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红色的天空下，血红色的大地尽头，一轮血红色的落日缓缓沉入天空与大地的交界线，黑色的夜幕快速吞噬着血红色的晚霞，留下清冷的明月缓缓升起。
被战火与鲜血洗礼过的大地上，折枪断剑斜斜插在土中，上面还未干透的血痕反射着空中氤氲的月光，照射在地面上那张还保留着惊恐表情的脸上。
血腥味充斥了每一寸空间，死一般的寂静回荡在整个战场的上空。
曾经的战士们还保持着前进的姿势，只是再也没有人能够指挥他们向前冲锋。他们冰冷的身体就这么躺在浸满了血水的地上，残破的四肢和碎裂的盔甲似乎在向人们诉说着战斗的残酷。
在稍远的地方，一台又一台巨大的机甲残骸歪歪斜斜地趴在爆炸坑里，黑色的烟柱从它们体内升起，晃晃悠悠飘向远方的天空，与无尽的黑夜融为了一体。不时的，炙热而致命的蒸气从它们身上的裂口里喷涌而出，最后又化为点点水汽，冲刷着死亡的痕迹。有的机甲还能隐约看出它原本的英姿，有的，却因为爆炸，只剩下零星碎片扭曲在一起，丑陋的残骸令人作呕。
就在这废墟之上，金发的人形少女抬起了头，缓缓拔出插入身下机甲驾驶室的刀。
染血的刀高速震动，刀身上还冒着热气的血痕被瞬间震散，点点落入少女脚下的土地。“咯”的一声，少女将刀收回了手臂，用那双夺人心魂的蓝色之眼审视着整片战场。
“艾希利娅确认，敌军已被歼灭，任务完成。”
随着少女汇报战斗胜利的声音响起，远在数个星系之外，帝国总部的一间作战指挥室内，一个身着高级军服，神色冷峻的中年男人终于舒展开了他皱着的眉头。
中年男人看着面前的星图，又一颗星球被标注为安全的绿色。
“很好，”男人摸了摸脖子后的神经链接装置，“回来吧，艾希利娅。”
“是。”
少女从身下的机甲上跳下，整了整身上的战斗服，稍稍调整了一下在战斗中受损的身体，随即便像幽灵那样消失在了夜色里。
一切重新沉寂下去，就好像亘古以来从未变过一般。
……
某个不知名的村子前，一个身影渐渐从黑夜里剥离，在月光下显露出一道黑色的线条。
不知是谁家的狗被远处的响动惊扰了睡眠，刚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叫了两声，便听得一声呜咽，狗叫声戛然而止。
没有人循着狗叫声来探查情况，一切重新陷入了寂静。
少女把脚从狗的尸体上挪开，回头看向了身后的屋子。
没有灯光亮起。
有的，只是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艾希利娅，什么情况？”一个男声在少女耳边响起。
少女四下看了看，“一切正常。”
“绕过不必要的麻烦，以最快的速度回到总部。”
“是。”
少女兀自点了点头，正要转身离开屋子。
一声轻微的呼噜声突然传入了她的耳朵。
少女停下了脚步，脸上充满了疑惑。
她检索了一遍自己的记忆库，自己在登陆这颗星球的那天就已经把这个村子里的人尽数杀光了才对。
因为她的登陆仓就藏在这个村子后面的山里，她不允许关乎她性命的东西出现任何的闪失。
但命运就这么跟她开了个玩笑。
似乎是听到了她渐渐走近的脚步声，响亮的啼哭声突然炸开了这寂静的夜晚，惊起了远处枝头正在打盹的野鸟。
少女收起了脸上的疑惑，蹙起了她可人的眉头。但就是下一瞬，愤怒没来由的从她的心底升起，她大步向着热成像仪锁定的那间屋子走去。
“怎么回事？”显然，在精神链接的另一端，中年男人也察觉到了不对，通过共感作用，他也听到了远处的哭闹声。
“没什么，一点小失误而已。”少女用一句话敷衍了过去，她现在明显有些急躁。
精神链接的那头，中年男人没再说话，只是默默通过共感作用接收着少女所能感知到的一切。
绕过一个拐角，一座略显破败的小屋出现在了少女的视野里。
声音就是从里面传来的。
少女推开前门，径直向着主卧走去。
客厅的桌子上，早已冰冷的饭菜和主人的血混在了一起，而桌前椅子上的两人还保持着开饭前举起筷子的动作。
只不过这一切似乎被人摁下了暂停键，就这么定格在那一刻，再也没有了下文。
就像一部戛然而止的无声褪色电影。
少女对此并不在意，因为她就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她只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只懂得完成自己的任务。为此，她可以不择手段。
而杀掉阻碍任务完成的人，是最方便快捷且没有后顾之忧的方案，是她运算程序中所能得到的“最优解”。
所以她就这么做了，而且做的很完美。
啊不，也不是那么的完美，终究还是出了一点小疏漏。
不过这都不是问题，在任务已经完成的前提下，其它的东西都是次要的。
少女的踏进了主卧。
在唯一一张双人床旁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小小的摇篮不知何时被摆在了那里。
而在那里面，一个不大的婴儿正吮着自己的手指头，双眼直瞪瞪地看着出现在他小小世界里的陌生人。
少女没有犹豫，右手一把掐住脖子，把小家伙从摇篮里拎了起来。
双眼从小家伙的身上扫过，扫描结果立刻就出现在了她脑中的数据中心：
眼前的这个小家伙已经至少两天没有吃过东西喝过水了，如今的他已经陷入了濒死的状态。
不过少女根本没有理会这些，右臂连接着右手，渐渐开始发力。
她决定用她最擅长的方法来解决这一切。
“最优解”就是她所遵循的信条。
也是所有“戮亡者”们遵循的信条。
奇怪的是，哪怕死亡就在面前，小家伙依旧不哭不闹，而是一直用他那似乎能吞噬一切的黑色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神流露出的也是好奇而非恐惧。
手指越来越用力，甚至手上的青筋都浮现在了右手的皮肤之上。
但在这令人揪心的一刻，少女却突然松开了右手，小家伙顺势落回了他温暖的小床。
少女的眼神中出现了短暂的迷茫，然后便歇斯底里地用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蜷缩在地上抽搐起来。
就在精神链接的另一端，刺耳的警报声回荡在中年男人的大脑里，像铁锤，一下一下地敲击着他的意识。
自他通过艾希利娅的双眼看到那个婴儿后，曾经早已被他封存于心中的记忆像是开了闸的洪水，倾泻而出，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
这记忆埋藏的是如此之深，以至于他早已经将他们忘记。
但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记忆竟在这时，被这样一个小小的婴儿所开启。
渐渐的，模糊的记忆变得清晰起来，接着，便更进一步，清晰到他自己都分不清这究竟是记忆还是现实。
同样血红色的天空，同样因战争而被摧毁的小镇，同样被帝国兵不分青白杀死的父母，以及最后被帝国兵带走的那个婴儿……
这段记忆与后面的记忆交接在一起，被硬塞进了中年男人的大脑。
一种悲哀的情绪突然浮现在了他的脑海，接着，伤感，痛苦，愤怒的情绪也逐一出现。最后，这些情绪全都变为了怜悯，巨大的怜悯。
他感觉鼻孔下面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用手一摸，竟摸到了一手的血。
警报声还在尖叫，断断续续的女音夹杂在其中，刺激着他的听感。
“错误，错误……精神链接过载……战术辅助人形‘艾希利娅’链接失败……准备重新建立链接……重新建立链接失败……”
重复了几次之后，警报声消失了。
中年男人缓缓拿起了手帕，擦掉了剩下的鼻血。
他的精神再度回归了冷静。
摸了摸脖子后的神经链接装置，硕大的“重新启动”四个字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默默在脑海中进行了确认，另一行字出现在了他的脑海：
艾希利娅已失去链接。
“该死！”
他一把扯下神经链接装置，狠狠把它摔在了桌上。
尔后，他颓然地倒回先前所坐的椅子上，眼睛直直地盯着桌上的精神链接装置，发起了呆。
而在不知多少光年之外，少女终于停止了抽搐，缓缓站起了身子。
她的眼中不再有杀意，眼神也不再麻木。
怜悯接替了一切。
少女看着摇篮里还在看着她的小家伙，走出了房间。
厨房里，她把在客厅里找到的已经凉了的饭菜重新倒回了锅中，接着把从房后找到了一捆柴火放进了灶台，又用房间里找到的火柴点着了从那捆柴火中分出来的，没有被雨水淋湿的那部分，做起了饭。
不一会儿，饭香便重新充满了整间屋子。
少女盛好一碗热好的饭，端着碗走回了摇篮前。
她举起勺子，一点一点将饭喂进小家伙的嘴里。
小家伙已经饿了太久，他贪婪地吞噬着送到嘴边的食物，不一会儿，一碗饭便见了底。
少女又去盛了一碗，这次还没吃完，小家伙便摇头示意自己已经饱了。
他看着面前面无表情的少女，挂着饭粒的小嘴逐渐弯起了一个弧度。
小家伙咯咯地笑了。
笑得是那样天真而灿烂。
东方新生的黎明洗去了黑暗，再次降临在这片大地。血与火终将褪去，只留下一声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