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
统治了威尼萨长达一千六百年的加维王室此时正面临着灭顶之灾。在这一千六百年里,他们击败了瓦哈尔人,布伦德人,哈肯塔尼亚人,帝国人——这些凯科斯-玛尔塔贵族踏过战败者坦坦荡荡的向前走去,他们的步伐即是历史的车轮。然而他们却最终输给了自己——或者说,自己所奋斗而得的财富。车轮最终轧死了那推着车的人,一代人拼命努力的结果是把自己送向了坟墓。
这道理,卢卡瑞恩伯爵是不懂的,他太蠢,又太软弱。淘汰一代人总是利大于弊,格里克·冰风暴认为自己很懂这些所谓的道理,他满足的灌下一口葡萄酒,透过办公室的雕花窗户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宫殿,遐想着里面大概会发生的小小乐趣。
现在是一八三二年六月八日,晚上八点。卢卡瑞恩伯爵身着平滑的绸缎西装,紫色的荆棘纹路显得他矮胖的身体有些不伦不类,颇为可笑。孙诗博一边嚼着芝士蛋糕,一边看着那个脸颊红红的伯爵在人群中焦急的寻找自己。他转过头去,长廊的另一边是被礼服长裙包裹跟火鸡似的宴会少女们。他似乎已经做好了决定,然后咽下蛋糕 ,整理领结,将那块手绢塞进了胸前的口袋。
于是,华丽的枝形吊灯下多了一位风度翩翩的男子。他身着十分考究的燕尾服,打着一尘不染的白领结,在这种相对不那么严肃的鸡尾酒会之中似乎显得较别人更尊贵一等。可是他的脸却并不眼熟,甚至不是白种人——也许是某个殖民地国家的王子吧,就像是之前那位杜婆洛·辛格一样?
女孩看着他面带微笑向着自己走来,事先整理好了自己所引以为傲的被称为礼仪的护甲。男子这种鲁莽大胆的行径在她们的世界里可不多见,她暗暗地嘲笑着外邦人的缺乏礼数,却又在心下对其产生了几丝好感。男子走近,双方点头微笑;女孩心下窃喜,她跟着两位同伴轻声致意,随后这位绅士以温和清澈的嗓音开口:
“晚上好,您们哪一位是公主?”
这人毫无礼仪——不,这已经不算是所谓王室贵族交际范畴内的“礼仪”了,他缺乏的是人与人之间基本相处的情商。男子不加掩饰的表达自己的诉求,此种行径甚至已经让这位受过良好训练的少女感到头晕了。不不,还是要往好的地方想,也许他是某位有急事相报的大臣或是贵族呢,可是那也没必要向公主这样的角色讲吧。不过,不管怎样,还是要先回归冷静,尽量试探为先。
“晚上好,阁下,”女孩优雅的行了一礼,微笑着说道:“我的名字是泰罗拉·卡拉瑞斯,请问阁下您是?”
“你可以叫我诗博。所以你不是公主喽?”
“是的....呃,不!不....我的意思是,是,诗博先生?”
这位女孩被他的话塞的一时不知所措,脸颊显出可爱的粉红,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身形娇小,一头柔顺金发披散过肩。“好的,所以公主殿下在哪?”于是,眼前的男子转身发问,再也没有面对她了。
“恕我冒昧,‘阁下’。”有点不知所措的泰罗拉看到自己左手边的同伴插话道,她特别强调了“阁下”这个字眼,“很抱歉,在确定了您的身份和来意前,我们无法向您透露任何有关公主殿下的信息,如果您有必要通知到殿下她本人的消息,您可以选择吩咐侍者们去代劳,他们将会衡量您的地位后再讨论决定。不过,原则上,身为贵族人家的小姐,我们可以考虑一下与您进行必要或者不必要的交谈,其中或许可以包含一些假设性的信息——但是当然,是在我们得到了相应阶级的礼遇之后,而身为宾客的您,与此同时将要保证您的举动会赢得我们的信任。”
这位咄咄不休的女孩有着一头浅棕色的卷发,年龄带给她稚嫩的脸庞,看上去不过是一朵温室鲜花。然而她长句连环,深蓝色的眼睛紧紧的逼人不放,却使其有一种政客的气势——不过,是天真的下议院政客。“并且,我的名字是阿梅拉·卢卡瑞恩,很高兴认识您。”泰罗拉看见身边的梅拉尼坚决地与诗博握了握手,真奇怪,她比自己还要矮,但是生气起来的时候似乎让自己不得不牢牢的依靠她。男子果然梅拉尼的一番话激的不得不回应,他在这次重重的握手之后平静的说道:
“我很抱歉,不过您也看得出来我并不是威尼萨人,您刚刚的那一番话我完全没有听懂,您现在可以回答我公主在那里了吗?”
“你......”
阿梅拉动了动嘴唇,似乎还是想说什么,但是看到诗博那副笑吟吟的神态,一时却不知该怎么说。这个男人的口音确实比较奇怪,但是绝不可能听不懂她的话。泰罗拉看到阿梅拉对其怒目而视,似乎是在重新组织语言,于是又害怕起来了——她怕阿梅拉口无遮拦,也许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她想出言劝解,结果身体却埋的更低。
“父亲大人?”
耳畔是阿梅拉疑惑的声音。泰罗拉抬起头,果然看到气喘吁吁的卢卡瑞恩伯爵正擦着额头上的汗走了过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阿梅?”他似乎很生气的问道:“为什么你们鬼混在一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父亲?”阿梅拉毫不示弱的回问:“为什么你们....”她示意了一旁站着的诗博,“鬼混在一起?”
“等等!你这个人!”卢卡瑞恩伯爵转向诗博,愤怒的指了指自己女儿:“为什么你们鬼混在一起?”
“请听我讲,伯爵大人。”诗博装腔作势的整理了一下领结:“实际上,在这种宴会上与贵族人家的小姐作一番必不可少的交谈以求得知任何假设性的对伯爵您已经王国有可能造成影响的信息是很重要的——当然,双方都要保持最高的礼仪,身为高级宴会的一员,我们必须要尊重、友善、和谐的进行此种交流,我们将会熟悉对方的身份、地位还有最重要的——来意,以在不失礼的条件下确定这次谈话的走向,而我们在关于公主殿下本人的一些信息交换中产生了微不足道的分歧,简单说,我和您女儿仍然是以此种微妙的纽带所联系的谈话对象,这在交际中是很基础且正常的事情。”
“.....”卢卡瑞恩伯爵愣了愣:“你和我女儿怎么了?”
“伯爵先生,恕我冒犯,这不是一个谈论情感私事的好场合吧。”
一个细细的声音飘到了谈话中心。诗博惊奇的发现自己竟然没注意过这位一直候在朋友身边的女孩。她看起来似乎比前两位要大一些,修长的身材使其更有贵族大小姐那种亭亭玉立的气质,来自水晶吊灯的洁白电光反射在她的银色长发上,似乎使其罩上了一层可视的华贵——不过,那波澜不惊的眼神使本应漂漂亮亮的眸子黯淡无光,最要紧的点睛之笔失色了。
这女孩子还是挺漂亮的。
银发少女的劝阻制止了卢卡瑞恩伯爵的失态。诗博对其恭谨的鞠了一躬,然后问道:“我有这个荣幸得知您的名字吗,小姐?”
“您有。”
她没有笑,只是挽着自己朋友的手臂。
“好了好了,谢谢你,伊利卡小姐,”卢卡瑞恩伯爵不耐烦的拉过了诗博,两个可爱的小组就这么分别了。诗博跟着他的急匆匆的脚步走了一会,然后才问道:“那个小女孩......伊利卡小姐,是吧?她的名字是什么?”
“你想要什么?”卢卡瑞恩伯爵停下了脚步,他看见诗博立刻从一旁侍者的手中拿过了一块点心。“我只是想说,你看,一直称呼姓氏毕竟不太礼貌.....所以她的名字到底是什么?”
诗博含含糊糊的说道,他嘴里塞着小蛋糕,又用一杯香槟冲下了胃。真是个自高自大的无知家伙,卢卡瑞恩伯爵皱着眉头,回答道:
“你想错了,小子。首先‘伊利卡’并不是那位小姐的姓氏,而是称号。如果你想知道淑女的名字,你大可以自己去问,我又不负责你风流的需要。”
“嗯哼,我也在想欧洲的哪个家族会又这么一个蠢到头的魔幻风格的姓氏呢。”
“别耍嘴皮子,还有,你跟我女儿混在一起是要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还以为你女儿大概也是个中气不足的政治狂纸老虎呢。呃,那小女孩可真是有点东西。”
卢卡瑞恩伯爵恶狠狠的盯着诗博,谈起他的女儿让他很是生气。“别谈论我女儿。”他似乎是想抓着诗博的领子以警告,但是那双眼睛犹犹豫豫的寻了寻落手点,最终是气愤的拽了拽自己的衣摆。
伯爵大人是舍不得拽皱了这套燕尾服,诗博想。他毕竟还是个政治家,那种即使生气也不足为惧的政治家。
“好吧,既然你要求说点别的话题,那就请告诉我公主她现在在哪里。”
“你是蠢吗?”
伯爵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没有必要骗我,”诗博耐心的解释道:“这是皇家举办的鸡尾酒会,我知道继承人一定要候场,王子殿下如今在鲁温,公主殿下就得随时应对突**况,她必须在。”
“即使如此,我还是不能告诉你。你太贪婪了,如果你有必须知道的事情我会让你知道。”
“是,伯爵。不过,身为这场宴会的便衣护卫,我得履行职责保护她啊。”
“哈哈,谁信啊,别花言巧语了。你我都知道你自己的底细,”伯爵冷哼一声:“你打消你那不切实际的念头吧。”
“是——不过,有人不知道我的底细啊,”诗博回以一抹神秘的微笑:“你的女儿就相信了,她告诉我殿下正在左侧厅,现在我只求知道具体是哪个房间。”
“什么?”伯爵的脸颊显出那标志性的红色,他的眼瞳颤抖着,紧盯着孙诗博:“她告诉你了?”
“是的,毕竟,你给了我亲笔签名的证件。我猜她不会怀疑自己的父亲吧。”
他在怀疑自己的女儿。诗博看得出伯爵大人几乎是立刻就相信了自己的说辞,不过,这也证明了诗博内心的一个想法:既然卢卡瑞恩知道被王庭牢牢控制的公主的动向,那么他的女儿也会知道——这个软弱无能的父亲确实没办法抵挡她充满魄力的宝贝女儿。卢卡瑞恩伯爵最后缓缓的说道:“好吧,我不知道你找公主到底要做什么,你个疯小子,不过,公主殿下在侧厅二楼,东侧总长廊,靠右的第五个套间,我们把她藏在那,是因为我们担心她会被北方自由派人士的间谍刺杀,所以那里守卫重重,而如果你被抓到我是不会帮你的,即使这样你也要去?”
见诗博点了点头,他似乎如释重负的喘了一口气,然后说:“我要去找我女儿了。”
卢卡瑞恩伯爵在走廊末端消失了之后,诗博才打算开始行动。他端了另一杯酒,开始思考起伯爵的话来。伯爵大人是个很差劲的说谎者,诗博知道这点,但是——很罕见的——伯爵大人也知道这点,所以他便一次说个尽兴,这样即使诗博知道他确确实实在说谎,他也不知道到底哪个部分是假的,哪个部分是真的。
自己撒的谎他大概没有察觉。公主处在侧厅这个消息完全是诗博通过聊天时阿梅拉的眼神读出来的,那一直侧瞟的少女就像是最倔强的守财奴一刻不缓的担心自己的保险箱一样。不过诗博也很有可能猜错,这次算他走运了。
侧厅,房间,这部分伯爵说的大概是没错。那位大人希望看着自己被皇家守卫抓住,这样甚至格里克也要费好大劲才能把自己弄出来。他在威胁自己,用表面上的妥协来威胁自己——不算聪明,也不算有脑子,不过不能说是没有效果,至少让诗博在进入侧厅之前卸下了腰带内藏着的匕首。
皇家骑士团的团员大多数身穿红色制服,腰间悬挂手枪和长剑,他们由年轻的贵族小伙子组成,受训良好,勇敢而果断、冷静并谨慎——但他们却没法担当核心的皇家守卫。身为守卫的最重要一点是既聋且瞎,而且要随时有断命的准备,于是这些人大多数是由警察提拔而来,年纪不轻,天赋就是听命。不过,守卫团的干部却仍然是骑士,他们值班留守并负责在紧要关头发号施令。
诗博认为这种搭配体现了王室最后一点脑子,他确实不想被那些有纪律的亡命徒捉住,也不想被他们交由年轻气壮的小伙子审判,于是了脱下了那双前几天刚刚定制的牛津鞋,潜入了侧厅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