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丽朵庄园最显眼的几处屋舍是供工人居住的,只有远离种植园坐落海岸的白色建筑才是庄园主一家的居所。由于附近有一灯塔伫立,所以人们爱把这栋四百多平米的别墅称作“白塔”,又因庄园主夫人不喜欢与外人接触,白塔无形之中便成了禁足之地,平时也只有工头能进门拜访。
不过今天裁缝上门,独自在家的关呓寻便把人请到白塔顶楼的卧室。她需要跟裁缝商讨索莱狂欢节那几天需要额外订制的小礼服,作为索莱群岛“金牌花商”的小当家,着装当然马虎不得。关氏一家的衣服基本都是这位裁缝量身定做的,拿来的服装款式图也比较合关呓寻的意,很快她就穿着过膝白睡裙赤脚踩在地板上,张开手臂让裁缝量体。
清晨的海风从天窗涌进来,掀动了女孩轻盈的裙子,让她舒服得仰起脖子,任阳光扫过自己纤长的睫毛、娇俏的鼻尖、粉润的双唇,在地面印出一个绝尘的剪影。就在她张开慵懒的眼睑,撩动乌黑秀发的时候,朝窗外的无意一瞥却使整人震住!
“那个笨蛋想死吗?!”
关呓寻很煞风景地大骂一声就冲出屋子,呆在一旁的裁缝也来不及提醒她没有穿鞋。
瞧瞧她都看到了什么?昨天睡得比死人还爽的男孩子现在竟中邪似的往大海里冲,那脆弱单薄的身体在浪涛拍击之下摇摇欲坠,稍有不慎就会坠入深渊再无翻身之日——关呓寻看得心惊肉跳,全然不顾脚掌撕开一道道口子,用最快速度奔入大海制止四肢乱舞的病人。
然而,她却清清楚楚感受到他厌恶一切束缚和碰触,哪怕是别人的援助之手!
被那人第三次甩开,关呓寻暴怒了,娇小身体彪悍地扑上去,紧紧缠住他的腰破口大骂:“你这个疯子!蠢货!白痴!你还往里走,你他妈的想死啊!你死了我也要把你挖出来晒成鱼干喂猫!”
两人就这样在大海里走火入魔,直到精疲力竭。
少年大病初愈不堪冷水侵袭,终于在关呓寻骂完之后陷入虚脱,此时她才能借浮力把这个足有一米八的大男生从水里拖上岸,然后像扔水藻一样把他丢在沙滩上,自己也累得喘不上气。眼里不再只有刺痛眼球的腥咸海水,一股股热浪决堤一般从眼眶里翻涌出来,她忍无可忍地吼道:“你有病啊!你回光返照是不是!我看你不是被台风吹来的,你分明就是跳海自杀未遂!被我捡到很气愤是不是,醒了又想投奔大海是不是!你这种人怎么不直接死在「蓝波斯菊」手里?!”
“……兰……波……斯……菊……”
少年搁浅在银白色的海滩上,目光空洞地望着苍茫天穹被他们惊动了的云朵,话语仿佛一个将死之人对生命的感悟般苍白无力。
关呓寻对眼前情景发笑,又泣不成声,“你知道有多少人祈祷自己和亲人逃离那场浩劫吗?可你却不珍惜神的恩赐,你这生命的叛徒!”
以为对方一刹那瞪圆双眼是想通了自己的行为有多愚蠢,岂料他反身就恶狠狠地钳住她两个肩膀,曾让人砰然心动的眸子充斥凶光,他嘶吼道:“你说LAN-COSMOS?你也是那些人派来抓我的吗?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们究竟想干什么?你说!你说!!!”
“你、你疯了啊!”关呓寻觉得自己要被捏碎了,死命推开疯癫的家伙,抬手就是一个响彻海岸的耳光,“你脑袋进水了吗?你清醒一点好不好!”
突如其来的一巴掌不但打断两人错乱的神智,也让他们停止了一切动作与世界一同平静下来。
浮出云层的太阳睇睨这两只纯白的身体躺在痕迹交错的沙滩上,纤柔得像透明的橄榄枝。
他说:“戒指……丢了。”
她不屑:“什么都没人命重要,你个守财奴!”
“可我……把希望……”他的呼吸,轻得像逝灭的生命,“弄丢了……”
他的轻语散发着常人无法琢磨的气味儿,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
她凝望晶莹水珠从他深黑发丝间一滴一滴滚下来,划过额头和鬓角,描画他俊逸的侧颜如此的不真实。
还是,他本就不真实,一切的一切不过是「蓝波斯菊」遗留的一缕清风罢了。
把人安排妥当后关呓寻从园丁那里得知先前他翻遍了所有衣物才神经恍惚地跑出房间,诧然明白遗失的戒指对他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只是她不会了解一枚戒指和他同时丢失的“希望”有何种关联与意义。如果可以,她当然想帮他把失物找回来,可惜,她做不到。
因为他们面对的是摸不着边际的茫茫大海,古往今来有多少珍宝、生命、情感,乃至文明,都是在它的侵蚀之下化为乌有。
两人各自换了干净衣服安安稳稳地坐在房里,关呓寻捧着一杯热花茶,望望床上的人仍是一动不动,便叹出声来,“我对你一无所知啊……”突然顿了顿,改道:“我们对你一无所知。”她端起另一杯早就泡好的花茶递给他,尽力挤出一个包容万物的笑容,“既然你都有力气去海里玩一圈了,那跟我聊聊天应该不成问题,不如先说说你是什么来历。”
少年缓缓抬头,视线在升腾着热气和芳香的玻璃杯上停了一下,接过去,默不作声啜了一口。
“嗯……那就先从名字开始吧!”关呓寻摆出初次见面的友好姿态,“我叫关呓寻,十三岁,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