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二九年三月四日,早晨四点,沃斯吞海峡。
一艘巨大的摩苏鲁商船正全速航行,此时的海面遍布迷雾,刚露出头的太阳的红光穿过水汽朦朦胧胧的勾勒出一个海平面的模样,不过天空仍然很暗。此时正应该是深蓝夜色与黎明橙光交映的好景色,然而在这么巨大的雾气下只能看到头顶一片灰白模糊,真是糟心,拉夫卡尔如此想到,身为清早第一班站岗的士兵,他不得不离开温暖的被褥,在甲板上遭这潮湿阴冷之罪,还什么都无法看清。
身旁摆放着的是一堆用绳子牢牢捆绑在甲板上的货物,大多数是来自摩苏鲁的绣花绸缎和饰品,不过也有茶叶和烟草,甚至几桶船长买的香肠——这些东西很大一部分都是让船员们消耗掉了,从这一点上来看,船长确实待他们不薄。
这次航行的路线并不算是太远。拉夫卡尔经常听见货堆之中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启程时带上来的老鼠又在乱跑乱翻,啃食木头。海员们对老鼠深恶痛绝,这小东西不仅会破坏货物,而且还传播着异域的疾病。但是他们无论怎么杀都杀不干净老鼠,它们作为生物强韧的可怕,繁殖能力尤其突出。事到如今,被迫站岗的拉夫卡尔已经没有那个心思去清理老鼠了,于是他就望着茫茫水雾,任凭窸窸窣窣的声音继续进行。
海波回荡,拍打着木质船身。在雾气中变得狭窄的海洋似乎更加神秘莫测,却也多了一种紧闭感,浪潮安静的响在耳侧,这种清脆涛声比之波澜壮阔的巨浪翻腾的鼓震更有一番韵味。拉夫卡尔闭上眼睛,静静的放沉自己的大脑,依靠船舷。
“嘿,小鬼。”
难得的闲适被一声嘶哑的低吼打破。拉夫卡尔有点不情愿的睁开眼睛,看见那个年长的水手正向自己走来,他的两只被包在一脸横肉里的小眼睛里放出神经兮兮的光来。老人走到他的身边,似乎忧心忡忡,这种现象可不常见于他们这些经验丰富的汉子身上。
“海水在回浪,”老人说道:“你看见了吧,小鬼。”
拉夫卡尔漫不经心地探出头去望了望下面:“看到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我们离陆地近了,我知道,但还没那么近啊,小鬼。”
“大概离我们不远有一股水流吧,这不算什么大事。”拉夫卡尔有点厌烦于老海员的忧虑了,作为年轻人的他跟这种老疙瘩待在一起总是闷得慌。于是他稍稍赔笑的说道:“或许喝点朗姆酒?最后一次站岗还是要舒服点好。”
他原以为这种老酒鬼都会欣然答应然后不再找自己的麻烦。然而这次不同,老海员仍旧在皱着眉头望着海水:“自然形成的水流不会是这个样子,小鬼。”
“不过有船接近到这种地步的话,我们早该知道了吧?”
“正是如此,”老船员抬起头来直视着拉夫卡尔的眼睛,他的神情从来没有这么认真:“不要以为我老糊涂了,小鬼,我正是有这种不详的感觉,就算是灌了两瓶酒这种穿透脊骨的寒意还是会在。我怕的就是那些我们没办法知道是否接近的船,如果这些人不想让我们知道的话。”
无稽之谈。拉夫卡尔嘴上同意着老海员的话,心里却暗笑他的杞人忧天。他们现在已经正式进入威尼萨王国的海域内,这里到处是巡逻的军舰与伴随着护卫舰的商船,会有什么事呢。他现在唯一担忧的事情就是回港之后没法吃到一天里限定数量的薯饼。
“你也许该回舱告诫一下船长和大副。”拉夫卡尔详作认真的说,其实他只是想支开这个老家伙罢了。然而这人真的相信了,老海员点了一下头,吩咐道:“那你就在这里盯梢,我要把这件事情先告诉他们,防备要做好。”
他急匆匆的跑了,一阵咚咚的脚步声过后,又只剩下那个货堆里窸窸窣窣的老鼠声音。拉夫卡尔再一次闭上了眼睛,放空大脑,在海浪声中休息几刻。闲适的氛围很快让倚靠船舷的他飘飘然的安逸,几乎要沉沉睡去。厚重的海风吹过脸颊,在他的皮肤上留下湿湿凉凉的细小水滴,他在迷迷糊糊中的伸了伸手,试图抹掉这湿漉漉的触感,却感到风忽然大了起来,随之而来的水滴也越来越多,海风中,他很难睁眼,只能勉强眯起眼睛。拉夫卡尔看见之前擦过脸的右手上,正沾着红红的血液。
“嗯?”
他稍稍有些发愣,迷雾之中顺着海风飘来的粘稠的血液,腥气逼人。遁形在雾中的黑影冲破迷雾水障直直的向着拉夫卡尔的位置冲来。这是一细长战船,船首上雕刻的灰狼正张着血盆大口气势汹汹的逼近,而灰狼之上则是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拉夫卡尔在慌忙的一瞬之间只能辨别出那涂抹战纹的脸上镶嵌的如同湛蓝宝石一般的眼睛。而他的手上则抓着一个齐颈斩断的头颅,鲜血被狂躁的海风吹在拉夫卡尔的脸上。
随着耳畔的巨响和脚下的震动,钢制撞角优雅的刺入货船的船身。拉夫卡尔茫然的站在甲板上,眼睛的刺痛和地面的摇晃让他的大脑一片混乱,分不清方向,踉跄着,跌倒在货堆里。后脑突如其来的撞击让他晕眩,耳畔响起尖锐的爆鸣。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流着血的人,他望着那个长船上迈着方步降临的死神,他在交战的混乱中如同置身大型舞会,缓慢而有节奏的挥舞着那把白色的巨剑。
巨剑.....?
船长先生手握转轮手枪,火光在枪口一闪,掉下脑袋的却是他自己。这批入侵者全员都配备着似乎是从古老中世纪流传下来的武器,凭借着他们的勇武和疯狂轻易的撕裂开船员的抵抗部队。乒乒乓乓的枪响如同炒豆发出的爆鸣,夹板上的残肢却越来越多。白色的碎骨浸湿在血水之中,内脏带着腥腐的气味流淌在拉夫卡尔的脚下,眼球被扯掉的死人头瞪着空空的眼窝被人砍碎。可是在这一片地狱的景象之中,拉夫卡尔却听不见任何嘈杂,只能看到火光、断木、人脸上扭曲的表情——他只能听见身下货堆那断断续续的细声,就像是在人的心中慢慢割裂所留下的那种轻微的躁鸣。
在他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拉夫卡尔看见的,只是那只从堆积着的绸缎和香肠之中伸出的一只手,牢牢的撅住自己的胸口.........
一八二九年三月五日,上午九点,布雷特汶港口。
货船残害待在这里已经有四个小时,场面从人群嚷嚷一直到现在的冷冷清清,却还是没个管事的人来处理。
杜尔·马库斯警探一直脸沉沉的作着笔记,盘查每个知情的人。他实际上是在等着当地的海事管理局以及对外贸易负责人。他身为警察在这个地方并没有实际权力。
记者来了几批,探头探脑的打听到了适合添油加醋的材料后,就满意的走了,马库斯警探实际上的敌人其实是这些媒体和无关人士。
“海盗袭击,有段时间没在这么近的范围内发生过了吧。”
马库斯警探忧郁的看了一眼提问的《理事报》记者泰伦,然后说道:“这次事态有点不一样,很难办。”
“我看也是。”泰伦说道:“看你的表情就知道。我从没见过你这么露出这么阴沉的脸。”
他们二人是深交多年的好友,熟悉的程度已经达到互看一眼就知道彼此心里在盘算什么的程度了。好吧,这样说似乎是有点夸张。泰伦看着警探的那双忧心忡忡的眼睛,实在是猜不出来这次到底是有什么内隐在纠缠老朋友的心。他望了一眼在码头墩上一脸无事的坐着抽烟的黄皮佬。也许和这个人有关,不过,似乎警探在这几个小时里一直都没有正眼瞧过他。
不管怎样,泰伦知道自己对对方的工作所知的太少了。他不说话了,默默的走到一边去,试着凭自己的观察找到一点线索。这艘船看上去像是经历了风暴,虽然并未散架,但已经是破破烂烂的了,海盗们几乎杀光了上面的每一个人,尸体在一路漂泊中大半沉海,然而血迹却忠实的留在了上面,直到现在,港口还是能闻到血腥和腐烂的气味。突然身后传来马库斯警探一声惊讶的叫喊,泰伦回过头去,却发现另一个男人正在与警探笑谈着话,而后者明显很不愿意。
泰伦知道这个男人,他的的名字叫做格里克·冰风暴,名义上是一个证件齐全的私家侦探,然而谁都明白他是一个黑帮分子,专为一位龙头老大服务。他脸型瘦长,棱角分明,不太大的眼睛时时刻刻充满不怀好意的笑意。他身上板板正正的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棕色的短发抹着发胶,手上戴着金戒指,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上流社会的绅士。
“阿尔弗雷德先生认为你们可以自行处理了,要我说,别在这傻等了,警探。我来是为了保证那个船上的帝国人可以安全的被转交到先生的手里。”
“那这条船怎么办,这件案子怎么办。我们警察署没有处置这些的权力。”
“没有关系,警探,”格里克微微一笑,说道:“阿尔弗雷德先生已经把这次案件所涉及到的法律以及经商管理部门那方面的事情解决了。新闻发布会明天将在利尔康大厦召开,填饱那些饥饿的报纸乞丐的嘴。在警探你还在苦苦守着破烂的时候,这些事情我们都已经办好了。”
面对得意洋洋的私家侦探的挑衅,杜尔·马库斯警探相当的冷静。他并未中招,仅仅是考虑了一刻,然后就回答道:“那我放心了,如果帕库尔集团想要负责这件事的话,我并不会蠢到占着不放。然而罪犯还是要我们来抓,对吧。”
“是的,至少你们得装作努努力的样子,其他事情我去处理。不过,我这次来是为了那个帝国人的。”格里克耸耸肩。
马库斯警探点了点头,随即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那个帝国人长长的吸了一口烟,接着将手中的烟投在地上,踩灭了烟头,才慢吞吞的站了起来,挺直了腰杆,活动着筋骨。这个人看上去似乎只有二十岁不到,身形高而瘦,肌肉紧致,微微隆起,对于摩苏鲁人来说,皮肤似乎有些过于苍白,他短发修的很利索,左脸上有一道直到鼻子的疤痕。泰伦用职业的目光打量着他,那个帝国人的一双黑眸子里充斥着高傲,这对于他们这个民族还真是少见。泰伦细细回想着当时的那个矮小的帝国官员来探访王都格伦德的情况,那个身披锦缎的男人也有着类似的眼神——不,还是不同,那双眼睛里透露出来的是一种极为克制的冷漠。
送走了帝国人和格里克·冰风暴之后,泰伦看见马库斯警探长长的吁了一口气,然后才苦笑着来见自己,他们二人默默的抽了一会烟,打量着货船的残骸。
“是维京人的杰作,”马库斯警探最后开口。
“这是某个海盗帮派的名称?”
“不,这么说不准确,‘维京人’的称呼起初是别人强行加给他的,那个人的行事风格让人不由得这么想。‘他是最后一个维京传人’,每个见过他的人都这么肯定。”
面对警探的这番话,泰伦第一个念头就是流行在市民阶层的英雄小说。马库斯稍稍侧着眼睛看了下他,又露出了那种苦笑的表情:“好吧,我知道这听上去挺可笑的,但是事实就是这样。”
“我从来没听过这个人。”
“起初,他的风浪只波及到很小一部分人就停止了,所有这人根本没什么名气。但是他所留下的伤痕导致至今仍然有些人无法忘记他。”马库斯警探叹了一口气:“我知道的也很少,毕竟这些事情涉及到某些不得了的大人物。这个人也极其危险,我们警察毕竟没有实力去处理这些事情,还是交给另外的那些人吧,”
泰伦直直的看着马库斯警探,他的那张常年经受风吹日晒的脸已经粗糙不堪,眼角生了鱼尾纹,警帽下也是白鬓斑斑,曾经那种要将正义贯彻到底的眼神早已消失殆尽。当年的少年早已一去不复返,现在在泰伦面前的是一位被责任牢牢压住的父亲。
想起来自己这些年来无妻无子,泰伦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悲伤。
他抽着烟,看着远处的天际线。今天天气很好,万里无云,天空是澄澈的湛蓝色,远处平静的海平线相交水天,让人心旷神怡。
“我实在无法想象如此美丽的大海被一群暴徒占领。”
“也不尽然,那里还有威尼萨共主的军舰呢。”
马库斯回答道。他看到泰伦的复杂眼神,似乎是会意了什么,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不管怎样,我一会要去吩咐人清理这些残骸了。有这些东西堵着船都没法进港,不过,在那之前,要不要去喝上一杯?”
“那是肯定的。”
泰伦微微一笑,拍了拍马库斯那宽大的肩膀。他理了理头上的记者帽,跟随着警探离开了码头。背后的天空很清澈,他依旧可以听见海浪拍打海岸的声音。自己选择的路似乎总会和别人不同。泰伦压了压帽檐,向着格伦德城的黑漆漆深巷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