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他和唯一的朋友安迪一起生活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他的生活中规中矩,没有波澜,没有惊喜,除了十岁那年发生的意外导致他受到惊吓就会干咳不止,他似乎没经历什么命运上的变动。
当然,这也只是“似乎”罢了。
其实身心早就被大宅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可笑的是对黑暗本能的抗拒和恐畏,一直在催眠自己其实还拥有很多很多。
而当他仔细回想自己拥有什么的时候,却悲惨地发现——他只有安迪了。
他只有安迪了……
这样苍白无力,又有点自嘲的喟叹就像一团囚困于心的灰霾,包含的毒物会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把人折磨得泪流满面。
后来,她将脸埋进枕头,问恺瑟,为什么你不惧怕黑暗?
这个高处不胜寒的男人如她预料的那样闭口不言。
当她以为他要睡着的时候,却听他淡漠的声音如同低沉的弦乐曲穿透了微凉月色。
他说,生于黑暗,而驾驭黑暗,又怎会惧怕黑暗。
她心想,真是一如既往的不可一世呢。不过,这才是你。
那么……那个已经与她相隔万水千山的男子,如今是否适应了大宅的黑暗呢……
“不管你以哪种理由离开原来的家,洛丽朵、我这里,永远欢迎你。”
她如此酸楚地说出坚定如承诺的宣言,身后那人不知道是长时间的呢喃使得嗓子灼痛,还是再也无法保持清醒,一直静默着。
若不是蜷局他的怀抱切身体会到高于常人的体温,她会怀疑少年已经死去了。
一个人的生命究竟荒芜到什么程度才只剩下一条宠物犬?
透过这具纤细的身躯,关呓寻第一次伸出双手,推开尘封已久的门扉,走进他不堪重负,却向往自由的内心,然后……被那寂寞而纯美的风景深深感动。
又怎能料想,令她这辈子都铭心镂骨的事情,就在自己陷入沉思的时候没有预兆地发生了……
他搂紧她的肩膀,说:“因为父亲……杀了母亲。”
因为父亲,杀了母亲。
关呓寻为这句并没添加太多情绪色彩的话怔住,身边顺山脉延续至此的地下河所散发出的冷意激得她一阵颤抖。
那一刹那她并不能明白至亲之间的自相残杀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永永远远的死亡吗?
回眼去看,他蹙着俊秀的眉,冷汗从额头漫延至微敞开的洁白领口,再在若隐若现的锁骨周围晕开。
静若处子的少年终于在记忆的浪涛之中深眠了吗……
忽然发现失去了了解他的勇气,好像一个无心感叹都有可能迫使他想起某些不堪回首的过去——这放在任何人身上不都是最残忍的刑罚吗?她不能让他身陷黑暗还要遭受凌迟。
她近乎着魔地凝视他的睡脸,手指发着抖探向对方鼻尖的时候,忽然一道灼亮白光灌入眼球。
骤然收缩的瞳孔引发难忍的刺痛,用手遮挡,很快听到急促的脚步声纷至沓来。
终于得救了——关呓寻如此想道。
“修汀那个万年受,明知道白巫有恐黑症还撵我下来!一个破手电管屁用啊!”
当言西浑浑噩噩醒来,听到的就是这么一声被洞窟无限放大的咒骂。那少女见他睁眼,紧忙跑来探视,“感觉好点了吗?刚才吓得我汗毛都能让刺猬含恨而死呢!你后面的咒印都要烧着了,幸好抱住关小妹才没被她发现,不然怎么解释啊!真是辛苦你了,看你烧得那么厉害,一般人脑袋都要烧傻掉。姑爷,你太强了!芭芭拉·娜耶·舒尔科特膜拜你!”
色妞头目说起话来气都不喘,言西被她轰得脑袋嗡嗡直响,又甩甩头,才问:“……她呢?”
“我叫关小妹上去倒水,这才能趁她不在帮你一下。”
言西视力渐渐恢复,发现自己坐在岩洞边的石阶上,五步开外有清洌的地下河徐徐流动,倒映出洞顶参差不齐的石钟乳。
抬头去看站在面前的人——亚麻色卷发齐肩、稍微有点婴儿肥的脸蛋,还有看见有姿色的男人就会目露“凶”光的单眼皮眼睛……没错,此女正是关呓寻口中“如淫神一般威武”的色妞协会会长大人。言西一见面就知道她是白巫,说:“谢谢你。你会治愈术?”
“说什么谢啊,都是同胞,谁见到你都不会袖手旁观的。”芭芭拉鲜少害羞,这回倒抓抓头发说:“我只会最最最皮毛的治愈术,还是自学的,完全是为了在圣琴斯神官学院的入学考试中加分。我的「罪」纯度不像你那么高超,没起多大作用,你恢复过来还是靠自己的。”
言西回想从洞口到洞内的过程,印象不是很深,问:“你下来的时候有没有闻到一股香味?”
“这该死的黑漆漆的鬼地方只有霉味,哪有什么好味道……”芭芭拉恨透了黑洞,猛打激灵,“要说洞里有什么东西能散发香味,那就只有……姑爷你看那边角落!”
原来,洞里还有这么个东西——言西看清它的真面目之后暗叹。
它屈居于洞壁凹陷形成的窟窿里,由于没有灯光,一眼望去像是有一只有着紫色眼瞳的妖物蛰伏在黑暗中窥视着你。
芭芭拉心里发毛,躲在后头和言西一起靠过去,说:“喏,也许你闻到了它的花香。”
眼前事物正是关呓寻的得意之作——黑色郁金香。
其实形态上和普通黑郁金香并无差别,只是面前的花朵有着致命性的特点,那就是它紫得发黑的花瓣绽放着妖魅的蓝紫色光晕。幽冥的色彩带给观者极为惊艳的视觉冲击,同时,人仿佛会受到某种蛊惑,好像所有感官、神智,甚至灵魂都能被它吸进去。
——不知道花蕊深处是不是连接着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