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踏上石制台阶的一瞬间,我便看见了那尊佛像。
它身材魁梧,健壮的肉体上满是疮疤。肩上扛着的大棒被鲜血染成了红色。它瞪视着我,眼中的怒气正灼烧着我的身体,就好像我是它的下一个猎物。那令人畏惧的怒容,让我不禁僵在原地。
“久石,你怎么了?”
盐谷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我定了定神,才发现眼前空无一物。使空气噼啪作响的怒火,就宛如被雨水浇灭了一般消影无踪。
“没什么。”我抹去额头上的冷汗,尽可能平常地回答。
“那就别分神。我的时间不多。”
我瞥了一眼手表。现在还不到五点。
可能是要做神社里的工作吧。我在心中低语。
台阶早已被浸湿,每一步都必须格外小心。几个有些面熟的同学加快脚步,从我们身边经过。他们没有做任何的防护措施,只能接受雨水的洗礼。
我拉紧身上的雨衣,跟着盐谷继续向上攀登。没过多久,神社的拜殿便出现在我们眼前。不出所料,这里也聚集着大量的学生。
“这里供奉的神明能保佑参拜者事业顺利。”
“什么?”
“这间神社供奉的神明能保佑参拜者事业顺利。”他用平淡的语气重复了一遍,再次迈开了脚步,“不用我说明参拜的流程吧?”
“等等,我不是想来参拜啊。”
盐谷看向我,眼神中充满了不解。
“如果你不想参拜,为什么要我带你来神社?”
我注视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缓缓开口。
“盐谷,你有听说过最近学校里很流行的那个怪谈吗?”
“……你是说‘怒颜木雕’吗?”
不满的情绪在一瞬间满溢而出。他现在的表情,倒和怪谈中描述的雕像有几分相似。
“连你都知道这个怪谈了,你觉得我有可能不知道吗?”
“说得也是。”我小声回答。
一星期前,名为“怒颜木雕”的怪谈突然成为了学校内的流行,而盐谷家经营的神社便是这个怪谈发生的舞台。想必,在这个星期里,已经有无数人向他询问这件事了。
对于性格正经的他来说,这样的骚扰一定很令人烦闷。然而,我必须向他发问。
“盐谷,你觉得这个怪谈的可信度有多少?”
“百分之零。”
“真的吗?但是,总不可能无缘无故……”
“我已经说过了,这个怪谈的可信度是百分之零。根本不可能。”
他的脸色愈加阴沉,话语中的怒意也愈加明显。
“久石,这个传闻仅仅是无稽之谈而已,不要浪费时间了。”
伞面上的鼓点越来越响。那些身着校服的学生们随着雨声陆陆续续地离开了。不知不觉间,广阔的空间内仅剩我们两人的互相僵持。
在学生会里,我曾无数次见到这样的盐谷。只要有人不认真对待工作,就会点燃他心中的引线。然而,我从未直面过他的怒火。
我一直很尊敬盐谷。在学校生活中,他帮了我不少忙,又不求一点回报。若是平时的我,一定会选择向他道歉以缓解尴尬。毕竟,我既不相信怪谈,又能理解现在盘踞在他胸口的苦恼。
然而,我却已经看到了那尊佛像,感受到它的力量在血管中熊熊燃烧。
我必须得知真相。
“盐谷。”
我深吸一口气,将不符合自己性格的话从胸腔中挤出。
“上个学期,你为了自己的女朋友翘课时,是我帮你跟老师打掩护的。”
这是我能使用的唯一一个筹码。
盐谷的眼神变了。烈焰不再燃烧,焦土上生出了困惑的芽。
只差临门一脚了。
“盐谷,就当作再帮我一个忙吧。我需要知道这个怪谈的情报。”
“……这个怪谈不可能是真的。”
“盐谷——”
“听我说完。”
他打断了我,语气和过去一样平静。
“灵魂确实存在,我也相信怪谈。但是,我有证据证明这个怪谈完全是虚构的产物。”
“……能告诉我那所谓的证据是什么吗?”
盐谷的叹息声响起,再次对我的胡搅蛮缠发出了抗议。
“证据在神社的本殿里,那里不允许游客进入。这附近有个亭子,你在那里等我一下。”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将我一个人留在雨中。
我望向神社的方向,期待能再次窥见那尊佛像。然而,除了越积越厚的乌云外,天空中一无所有。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被漆成红色的瓦片让亭子在灰暗中变得格外显眼。不少学生正躲在它的庇护下。然而,我才刚踏入亭子,人群又重新涌动了起来。看样子,他们决定脱离受困的现状,即便遭受雨水冰冷的洗礼,也要加快脚步,从这里离开。他们的背影很快便从楼梯处消失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荧幕上显示着一条短讯。
“突然有点事,今天没法给你看证据了。改天再说吧。”
我被他蒙混过关了。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心中的苦涩瞬间将我吞没。
如果更强硬地要求他,说不定就成功了。然而,这种自怨自艾已经毫无意义了。我一边在心里咒骂盐谷,一边重新披上雨衣。
“请留步。”
一阵空灵的声音传了过来。我这时才发现,亭中仍坐着一名短发少女。她身着白色的长袍,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不知为什么,当我望见那淡灰色的眼眸时,一股不安感便顺着脊髓上窜,冲入我的脑海。
“……有什么事情吗?”
我压低了声音。她轻声笑了出来,缓步走到我的面前。
“看你一副焦虑的样子,怎么,清雪得罪你了吗?”
“你认识盐谷?”
“远远不仅如此。”
精致的五官让她的笑容显得更加甜美。
“不过,我和清雪的关系并不重要。现在让我感兴趣的人是你,久石先生。”
“抱歉,我有急事。”
她的语气让我不禁打了个冷颤。无论何时,我都不擅长应对这种类型的女生,只能随便找个借口从她身边逃开。
“我知道,你在寻找那位愤怒的佛陀。”
话语穿过雨帘,让我僵在原地。回过头,她仍挂着那副笑脸,缓步踏入雨中。
“现在,你还有急事吗?”
揶揄般的问题盖过了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