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04本小姐原谅你了
几分钟内,白昼如同黑夜,轰隆作响的滚雷不绝于耳。
电视机正在紊乱的信号下拼死播报台风「里斯」将为索莱群岛带来三十年来最大日降雨量。
人在家中的单美美神情凝重地放下手机,心里很清楚修汀在真正紧张的时候声音反而是极为冷静的,就像现在。
室内很暗,单家小妹早早就开了灯,言西正在教她画画,问:“呓寻在外面?”
“她和修汀分开了,不知道人在哪里。”单美美急匆匆走到鞋柜前找雨具,一边焦急地说:“我们这里一刮台风就要封路,我得赶紧找到她,不然会出事的。”刚翻出雨伞就要冲出家门,身体被人及时拉回,对上一双平静无波的墨玉般纯然的眼睛。
言西说:“天气会越来越恶劣,你在家等消息,我去找她。”
单美美望着他淡色的嘴唇一张一合,有点愣怔,然后回神儿道:“可你不认识路,还是我去比较……”
“嘘——”他做一个噤声手势,“我会找到她的,我向你保证。”
不得不承认这个少年只用轻声细语就能赢得别人的信任,单美美不再有异议,甚至头脑更清晰地想起他们还需要准备一件更重要的东西。她回一趟卧室,出来时把风衣和雨衣塞进防水提包,交给对方,“呓寻她最怕淋雨了,更何况是台风天气。她一定冷得厉害,这是我最厚的衣服,希望能让她好过点。”
言西看看手里沉甸甸的东西,心想现在是夏天,虽然台风暴雨会导致气温下降,但也不至于要穿北半球过冬的衣服,而且听单美美的口气好像一件风衣都有可能不够用!
他没空多质疑,拿好东西就出了门。
暴风雨会吹垮雨伞,穿雨衣又会妨碍行动,他很有先见之明地什么防雨措施都没用,虽然人在迈出屋檐的下一秒就全身湿透,却也省去不少麻烦。
跑出居民区,街上已经没什么车了,路边寥寥无几的人影也在急急忙忙往家里赶。他沿着马路往高速公路方向走,不断回头察看是否有计程车过来。
一个人在瓢泼大雨中走了二十多分钟,计程车没见着,倒是有一辆私家车停在自己面前。
司机降下车窗,对外面的落汤鸡说:“上来吧,我载你一程。”
言西认出来者是医疗站帮单响响上药的青年医生,便接受了对方的好意,钻进车里说:“不好意思,弄脏你的车。”
“没关系。”医生递给他一条干毛巾,“先擦一下头发。纯血派总以为自己拥有强大基因就可以随便挥霍生命。”
“我不是……”
“纯血派的一贯做法就是,绝不承认。”医生在洪水泛滥的路面上驾车行进,自顾自说道:“抱歉,我不小心看到你后颈上的刺青,普通人或许觉得你是在追求个性,但我研究纯血派已经有些年头了,我很清楚那东西代表着什么,所以你还是不要否认了。”
“……”言西擦了擦脸上的水渍。
“你要去哪儿?”
“……请送我到高速公路。”
“已经封路了哦。”
“那就送我到收费站,谢谢。”
……
修汀和言西正在为寻找同一个人焦急奔波,关呓寻也不清楚自己在荒无人烟的柏油大道上淋了多久的雨。
她并未搭上开往贫民区的汽车,因为高速公路上又厚又高的隔离岛恐怕只有特种兵才翻得过。尽管如此,她也没在暴雨降至的时刻产生一丁点儿返回洛丽朵庄园的念头,甚至为此拒绝了好几个过路车主向自己伸来的橄榄枝。渐渐的,便不再有车了。
蓦地一声巨响,关呓寻捂耳尖叫,见一道落雷在附近山头爆炸,连脚下大地都为之颤动。
她抱紧已经被雨水冲刷得失去知觉的身体,一股脑冲上公路桥,顺着路旁架设的铁楼梯跑下去。千辛万苦来到高速公路下方的普通山道,本以为可以拦住一辆汽车,却没想到,四周死寂一片,连个虫子都没有。
压在头顶的依然是神都撕不开、捅不破的乌黑天盖,葱郁的山峦镇压在光秃秃的道路两边,泥土的味道扑鼻而来。
绝望感像厚重的黑色幕布覆盖了身躯,她虚脱似的蹲在地上,雨水灌进眼睛,带来瑟瑟的痛感。
——这是一条废弃公路。
记得很久很久以前,自己从某人那里学会一首歌。
会唱,却不常唱。
每当回想歌的源头,眼前总是一片朦胧幻象。
好似有断墙,好似有残阳,好似有目珠,好似有绅士。
它们总能巧妙地组合起来,在她重温这小调的时候,构建一幅惊心动魄的绮丽图画。
她这样唱着,转眼,已是十年……
“London bridge is falling down,falling down,falling down。”
“London bridge is falling down,my fair lady。”
“Build it up with iron bars,iron bars,iron bars。”
“Build it up with iron bars,my fair lady……”
昔日在废墟舞蹈的稚童已经做好准备迈向成人世界,不但如此还在小学毕业的夏天领略到怦然心动的感觉。
只是她想不通,为什么只有在自己最脆弱、最害怕的时候才会想起这首歌。
原本欢快的音符会变得诡异莫测,时近时远地透出歌者心中的晦暗情绪,就像是一幕被人遗忘的悲剧。
悲剧?
关呓寻自认十三年来从未经历过悲剧,她甚至以为那种东西只存在于戏剧当中,其存在意义也只是供人娱乐消遣。它们比梦境还要虚幻并远离她的生活。
可谁能想到,有一天,你最好的朋友会毫不客气地指着你的鼻子骂:“关呓寻,你是一个可笑的大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