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三二年六月九日，上午十二点。王下大街。
在干掉那五个人之后，他们两个居然出奇地顺利离开了小巷。那些黑帮分子是不会追查到主街的，这是王室和他们犯罪者不成文的约定，也是默许这些人在国王脚下犯罪的基本要求。
拉维妮娅自那之后居然出奇的...怎么说呢，像是正常人了。她脸色很好，一改之前的病态般的苍白，多了几分血色；也不是一味地避开交谈，能与诗博稍微说上几句话了——虽说仍然一如既往地珍惜字数。她走在前面，走的十分有气势，诗博只能勉勉强强地跟上她的脚步。
“你在往哪走？”
“回家。”
“在那之前，要不要去吃点东西？我还有事情要和你说。”
“不必。”
“那喝点东西总可以吧？我可不想在这人流涌动的地方跟你讲重要事情。”
少女停下了脚步，差点让诗博撞在她身上。她歪了歪脑袋，似乎在思考。
“那好吧，”拉维妮娅说道，露了一个难以察觉地微笑：“我知道一个地方。奶茶很好喝。”
很可惜，她这个微笑是对着奶茶，而不是对着诗博露出的。不过诗博仍然是很惊奇。
她居然有面部肌肉啊。
“所以说，你是怎么跟那帮人扯上关系的？”
在跟着拉维妮娅前往那家奶茶店的路上，诗博问道。他并没有奢望对面会回答，不过拉维妮娅倒是毫不犹豫地开始了解释。
“他们的药卖的越来越贵了。”
“嗯哼.....这么看来，你是常客喽？”
“嗯。我常常跟他们交易，可是他们却还想要用对待一般顾客那样的方式对待我。”拉维妮娅冷冷的说。
“嘛，面对一般的商贩，你杀人越货就是犯罪。但是面对这些不法分子，与其乖乖待宰，不如抢先下手，反正杀的是坏人，还不会受到法律惩罚，是这样的吧？”
“是的。”
她似乎对诗博的解释十分满意，露出一种自得的神色：“我的父亲告诉我，如果想要杀人的话，不如去当个好人。这样你既可以享受夺人性命的乐趣，又可以挺胸阔步地接受荣誉。”
能说出这话的人绝不是什么好人，听到这话的诗博想到。他看着少女在回忆起父亲的这句话时的那副满意的姿态，暗暗咋舌，却涌生起了对她更大的兴趣。
“你父亲是一个怎样的人？”
这个问题诗博也没奢求少女会回答，可是她还是微蹙眉尖，认真地思考着。
“男人。”
没什么意义的回答。诗博听到之后耸了耸肩，决定不再追问下去。
两人就这么走到了拉维妮娅所说的奶茶店。一路上，拉维妮娅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毫无迟疑的迈步开路，反倒令那不息的人流围绕着她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圈。能达到这种效果的人，要不然就是极为华贵的花瓶，让他们崇敬地屏息敛声；要不然就是无坚不摧的巨石，逼他们不得不畏首畏尾。
也许两者都有吧，诗博想到。这一路他们没怎么说话，诗博也不想在这种地方跟随她身后谈生意。他又开始思考起拉维妮娅的话。“男人”——这是少女在认真思索过对她父亲的评价。
也就是说，其他男人在她眼里都不算是真正的男人？
这个想法也许很极端，但是如果放到这个奇怪的拉维妮娅身上，也许就没那么不可接受了。
那家拉维妮娅所说的奶茶店位于王下大街之外的莫尔湖。这是一个连着杜曼尼河的小湖，它的附近是一片公园和草地，是市区里为数不多可以让普通市民放放松的地方。
这家奶茶店装修的很精致，白墙红顶，玻璃窗擦得干干净净。招牌立在地上，上面以落落有致的字体写着菜单。拉维妮娅看到这个地方，脚步轻快的走了过去，似乎是很期待那杯奶茶。诗博并没有她那么兴奋，他不讨厌这种装修，但是，也仅仅是不讨厌罢了。
接下来的情景他却没想到。本来看似小女生会经常光顾的轻饮店，里面却挤着一堆大汉——吊带裤，黑外套，血迹还没干的棕色毛衣，看上去和之前那个小巷子里围堵诗博两人的混混没什么区别。他们一边喝着杯子里面的奶茶一边聊着天，面相个个凶恶，大呼小叫地说着话，似乎马上就要打起来。店主却是一个干瘦枯槁的老头，一边做着饮料，一边露出慈祥的微笑。他看到刚刚走进店铺里的拉维妮娅，摆了摆手，热情但不过分热情地招呼着：“呦，伊利卡，老朽还以为你今天要缺席了。怎样，还是一如既往？”
听到老头的招呼，其余的顾客齐齐地抬起头来。拉维妮娅梦一般地飘进店堂，对着老头点了点头。在那一刻，所有的嘈杂都消失了，训练有素的静默让诗博有种置身于皇家音乐厅的感觉——那是指挥棒悬而未落的时刻，听众屏息，全场肃穆。
“是伊利卡小姐的朋友？”
就在拉维妮娅默默的去找座位之后，那个老头店主向诗博问道。
“不算，如果一会的生意谈成的话，那就勉强算是工作伙伴吧。”
诗博微微一笑，他看着吧台上的菜单，发现基本都是奶昔，奶茶，果茶，果汁之类的轻饮料——然而贵的出奇，价格几乎是这些东西平日价的十几倍。
“一杯奶茶要五个银币？”
诗博问道。听了他的话，老头呵呵的抚着胡子笑了起来，这笑声在气氛压抑的店内显得十分刺耳。
“小哥，如果你一会要谈生意的话。还是点上一杯的好。”
他的笑有些让人毛骨悚然。诗博还是点了一杯，他不是付不起这个钱，并且他也着实想尝尝这比五星级酒店卖的还贵的奶茶。
落座之后，他听见周围的顾客都在窃窃私语。一群大汉刻意压低了嗓音，像是课堂上偷偷聊天的小男生一样讲着话。诗博感觉浑身不自在。
奶茶上桌之前，诗博与拉维妮娅随意聊了几句天，大多都是诗博提出问题她才回答，说是聊天，简直像是访谈。不过他还是得知了一些关于拉维妮娅的信息，比如她家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弟弟，母亲在她记事之前就已经死去了；她的父亲身为贵族，地位很高，却始终宅在家里不肯出门；谈话的最后，诗博问起“伊利卡”这个称呼的意思，这时，正端着奶茶送上桌的老头笑着替拉维妮娅回答了这个问题。
“小哥，‘伊利卡’这个名字是来源于古凯斯科语，这个你恐怕不知道吧。”
“不知道。”诗博如实地回答。他看见奶茶刚刚送到，拉维妮娅就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那一杯拿走，又从衣兜内掏出了那个小小的塑料袋，用奶茶将药物冲进下了胃，一副满足的样子。
“这个词汇的意思是‘被赐福的人’。最初是指受神庇佑，在决斗中存活下来的那个人。王国每年都要举办射击比赛，冠军就会被授予这个宗教头衔，这就像是封爵一般荣耀——小哥，你猜猜是谁蝉联了整整四年的射击冠军？”
老头留下这番话就离开了。
四年？她今年才多大岁数？
看着桌子对面的少女，诗博还是决定不问为好。
他喝了一口奶茶，一股甜兮兮的怪味立刻顺着味蕾而来。但是奶茶的味道却出奇地好，这种滋味简直比王宫御饮还要美味，诗博立刻本能地又喝了一口，仍然是那种怪怪的、不似别处的味道——但是，他妈的，是真的好喝啊。几乎让他全身都舒服了起来，飘然欲仙，只想再喝一口、再喝上一口。
然后，一股寒意涌上了他的脊背。这种感觉可以说是诗博本能的危险预知，所有的事实在他的脑中不受控制的**在一起。奇怪的客人、昂贵的价格、还有对面那个老毒虫女孩——他妈的，这奶茶里面有料啊。
诗博望着对面的少女，她正滋滋有味的品尝着奶茶，露出若隐若现的幸福的微笑，这是她为数不多像是小女孩的一刻。窗外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照亮那柔顺的银色长发，让拉维妮娅披上了一层金灿灿的轻纱——她就如宴会厅初见时的那一刻一样动人心弦，却多了一分生气，一分亲切，一分温柔。
把温柔寄托在毒品上的女孩。诗博无奈地想到，真是离谱。
他尽可能地控制着表情变化，尽量让自己从容不迫如之前一般。“格里克在前不久委托我了一件事情。他告诉我你能帮忙。”
“冰风暴？”
拉维妮娅一边吸着吸管，一边抬起蓝汪汪的眼睛问道。由下至上的注视真是令人心动。
“没错。他给我讲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故事，不过我就先不絮絮叨叨的从头说起了——这次任务主要是寻找一副绘画《遗弃之人》，其作者是莫里·莫洛克。”
“继续。”
“嗯哼，看来你很有兴趣呢。”
诗博饶有趣味地看着她。居然没有一开始表露出拒绝的情绪，她是在期待着什么呢？
“我没有期待着什么，”拉维妮娅像是读了诗博的心一般回复到：“既然冰风暴认为我会加入这个行动，他一定有什么...会让我感兴趣的条件吧。”
“这我倒不知道，关于你，他什么也没有说。不过，他特别强调了一件事——《遗弃之人》虽是现代作品，但却牵扯到不少的风波，有着不算短的历史，而这幅画第一次出现的地方，是科法明，一个圣民党的边缘选区，经济很差，治安也不好，却很被国家重视。甚至还有一位公爵住在那里呢，看起来如今也不是所有贵族都跑去玩商业了啊。”
“有趣。”
她简短的说道。拉维妮娅眼神飘忽不定，微微抿着嘴，露出小小的酒窝。
“另一件他详细讲过的事，就是科法明的主教相当有来头。贵族出身，曾经也担任过当地议员，有大学学位，同时也有着不小的政治影响力。我搞不懂那种偏远地区有什么油水可捞，但是他却在那个地方连任了好几届的主教。真是个奇怪的地方，但是却从没被社会注意到过，中央政府对它的档案也相当贫乏。”
诗博品读着拉维妮娅的微妙的表情，她那两只漂亮的眼睛很罕见地露出了迟疑不决的光。“你不会是一个阴谋论爱好者吧，拉维妮娅小姐？”
带着一点点讽刺的口气说出了这句调笑的发问。诗博思考着，到底是格里克的哪句话让拉维妮娅如此上心，以至于露出现在这样踌躇的神情。
磕了东西的少女，她的感情比起之前丰富的多，也更好说话了。诗博下意识的想要去含住面前的吸管，下嘴的前一刻却猛然想到了这是毒奶茶，心下仍有余悸。他抬起头，突然发现刚刚还在犹豫的少女正在直直的盯着自己，眼神里没有一丝迷茫。
她这是....做好了打算？
“我应该怎么称呼您？”
对面的少女问道。
这种岔开话题的方式也不算新颖了，不过诗博仍然暗暗惊奇。“叫诗博就行，没必要这么尊重。”他耸耸肩。
“那么，孙先生。”拉维妮娅站起身来：“告诉冰风暴，我加入。”
她举起面前的杯子，撇开吸管，一口气咕噜咕噜地将奶茶仰面喝光。在放下杯子之后，诗博看到的是一个眼瞳微微颤抖的拉维妮娅，她用手背抹去了嘴角的几点白，像是酒过三巡的大叔一样地不拘小节。兴奋带来的潮红色爬上了脸颊，拉维妮娅露齿一笑。这笑容十分有风度，但那咧开的嘴角就像是伤疤一样让诗博觉得有点恐怖。
她留下了一句再见，又风度翩翩地像是贵族大小姐一样对诗博行了一礼。然而她穿的不是华丽长裙而是破旧大衣，手枪的影子也随着她鞠躬的动作微微显现，让这套动作不伦不类，有种独属于拉维妮娅的疯癫。
她总喜欢站在高位，气势不甘低人一头。即使是在同意别人的要求的时候，也要扯出来一个其他话题，用冒犯压一压对方的气势。不过，或许那也只是她自己内心的软弱迫使拉维妮娅用这种小手段展现出强势的一面，她也许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强。
诗博默默想了一会，就起身离开。他走到柜台结账，却感受到身后密密麻麻的视线。周围的客人仍然在窃窃地说着话，奶茶店里的气氛着实有点压抑。“没关系，不用理他们，孙先生。”老板呵呵一笑，说道：“也不必付款了，将那银币收回去吧。既然是伊利卡小姐的朋友，那也就是我的朋友。”
“看来你对朋友很友好嘛，老板。”诗博收起了钱，指了指门口：“刚刚那小姑娘出去的时候也没给钱，看来大家作为朋友，关系应该挺不错？”
“哈哈，孙先生真是幽默。”
老板眯起眼睛说道。“不过，除了朋友这层关系之外，伊利卡小姐确实帮助了我们很多。而且，如果奶茶卖的价格不符她心的话..”
“我明白。”诗博打断了老板若续若断的话。
“不过，除此之外，她确实是很好的孩子呀。只是偶尔有点任性罢了。”
诗博的脑袋飞速旋转着，对老板的话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理着。他想了想，回答道：“那么，老板，想不想再赚一笔钱，让我们也当当朋友呢？”
“什么？”
老板微微皱着的眉头下是一双惊愕的眼睛。面前的男子露出了一份不太正派的微笑，老板许久的盯着他，突然又呵呵地笑了起来。
“孙先生可真是幽默啊......”
一个老头和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被一群喝着奶茶的硬派大汉围在柜台，四周却是温馨的白墙，暖和的木桌椅和水嫩的绿色盆栽。诗博对着老板会心一笑。从上帝视角来看，这一幕怕是十分奇怪吧，他想到。
不知不觉，自己就被奇怪的少女拉上了一条通往荒诞的路。
这可真是没法理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