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看到东面跑来一个惊慌失措的人影时,她终于不再转圈了,两只小手提起裙摆施了一个标准的宫廷屈膝礼,“公主殿下贵安。”不在意对方会为自己小小的玩笑发愣,跳回平地上,仰起布满童真的笑脸说:“这是我刚刚学会的礼节哟,听说皇宫里的人都是这么行礼的。咦?爱丽丝,你流了好多汗啊……”
爱丽丝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女人,一头缺乏光泽的棕发在战火的摧残下变得更加杂乱。她早就被堆积如山的死尸吓得面色惨白,扑过去抱住幼童,“谢天谢地,总算让我找到你了!你受伤了吗?哪里痛快点告诉我……”
“我很好,哪里都不痛,爱丽丝不用担心。”
刚松口气,爱丽丝下一秒又抓起孩子的左臂,“你的手怎么了?怎么流了那么多血?”
“呀!没有没有……”女孩儿握住拳头直想抽回来,“我没事,血不是我的……”
爱丽丝立刻起疑,“你手里有什么东西?”
“没有、没有东西啦!”
从防空洞一路寻来的爱丽丝已经看出索莱被帝国军完全攻陷,不再有激烈交火,便对孩子刨根问底:“到底是什么?给我看看。”
“只是一颗糖糖而已。”小姑娘立刻转移了话题:“刚才我真的好害怕,一群帝国军人在这儿杀了很多索莱难民。我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你和爹地了,幸好有位救世主在紧要关头出现,他让我闭上眼睛,等我再睁开时,那些该死的赫曼人全挂了,我都不知道他是怎样秒杀他们的!爱丽丝要是早来一步就好了,那个大哥哥不仅身手厉害,而且长得比爹地还好看呐,简直就像……”
爱丽丝不由分说硬是掰开孩子的手,乍见一颗圆球掉到地上——“砰”的一声砸在心尖儿,竟是把人砸傻了。
令人浑身发凉的寂静一直持续到那东西慢悠悠滚进砖缝都不见好转。
“我的糖糖——”小孩儿最先反应过来,甩开大人的手就要捡,岂料突然被拽回去,一巴掌将她打翻在地。
爱丽丝的怒吼突然炸开:“我不是告诫过你不准乱捡东西吗!你小小年纪从哪儿学来这种恶习?不仅到处乱跑,不分轻重,还敢撒谎!你知不知道这里在打仗?!你怎么能捡那种东西玩呢?!你太让我们寒心了!!!”
这小姑娘平日虽不至娇生惯养,但也从没听父母说过一句重话,现下被一股猛力打懵了,脸上火辣辣地疼,又看见爱丽丝骤然变得扭曲恐怖的脸孔,终于呜哇一声大哭起来。
稚童扯破嗓子的哭声任谁听了都会心疼,也让爱丽丝瞬间惊醒:她不过还是个孩子。
女人背对着夕阳,这让她略显佝偻的后背看起来格外孤老。也许是想遮掩内疚,她默默把脸转进了阴影里,挨过了漫长的一分钟才把孩子抱起来。擦干净她的小花脸,一声不吭地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小姑娘极委屈地坐在大人臂弯里,一边抽泣一边申诉:“呓寻、呓寻没捡东西……那个是、是美丽哥哥送、送给呓寻的……呜呜……”
爱丽丝面无表情,只有语气和善了几分:“送你那种东西的人是魔鬼,不是什么‘美丽哥哥’。好人才不会捉弄小孩子。”
“可是……可是……”
“没有可是。你才跑开一会儿就不听大人的话了吗?小心我让你父亲打你屁股!”
担心父亲真在爱丽丝的教唆下打自己屁股,小女孩只好缩进女人怀里,谁知对方竟又发现自己藏在裙子里的另个宝贝,幸亏她眼疾手快抱住才摆脱爱物遭弃的悲剧,“这个、这个是迪特里希给我的啦!不是美丽哥哥也不是捡的!呜呜……多好看的人偶娃娃啊,即使、即使你是爱丽丝也不可以仍我的宝贝!”
爱丽丝再三检查才肯作罢,还补充了一句:“我会找迪特里希问清楚,如果发现你在撒谎,以后休想再碰你父亲的刺剑。”
小女孩后背一凉,有点心虚地嘀咕:“本小姐没撒谎。”
其实,直到关呓寻完全懂事了才肯相信当年自己哭着想要的东西并不是糖果,而是一颗刚剜出来的血淋淋的——眼珠子。
它弄脏了她的手,有一瞬间她居然分不清掌心鲜血是它的还是自己的。
然而,搞恶作剧害她挨了爱丽丝一耳光的“美丽哥哥”临走前却在她耳边说了那样的话。
怎能让她忘怀?
保住人偶娃娃之后关呓寻恋恋不舍地去望和平广场,那片地带已重归寂寥、空空荡荡,又仿佛在遥远的中世纪塔楼尖顶上有一条黑影静静竖立。它背后的巨大星球是从血腥之海升起的红日,二者诡异结合俨如魔鬼的瞳孔——眨眼间,影子不见了,夕阳温婉,一切仿佛是错觉。
等她转回头来,首次发现爱丽丝布满沧桑的脸庞居然是潮湿的,掩在终年枯黄的头发里,有点不真实。
战争似乎很快便结束了,仅仅一个月时间,神圣赫曼帝国就以强大的军事力量彻底粉碎各岛防线和前来支援的同盟舰队。索莱作为世界大战中最早沦陷的地区,被帝国杀鸡儆猴似地剥夺了主权、领土、自由、以及尊严,从一个独立的联邦国家沦为霸权主义殖民地和军事基地。
移居到此的关氏一家是第一批观看帝国皇旗在国会大厦废墟上雄纠纠气昂昂地升起的战败国难民,残暴的帝国军人逼迫索莱民众在升旗仪式上高喊“神圣赫曼帝国万岁”、“希拜因元帅万岁”、“皇帝陛下万岁”,反抗的下场就是一家老小统统浇上汽油,活活烧死。
关呓寻没有亲眼目睹那种骇人场面,爱丽丝及时捂住了她的眼。但受刑者的惨叫和帝国军人兴奋的呼嚎却毫无遮掩地刺破耳膜,狠狠冲击她幼小的心灵——那是从小生长在和平环境中的人无法想象的恐惧和疯狂,也让她在枪林弹雨的一个月中真正体会到战争和亡国意味着什么。
她就像被人拉入一个妖火狂烧的地狱,无数身披污黑皮囊的赫曼魔鬼正在狞笑。眼前巨大的焚尸坑散发出遮天蔽日的焦臭毒气,却也无法遏制万千傀儡魔音震天——这种经历无形中导致十多年后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她,望着一身象征帝国最高精英的黑色军装的尊贵男子踏着鲜红地毯向自己走来时,心惊胆战,惧怕欲逃。
直到头顶响起女人极度悲凉的声音,内心才稍感平静。
爱丽丝在麻木地念:神圣赫曼帝国万岁,皇帝陛下万岁,神圣赫曼帝国万岁,希拜因元帅万岁……
从此以后,世界地图上再没“索莱联邦”这个国家,取而代之的是“神圣赫曼帝国索莱行省”。
索莱也不再有国王、王室,和首相,而是帝国皇帝任命的索莱总督行驶管辖权,据说那位贵族是皇帝的远房表弟。
再后来关呓寻读小学了,当她荣获人生中第一枚小小的芭蕾金牌时,三十五个参战国领导人在欧罗巴首都共同签署了《柏林公约》,前后共持续五年零三个月的「阿庇斯战争」宣告结束,世界以崭新的势力与地域划分迎来虚伪的和平时代。那一年是西历2053年,洪历17429年,她已经六岁了。捧着金牌和鲜花回家时爱丽丝告诉她当年索莱战争只持续了二十八天,相比惨烈的北大西洋主战场可以用“袖珍”形容。
爱丽丝似乎是想告诉她:人,只有活着才有希望,才能谈未来。所以她谨记长辈的教诲,时刻记住和平生活的来之不易、不论走到哪里都持一颗宽容之心、在任何人士面前保持诚实和优雅。
并且,学会珍惜。
至于战火燃烧时“美丽哥哥”送她的那颗眼球,她想它将永远困在和平广场的裂缝里,在废墟泥沼的覆盖下图谋不轨的同时,也会见证她所在世界的光荣与杀戮,憎恨与炽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