,然后看着相里透,相里透点点头,“睡着了。”
双叶在岑轻旁边坐下,看到了岑轻手上的红豆包,轻手轻脚地拿了过来,不客气地吃起来。
“先说好了,待会阿离醒过来喊饿,你来应付他啊。”
“行了行了,最多再买一个给他,我快饿死了,我今天也没有吃早饭,呵呵……呜,昨晚也没有睡,困死我了,哈哈……呜……”双叶一边吃着红豆包,一边打着夸张的呵欠,和他那像女孩子般瘦弱的身型相反,双叶是个有点粗鲁和大大咧咧的人。
“出什么事了吗?”
“是有点事,昨天半夜的时候,折腾到天亮,不让人睡觉了。”
“真是忙呢,你这个部长……哦?好了嘛?”相里透留意到双叶本来缠在脚腕上的绷带已经拆下来了。
双叶脸上立即浮现出幸福和幼稚的神色,又带点羞涩,用吃面包外的另一只手摩挲着脚腕处,眼神连带声音都变得温柔。
“我其实也不像拆下来的,毕竟是遥生亲手帮我绑的。”
相里透觉得双叶现在的神情动作其实和外形十分相称,不过一旦联系到他的性格和身份,滑稽和搞笑的效果就出来了。相里透开始有点想笑。
“但同时也是她亲手把你弄崴的啊?”
“她把我弄伤是不小心,是没意的,但帮我绑绷带是有心的。”
相里透大吃一惊,他一直以为双叶只是太迟钝,没想到他居然是这样理解遥生的。没意你都折一只脚,有心你还活命吗?嘴里却在说:“你这样想也可以啦。”
双叶当然真的就这样想,恋爱中的人是对生活充满希望与感恩的,他依然幸福地摩挲着他的脚腕,细细咀嚼着岑轻的红豆包,别人看见可能会误会那是什么难得的美味。
“虽然她每次见到我都是又骂又打的,不过……她的心意我想我还是理解的,她只是太害羞了。”
“害羞……吗?”相里透感到不可思议。
宁遥生是不是害羞没有人可以肯定,倒是双叶开始有点害羞了,含着面包的双腮微微涨红。
相里透大开眼界,几乎要摇醒岑轻一起看,但又怕他现在醒了看见双叶吃他的面包会吵闹一番,因为岑轻睡觉时性格会变得很差。还是等双叶消灭证据了再说,那时骗他也比较容易。
双叶的脸颊越来越红,似乎在犹豫,几次张口像想说什么,又止住了,终于脸红到极点,说出一句:“她应该在等我告白吧。”
相里透做梦也没有想到双叶的误会会这么深,甚至开始怀疑遥生是不是真的瞒着他和岑轻私下里给了双叶这方面的暗示,而表面却装出一副讨厌双叶的样子?不,这个可能性不高,先不说遥生不像是装的,按遥生的性格,就确实是这样也不会装的,遥生是很坦率的人;那么就是遥生可能做了什么事,另双叶会错意了?嗯,像了像了,应该是这样……
相里透还无法理解恋爱者的心理,特别是暗恋者,他们往往很容易会误以为自己喜欢的人也同样喜欢着自己;而另一方面,更坦率的人,在恋爱面前也可能会变得支支吾吾,弯弯绕绕。
这时候相里透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刚才还有的那一点点看笑话的心情已经丢弃了,因为这件事情的当事人是两个极其可怕的人物——双叶和遥生,一个处理不好,后果不堪设想。
“其实,那个啊,我倒是觉得稍稍有点……就是那个啊……”相里透很想提醒一下他,却不知道怎样开口。
“哪个啊?”
“就是那个啊,就是……遥生有什么好的,真不知到你喜欢她什么。”相里透妄图从审美方面入手,摊开双手,以示他的不解。
双叶似乎比他更不解,“为什么这样说,你们和遥生不是很好的朋友吗?”
“好朋友是一回事,喜欢是另一回事啊。”
“呵呵,小孩子,你不懂,遥生是很好的。”
“不不不,你看,遥生脾气又大又好面子,还相当暴力……”
“停停停,打住打住,遥生哪像你说的那样,不要乱说……哦,,,我懂了,是不是怕我把遥生抢走了啊?”
“当然不是。”
“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了,呵呵……呼……我先回去补一觉,困死我了……”双叶吃完了红豆包,站了起来,和着呵欠伸着懒腰,拍拍屁股就向门走去。
“等一下,听我说……”相里透也连忙起来。
双叶头也不回,只摆摆手,隐没在门后的黑暗中。
相里透颓然坐下,用手搔着头。
遥生应该是讨厌双叶的,她很多次跟我们抱怨双叶麻烦,而且常常把双叶那些示意友好的行为当作是对她的作弄,认为双叶总和她过不去,我们也乐得看笑话;本以为双叶会有所察觉,收敛一下,或者改变进攻策略;可今天才知道他误会如此之深,已经完全陷入了自己单方面的理解中了,而且他隐隐感到似乎经过刚才的谈话另双叶坚定了告白的心。
这个想法另到刚才还在喊热的相里透出了一身冷汗。在这种双方都误会的情况下告白,后果怎样相里透已经不敢想了,况且是这两个家伙!
“完了完了,事情麻烦了。”
看看岑轻,仍然睡着。
“可恶,你真是轻松过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