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想会落入歹人手中
雨螭于幽暗中渐渐醒来,身体侧在朽味的枯草上,双手缚在身后,双腿亦不能分开
究竟是何人,因何故对她出手
雨螭想不明白
能轻易制住她并将她一身修为封印的人,应非无名之辈,雨螭记不起她何时得罪过这等人物
挣扎也是徒劳,失了法力,雨螭不过一普通女子,怎么挣得开手指粗的麻绳
雨螭不屈服,手腕在绳上摩擦出伤痕,些许疼痛无碍她思考脱身的办法
“这皮囊虽说已经没什么用处,但被你这样糟蹋,倒也让人觉得可惜”
来不及思考话语中的涵义,雨螭睁大了眼睛,手上的动作也已经忘记
巨石挪动露出空隙,才能让雨螭熟悉的声音传进来
过一会儿,轰隆声停住,修长的身影才缓步进来,门外有人持着火把,火光映照下,雨螭看不清他的面容
“小师兄……”雨螭喃喃道
这个她曾经最喜爱,如今最痛恨的人,就算百年过去,哪怕只听到声音,雨螭也知道,他是她的小师兄,曾经辉耀一时的元宗三元之一
“没想到,雨螭仙子还能记得我这个欺师灭宗之人啊”
只是一句平静的感慨
雨螭记起,他们已不是元宗那三位天才其中之二了,这个她追寻百年,誓要以其血以祭元宗上下天灵的人,已不能称其为小师兄了
雨螭表情开始狰狞,不复方才怔然中带着回忆和温情
无力的躯体蠕动着,眼看就要用牙齿咬在金缕靴上
“咔”
玉石交击声中隐有碎石迸溅的声音
只是一步后退,使得雨螭的奋力一击落到空处
石门落下
“教主”
门外喽啰纷纷低垂下脑袋,不敢直视此时,教主平静面上的冰寒双眸
“看好她,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留两人在石门左右,教主带余者离去
这次谋划,核心已经就位,只剩下一些琐事,却也容不得差错,需要他亲自安排下去
已经迫不及待了,这场复仇的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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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几十年出现的小教派又开始做什么小动作,当真是不厌其烦,有正派想要扬些威名,却又碍于即将的盛事而抽不出手来,只得暂且放任
这场祭奠百年前灭门的元宗的祭典,没有宗门愿意缺席,不少散修大能也放下手头要紧事前来
螭山一时热闹起来,成为修仙界焦点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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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季末,天气愈发暴烈,仿佛终结前的返照,一切尽皆在此时释放,即使修为尚算不错的修士,亦不能将其无视
但就算如此,螭山下还是热闹无比,大量修士汇聚于此,随手施展法术,或者就地取材,竟转眼成了一个不小的营地,而后集市便顺理成章
天南海北的修士聚集,平时难得的材料随处可见,能工巧匠、符师丹师,在此处亦是常见,直叫人觉得
“哪怕上不得螭山,只来此一趟亦不虚此行”
“兄台何出此言,螭山上有什么东西?”
“咦,你不是为螭山而来?最近的传闻你没听说过吗?”
“未曾听过什么传闻,只是见这里热闹,以为哪家新开了坊市,故来此歇脚”
“那你可赶巧了,元宗当年不是传说有龙陨落其中吗,如今已证实了,就在螭山!”
“龙?此界已数千年未有真龙现世了,兄台莫不是在说笑?”
“啧,你别不信啊,我这消息来源可靠,是我舅母的外甥的亲家公的……的爷爷,羽丹宗王长老那里传出来的,绝对真实”
“嚯,这么远也能扯上关系,那看在你舅母的外甥的……的爷爷的份儿上,那个饲丹十灵石三瓶我要了”
“这怎么行呢,那我不得亏到姥姥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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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然传言满天飞,进不得螭山也是枉然
整座螭山都是各大门派弟子把守,等闲修士无法入内,至于那些不一般的修士,早已被请入螭山奉为宾客
毕竟螭山上的螭龙池不是那么好深入的,天下能人异士繁多,各大门派也希望有人能破解螭龙池下禁制,好能早些入得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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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螭龙之事如今已传遍修仙界,螭山来人比预想要多太多,这其中恐怕是有人暗中生事”
“嗤,个老娘们儿,你怎么不直接说就是我们中有人把消息传出去了?”
“你这是何意,我何时有过这般想法?”
“二位别吵了,此事知道的人其实也不少,也许是有人不想我们独吞这螭龙池中宝物吧,此时我等四宗聚集不是为了吵架才来的,这池中阵该如何破,各位也想想办法”
“是啊是啊,我也这么觉得”
“那池中果真有螭龙?可别费尽了力气,到头却是一场空”
“呵,你以为我们是为什么来的?”
“你……”
“好了!事到如今你们还有什么可吵的,那池中就算不是螭龙也必定有其它东西,各位若是有什么压箱底的本事都使出来罢,或者你们觉得自己有本事在池禁解封之日镇压其它所有人?”
“是啊是啊,都没这个本事就早点偷摸摸破阵,早点拿好处,回了宗门还有谁能把我们怎么样?”
“不无道理”
“哼”
“……好,行,我先说”
“是极是极”
·
‘宗门蒙难,你却选择了逃避!’
‘不,我没有!’
‘螭儿,你……’
‘不,师傅,不是这样的!’
‘小师妹,没想到你……’
‘大师兄,听我解释!’
‘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小师兄,不要!”
雨螭大喊着醒来,才发现眼前一片黑暗,原来只是一场梦
声音还在石室里回荡,雨螭想起刚才的梦,忍不住流下眼泪
雨螭现在依然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
“小师妹,麻烦你了,师傅的任务很重要,但是我刚好有要突破的感觉走不开……”
雨螭的小师兄羞涩腼腆依旧,就算是和关系亲密的小师妹说话,如果是有什么请求的话,他就会低头红着脸,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像个小姑娘似的
雨螭早已习惯了小师兄这样,所以只是拍了拍胸脯,大包大揽道:“放心交给我吧,保证不让师傅跟大师兄知道”
她倒和小师兄相反,明明是个女孩子,性格却大大咧咧的,常被她师傅和大师兄笑话像个假小子
“不不不……”
小师兄突然通红着脸支支吾吾的
“怎么了?”雨螭奇怪道“还有什么事情吗?”
“小师妹……你的胸在晃”
“咦——,啊色狼!”
雨螭捂着脸跑走了,只留脑袋杵在假山里的小师兄独自一人痛苦挣扎着
·
修仙界突然盛传,元宗三元之一,那位元宗的天才二弟子,暗中修行魔功被揭穿,不仅没逃走,反而还屠了元宗上下包括鸡鸭鹅拢共三十七口,连几位元宗长老和他们掌门联手都不是他的对手,尽皆惨遭毒手,端的是凶残无比
“不是的,不可能的,二师兄不是那样的人!”
……
“那姑娘挺好看的,没想到脑子有问题”
“诶,说书的别停啊,还没讲完呢”
“嘿嘿,感谢老爷打赏的十枚灵石……咳咳,欲知后事如何,请待下回分解”
“去死!个糟老头子坏滴很”
·
元山狼藉入目,雨螭怔然不知所措,随即悲痛欲绝
泪眼中恍惚还能看到
那儿时常爬的最高的殿顶,把小师兄拉上去看星星看月亮,这样师傅责骂时就由他来背锅,偶尔大师兄也来,那就换他背锅,不能老可着一个人坑
那灶房,雨螭辟谷得早,还未尝几年美味,便被勒令禁食,不过这拦不住她,掌门师傅事务繁忙,不可能一直盯着灶房,再不行还有师兄们背锅
还有……还有……
雨螭愈发伤心,周围再无全瓦,她一时竟记不起那里屋舍的形状,记不得儿时在那些地方做过什么调皮事,这令她悔恨不已
她本以为,还有许多许多时间可以用来创造美好的回忆
·
螭山螭龙池,雨螭在池旁立冢,三十七如数
掌门师傅,大师兄,大师伯,二师伯,小师叔,师叔师伯的弟子,还有唧唧,嘎嘎,鹅鹅
最后是,小师兄
在雨螭的心中,小师兄已经死了
冢数三十七,因为其中没有元宗三元中的小师妹
留着泪叩首
再起身,泪已干,面色冷漠,心灰若死
如今雨螭只为一事而活
·
‘以叛逆之血,祭尔等在天之灵’
雨螭悠悠醒转,眼角隐隐有些凉意,想来是泪痕未干
雨螭又梦见当年事了,从见到小师兄起,这般梦境已有数次,每次都让她流着泪醒来,又流着泪睡去
变为普通女子的雨螭已无法维持精神状态的正常,就连身体
无法从外界摄取灵力,以雨螭的肉身修为,再过些时日恐怕就要到了极限
届时雨螭将成为可能是第一个被活活饿死的修士
·
“这次我们小心行事,莫要叫别人察觉”
“对对对,悄摸摸的来”
“只我等四人可足够,莫破了阵后没力气应付下面的危险了”
“呵,你把你那边长老叫来,看能不能瞒过那个算命的老头子”
“我只是在商议……”
“好了别吵了,阵法就在下面了”
·
“嗯?要提前破阵?”
阵下幽暗池水深处,教主盘膝自语
“也好,她差不多要坚持不住了”
他指尖法决微光闪烁,不知发出什么信息传往更深处
“阵法已经衰弱了很多,应该没问题,开始吧”
同时又取出一件宝物,在其上书写道:有人暗中破阵,把消息传播出去,这次我等将正派一网打尽,往后此界便是我等魔修的天下
一会儿后,宝物光芒闪烁,文字浮现:明白,有我等一同主持这上古大阵,何愁大计不成
“呵”教主轻笑,意味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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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隆”
石门开启,声音惊醒了熟睡的雨螭,这次她难得睡个没梦的好觉,却又被吵醒
雨螭恼怒的抬起头,门外有微光可以视物,却没有半个人影
“?”
雨螭勉强撑起虚弱的身体,想要以蹦跳的方式到门外探个究竟,却在第一步就差点摔得难看,无奈只得老实侧在地上蹭蹭的往前挪
门外无人,只有一柄利剑倒插在地上
“?”
·
螭山下一片嘈杂,人影绰绰,大量的修士聚集在这里和四种不同服饰的门派弟子对峙
“为什么不让我们上山,螭山的宝物是元宗遗留的,又不是你们四大宗门的,吃独食当心噎死!”
那人躲在人群里话说得畅快,其他人也是一片应和声
“都给我安静!”
声音不小,不过还是高修为的气势更起作用,散修一下子都安静下来
可总有人不嫌事大
“就不!”
“对对,凭什么听你的!”
“对啊对啊,就你嗓门儿大是吧”
有人出头,其它人也跟着闹起来,叫门派弟子那边找不到闹事者
“都安静,总得听我说几句吧”
“好,你说”
“对啊,你说啊,听着呢”
“对啊对啊”
“对啊对啊”
……
“╰_╯╬我说你们可以自己飞上去,我们不会阻拦你们上山”
“他说不拦我们!”
“ (⊙o⊙)”
“对对,我也听到了”
“⊙▽⊙”
“那还等什么,宝物在等着我们!”
“〣( ºΔº )〣”
“冲鸭——”
傻子才用飞的,给人找借口当靶子射下来吗?
“冲鸭——”
所有人往螭山冲去,在外的魔门中人当然也混在其中
据上头说,阵法的开启也需要他们出一份力
·
“站住!”王长老声色俱厉道
身为门派的长老,王长老有足够的底气瞧不起这些无门无派的散修,哪怕他们刚刚还是四派的座上宾,哪怕他们的修为高出王长老好大一截
“诶呀,王长老何故阻拦我等?”
“螭山上有我四派不少禁地,诸位还是不要闲逛的好,免得出了事情说我没有提醒你们”
“你!”
“哎哎哎,别激动,王长老也是为我们着想啊,我们还得感谢他呢,只是王长老……禁地之事也就算了,可是贵门派组织破阵怎么也不跟我们说一声,也好让我们也出出力,帮帮忙啊,你们不用太见外的”
“你怎么……不对,根本没这回事,我们四宗长老都在各自驻地好好呆着呢,根本就没有人去螭龙池”
“哎呀,王长老这就不够意思了吧,卜算子大师的手段何时出过差错?”
“不可能!我们明明用天机伞……糟……”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还不让路!”
·
“这样么,看来是拦不住了,这些人也不容小觑,真和他们大战一场也不过是两败俱伤,罢了罢了,也不用拦了,山下那些也放上来,等到了宝物面前他们自己就会乱成一团,到时就能将其逐一击破!”
“是,太上长老英明,我这就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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螭山上乱象纷呈,欲望面前人人平等,有人自诩黄雀,有人想当执棋者,殊不知俱是笼中之鸟,不知危机将近,待陨身之危临前,亦无处可逃
又一逸闻将流传后世,便如百年前的元宗之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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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躯舒展,巨眸半开,额上无角,鳞大如门板
“原来是玉,这么大的玉……”雨螭轻抚着螭龙喃喃自语
雨螭不知何故,一眼见着真龙没被吓着,反而觉得亲切,只想着靠近些,再靠近些
螭龙卧在地上,周围空无一物,四面和上方是弧形的漆黑顶壁
雨螭在其中何其渺小,如同蝼蚁
外人进来这里时,被雨螭感觉不到的可怕威压压的喘不过气,维持浮空都费力,一身修为发挥不出一二,自然也注意不到下面那一丁点的大的黑点
雨螭也没有注意到,有无数黑色的‘雨滴’将穹顶帷幕带出一片片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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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要开始了,就要开始了小师妹,你看啊,这些人此刻是多么的丑陋,他们眼中的欲望、警惕还有杀意,我在这里都可以清楚的看到,这些卑鄙贪婪的伪君子,他们的眼神和当年是多么相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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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方空中楼船和百丈巨剑等大型载物来势汹汹,元宗掌门面色凝重带人迎接
他在这种情形下被送到地下隐蔽阵法,因为他是掌门之子,元宗未来的掌门人
可是他不太明白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师弟,快下去吧,我不来找你,你就不要开启阵法,知道吗?”
大师兄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的封锁了阵法
他呆愣着看着出口的方向道:“哦……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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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宗门十几年前得获重宝,我等竟现在才得知,当年没有为之道贺实属不该,如今补上贺礼,还请元宗掌门原谅则个”
“……”
“言之有理,此宝船便是我带来的贺礼”
“……”
“呸,那船是用来装东西的吧,元宗这么穷,你打算一个人全搬空喽?”
“……”
“是极是极,多少也分我们一点”
“掌门师兄……”
“……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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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听大师兄的话,内心不安的他还是偷偷关闭了阵法
然后就看到了一道身影坠落地面
“父……”
“都在这里了?”
“少了二人,元宗三元少了掌门之子还有一个小姑娘”
“嗤,多半提前送走了,个糟老头子精滴很,大刀砍得劳资忒痛”
“是极是极,附近好像没有别的气息了”
天上谈笑风生,地上血汇成流,地下泪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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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那魔头可真下得去手啊,旁人也就罢了,可是连他爹娘都不放过可就有点丧心病狂了”
“是啊,连你这说书的都晓得人性,要我说,那家伙都不能叫人,该叫畜生才是”
“是极是极,不对啊,听你这意思好像是在骂我是吧”
“诶嘿,你才听……”
“够了!”
他再也无法忍受,起身离开
不是因为他们说得不对,而是他们说得太对了,反而更让人难受
眼看着父亲和大师兄死在眼前而无动于衷,他还配为人吗?
“切,最近疯子这么多啊,说书的别停啊”
“嘿嘿,欲知……”
“丫丫个呸的,劳资砸死你个老王八犊子!”
“啊谢谢老爷,谢谢!”
·
回忆止于此,教主冷笑看着乱作一团的四派和散修,发出准备已久的信息
要尽快动手了,那些人的污血染上小师妹的身体就太糟糕了
同一时刻,暗中埋伏的,藏在散修中的,潜伏在四大门派的魔门弟子心中有所感应,他们同时开口
“谨以此阵,唤醒神意,献上祭品,以求安平……”
节奏逐渐一致,韵律开始吻合
“怎么回事,我怎么动不了了!”
“我也是啊!”
所有人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也无法催动法力,然而身影却被定在空中,也不落下
修为高如四派长老、掌门也在三大魔门的特别针对下逐渐无法抵抗,亦无法再保持超然的心态,破口大骂的姿态让魔门长老真的很想大肆嘲讽一番,可惜这个时候他们得念祭文没空斗嘴
不过就算他们想说些什么也没有办法了,他们其实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不过他们自己不知道罢了
教主同样念念有词,嘴角的冷笑也逐渐消失
所有人都无法自已,包括雨螭
只是雨螭不觉得惊惶,她的心中甚至还有着雀跃,而她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随着祭文的回荡和共鸣,上古祭阵开始显现,没有固定的形状,血色的丝线虚影浮现一一连接上所有人,最终都连向卧在下方的螭龙
三教中人开始察觉不妙,现在的情况和他们想像的不太一样,可惜已经太迟了,他们现在和之前的四宗一样‘破口大骂’着,可是只有他们自己能‘听见’了
血线光亮渐盛,雨螭身体漂浮起来,心情变得愈发的愉悦,好像有什么好事即将发生似的
祭文终于到了最后
“……此魂此体,俱为祭品”
红光充斥,隐隐要透出螭龙池,不祥的气息惊得螭岭一带鸟兽尽皆往外逃去
螭为祥瑞,有此景全是因为上古人祭乃天地不容之邪法
红光尽敛,游龙出水,巨龙无角,祥瑞光彩照耀天际,与皎洁圆月相衬,同破晓晨光争辉
螭龙肆意游空,自由的身姿却让人莫名感到悲戚
·
季末,暴烈似回光般趁着这时候尽情释放
难耐的孩童偷偷一个人踏入清凉的河水,却不慎失足
“吟——”
孩童得幸乘龙
“你就是传说中的龙吗?”
“吾名,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