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锦将马绳交到小厮手中,孤身缓步进入茶摊
这方圆数十里没有人家,若不趁机在此处暂歇,后面可有的受了
“呸,朝廷鹰犬!”
右耳微颤,收到了声音苍老的不屑话语,刘锦面色不变,平静越过这一桌爷孙,并未有什么举动
他说的有何错处,需要将其捉拿?
‘无错处’刘锦寻到位子坐下,心中自答:‘分毫不差’
茶摊老板亲自过来招待,卑躬屈膝
“这位官爷有何吩咐,小店茶水免费,酒菜也便宜得很”
刘锦皱眉,他只听说茶摊宰客,未见过有好心人免费放茶
果然,老板见刘锦面色不愉,面上谄笑险些维持不住
“不不不,都免费,不收银子,是小人不识抬举了”
竟颤巍巍的要为刘锦全部免单
刘锦默然,无可奈何,自披上这层皮后,他便好似不是他了,街坊邻居畏惧他,亲戚长辈唾弃他,猫猫狗狗见了他也绕道走
最后一点纯属刘锦错觉,哪只猫狗见人不绕道的?只是有所感的刘锦见之难免多想
便真是错的么?他想要云朝鹰卫回到原本的模样,这有何错?
错!大错特错!
“小刘,你是我最看重的新人,本事不弱,办事能力更强,假以时日必能成一号人物,可是这次你祸事实在不小,我也不好保你,且暂去别处避避风头”
大人的话还在耳边,只是这些都不算什么,之后的嘱咐才是让人心惊
“有些话我说给你听也就算了,出了门可千万要烂在心里面,我也知你一腔抱负进到鹰卫里来,可是现在的那位已经不再需要一位严明冷面的执法者,而只需要一柄锋利的刀去应对不服管教的武林中人,而且,这个名义只能由我们来背负,那位金贵,不敢给沾上污尘,你把这话记在心里,只要一心为那位办事,哪有什么人可以动你一根毫毛?这些话,你可明白?”
刘锦听得出来,大人确实是在为他着想,是真心将他当作心腹培养,只是话的内容让人心冷,刘锦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得干涩道
“属下,明白”
他明白了什么,刘锦到现在也不知道,只觉得心中无力,也无意似往常般不厌其烦的跟人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
“一壶酒,几碟小菜便是”
刘锦将一块碎银按在桌上,看那老板半天才抠出来,滑稽的样子让人心情愉快
“哼,果然不是个好东西”
老头儿还在冷笑
倒是年幼的孙女颇为晓事,连忙止住孩子气似的长辈
见此趣事,刘锦愈发开怀,忍不住笑声大放,心中郁结一扫而空
夺过小厮端来的劣酒,刘锦畅饮
管那些作甚,且先做好自己,再谈将来事
上官眼中愣头青,武人愤慨的朝廷恶犬,商贾畏惧的噬人猛虎,不尽皆是他刘锦,这有什么可纠结的?
不做违心事,何惧鬼敲门?
刘锦从来都是顺心做事,锦衣氅披遮不住他赤子真心,若只因旁人三言两语便真去融入,去做那群鹰中犬,岂不可笑?
一壶酒水尽饮,只可惜肚里三两墨水不容许他写诗作词,无奈只能放肆口腹
茶摊还有三两人,见腰佩兵刃的刘锦状似疯魔,纷纷结账离去,生怕他一个不高兴就拔刀砍人
那对爷孙镇定自若,甚至那老的还有些期待,心里想着,若是那狗官差敢拔刀便趁机将其了结
只是直到爷孙两人用完了饭菜,老头也未寻着机会
见爷孙两人离去,刘锦也忙起身去牵马,紧随着他们上路
茶摊只一条路,不是这边就是那边,刘锦猜测爷孙与他同路,所以几碟小菜才吃得那么久,就是为了跟在他们后面,然后,呵呵
“喂,你跟着我们做什么!”
老人家一副慈眉长者的模样,不开口还真看不出来他脾气这般火爆
刘锦全然不惧
“这官道可是你家造的?为何不许我走?”
“你……”老头话语一滞,随即怒道“你骑马比我二人走路还慢,还说不是在跟着我们!”
“咦?”刘锦故作惊讶状“我何时说过,我不是在跟着你们?”
“你!哇呀呀,气煞我也!”
老头不知从何处开始辩驳,气得原地爆炸
还是孙女伶俐,看得明白
“爷爷,这位公子并无恶意,他要跟便让他跟着又如何?”
老头得台阶,扭头继续往前,绝不再理会刘锦的样子
只是刘锦的手段又岂是他能够明白?
刘锦催马儿上前几步与爷孙并行,而后转身倒着背靠马鬃,轻松悠闲的看着老头道
“其实吧,我也没那么闲”
话在此处稍顿,刘锦注意到老头耳朵动了一下,显然已经吸引到他的注意
刘锦于是接着道出‘实情’
“实在是偶见一人貌似歹徒,心里放心不下啊”
原来是担心他们遇害,老头眉头一松,心中对这个朝廷哦不,是对这个好官大为改观,觉得刘锦此人也不是那么坏,只是他很快就后悔了
刘锦的话还在继续
“那恶徒发须皆白,慈眉善目模样,实则脾气极坏,稍有不对便给人脸色,吓人得很!诶对对对,就如你这般”
另一边女孩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至于老头,刘锦每说一句,他的脸色便黑一分,待刘锦说完,他那张老脸早已黑如锅底,而刘锦还在刺激他……
“兀那小子,来跟老夫决一死战!”
老头挥手就是一拐枣,被刘锦翻身躲开
孙女见此,忙拉住爷爷劝解
“爷爷,那人只是玩笑话,您何须与他置气”
老头听闻,扭头怒道
“欣儿,连你也不帮爷爷?怎的尽帮着外人!”
马上刘锦食指挠挠脸,觉得‘祸不及家人’,于是便要跟老头道个歉,暂歇这一场,却见女孩一甩手,说出的话让人刮目
“行,那您去吧”
“额”
老头看看错愕的刘锦,又看看双手抱胸的孙女
“咳,赶路要紧,在晚点天就要黑了”
什么胡话?天才刚过午时呢
这爷孙俩真叫刘锦开了眼界,老头也是,方才还脸红脖子粗,转眼间变了个人似的
孙女应是习以为常了,自然的半挽半搀着爷爷往前
刘锦摇头跟上,他愈发觉得这对有趣了
一对爷孙的奇怪组合在这荒郊赶路,虽说老者武艺不低,却也不能解释完全
作为前面,临镇即将上任的鹰卫最高指挥,官至小旗……的刘锦,自觉自己有责任维护临镇附近的治安
侠以武乱禁,有实力的人就比较容易成为秩序的破坏者,刘锦总要多盯着这爷孙俩才行
关于这一点,其实那老头口中的欣儿,其实也是明白的,所以才让老头不必在意刘锦的尾随
倒是岁数看起来不小的老头,貌似并不是很清楚,他还以为刘锦跟着他们就是为了气他来着
当然,这一点刘锦并不否认
路途长远,刘锦还要保持步行甚至更慢的速度,这路就更‘远’了
云朝西边的岚州临镇附近,算是刘锦见过最荒凉的地方了,地广人稀,绿野难见,这大块地方就只临镇,连村庄也是稀少
将刘锦贬到这种地方,可见鹰卫方诚意,也足见刘锦的‘悔改’之意
‘可我都这般悔改了,为何还要……’
刘锦心里有苦说不出,心想着将来回到朝中恐怕也不能安生,便愈发戚戚然
那边老头其实一直注意刘锦,见他这般模样,心中畅快下便要出言嘲笑,欣儿也拦他不住
“小子何故伤怀,且道来与老夫哈哈高兴高兴!”
老头以为自己很幽默,却不知正中刘锦下怀
不过暗器伤人才叫爽快,刘锦一点也不急着反怼回去,只故作叹息,哀怨若妇人
“却说我那老丈人,看似和蔼可亲实则心黑手辣”
“哦,那你可有的受的”
老头没想到刘锦真要叙说心事的样子,不过上了一次当的他这次警惕不少
刘锦似是没听出老头的不置可否,顺着话应道
“是啊,比如这次,就是惹了他老人家不高兴,一句话给我贬到这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
听到粗俗话,欣儿红着脸撇开看别处,耳朵却竖直了想知道爷爷这次要怎么被戏弄
老头逐渐感同,觉得这人也是个苦命的,于是安慰道
“小子你也不必心伤,这临镇也不失为一个好地方,且不说风景秀丽你到了便知的难得养人好处,就说在那儿当官,与云朝中心的艰难相比,临镇可清闲多了,这与你切身的好处,你去了一段时间便可感受”
“听老人家的意思”刘锦状若无意“您也要在临镇定下么?”
“嗯,是啊,我爷俩因……”
“咳咳嗯”
“……咳也要在那住下”
“噢,是么?那可真是巧了”那可真是可惜了,刘锦算是领教了欣儿的精明
且放下正事,专注调戏
“且不说这些,继续说那老头”
“嗯,你那混人老丈又如何?”
“要说那混人,发须皆白,慈眉善目模样,实则脾气极坏,稍有不对便给人脸色,吓人得很!诶对对对,就如你这般”
“……给老夫死来!”
“爷爷!”
“诶,打不着,气死你!”
这般要拖得何时才能到临镇,临镇几个酒囊饭袋似的鹰卫,可保持不了迎接的‘高难度’队形姿势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