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

作者:AidenL 更新时间:2021/4/24 11:06:25 字数:3019

我见过这样一个男孩,信仰侠的存在,名不归。

我看见他时,他正站在院子里,向山湾那头望去。四周桃花开的烂漫,村民席地浣衣,村子上空几缕蓝色的炊烟袅袅飘曳。他的脸蛋红扑扑的,双眸清澈,溢出光泽和情感,嘴里反复说着:“我可是侠的儿子啊……”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听村民说起他本没有名字——打男孩生下来起便不曾见过父亲的模样。他的母亲是个哑女,生得一副清秀模样,可惜体弱多病,生他不久后便死了。男孩似乎生下来便注定了没有归途。村民们见他身世不幸,便都唤他不归了……

村中青石板上,两个打赤脚的老人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云雾变幻,长长叹息着:“悠连和许振是好娃子呐,可怜了他们的崽子哇。”从那起,男孩听村民说起父亲是个侠客,便对侠充满了幻想与向往。他朦胧间清楚了父亲的些许过往,更觉得“侠”是个有温度的词语。冥冥中觉着自己以后也是要做侠的,完成父亲未完成的使命。

“我可是侠的儿子啊……”男孩目光坚定。

“我可是侠的儿子啊。“这是男孩最常说的话。他生来孤傲,从来是不穿短衣的。每次见他,都身着一身合适的衣裳,洗得发白,很干净,衣服永远平整的令人赞叹。衣袂飘然,明朗的轮廓更显帅气。他时常模仿侠的风姿,假装身佩剑鞘,踱步而行,走天涯。

那些伙伴(应该算不上伙伴吧)都不太能理解他。孩子们不明白为什么不归要着长衫,期想着那个不属于他的世界。村里的孩子们都是穿短衣的,常帮父母干农活也方便。村里的男女们都觉得外面的世界充满危机与未知,人这一辈子只要安安稳稳度过便好。他们认为人这一生最美的样子便是:啼哭出生——平安长大——得一个值得将就的配偶——生子——安稳操劳后半生——蹬脚死去。他们不再期许过多,只求如此便心满意足了。村中大多孩子们也认为自己理应同父母那样安稳度过一生,这是他们认为的幸福。不归不同,他不同于常人,他向往远方,这些变化是他在十岁左右感受到的。

不归没有什么朋友,所以常和我这个外人搭几句话,但大多是我攀谈。男孩眼里有光,倒映着星星的影子,仿佛是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在同我说:“如果我的生命是平静地逝去,没有声响,没有浪花,甚至连波纹都看不见,无声无息,没有给别人留下些什么。这将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啊!唉……”转瞬间不归眼睛向下瞟……

孩子们似乎到了一定年龄便按着自己希望的样子活着,观念不同的他们渐行渐远了。

不归说过,他想去外面看看。从那之后,良州硝烟四起,征战纷繁,我怕给村民带来麻烦,便离开了。

空中云霞绚烂,仿佛在为一人美丽。我幽幽地想,那个曾充满热血的男孩现在约摸20岁了吧,他在哪,过得好吗?他是否看见此时空中云霞幽幽为一人美丽?

树影婆娑,烟雨迷蒙,风中夹着雨水,颜色是灰的。

那天我在客栈遇见不归当年的玩伴——二胖。过了这么多年,我有点认不出他的模样,这些年很少遇见熟人,见到他便激动不已。

“二胖,你……瘦了呀。”“孟叔还记得我。”二胖憨笑。那天我们聊了很多,当然也聊到了不归……

弱冠之时,不归决意要离开。那晚他一袭青衣,头戴斗笠,手持着父亲留下的“青龙宝剑”。村中男女老少都来为他送行,脸上写满担忧,“娃子当心啊,想清楚了,别走你爹的老路。”不归没有回头,步履珍重,轻纱曼舞,好不潇洒。

青云山的长老无忌看中不归年轻神勇,又念在他父亲的旧情,收留不归入帮。

不归伶俐聪颖,触类旁通,在长老指点下习武挥墨,一柔一刚相辅相成。不归自带一股秀逸的书卷气,这在无忌众多弟子中是极为出众的。男孩面庞俊俏凌厉却内敛乖巧,深得长老喜爱。

按青云山的规矩,入帮两年方可出山历练。不归到了出山的年纪,便入江湖了。不归惩恶扬善,替天行道,小心触碰着这江湖。一切渐入佳境,不归在危急形势中渐能游刃有余,与江湖兄弟结伴闯荡。这是不归期许的模样。

听了二胖的言语,我脑中对于不归的记忆又深刻了些。我为那个不甘平庸的男孩感到高兴。

后来的几个月里,我又听得一些零碎的传言。不知何时起,四处开始散布起不归的消息,虚虚实实我也不好分辨。

听说,不归相识了一个漂亮女子。姑娘喜欢红衣裳,头上常别着小小的紫色花,温婉清丽。她有个好听的名字——竹笙。姑娘和不归是在江湖中相遇的,一见钟情的那种。

少男少女一见倾心,想做尽世上最浪漫的事。他们衣袂洋洒,畅谈过去、现在、未来。据传言,人们常在终南山下看见他们:山那边是海,海那边是山。不归和竹笙最喜欢在山端看潮起潮落,沉思苍生百态。往往那时,女子便会依偎在男子身边,喃喃:“苍生皆苦,需要你啊……”不归轻叹:“我需要你……”女子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男子不好意思低低头。

也有人说,不归和女子分开了,分开那晚两人哭得很惨。还有人说,不归去了另一个城市……

传言很多,我分辨不出真假。但我更愿意相信不归此时拥有美好的爱情,别再让我担心。我希望此刻我的不归坚定做自己!

斗转星移,风起云涌,街道上摊贩塌乱声和犬吠声交织在一起。最近,人们惶恐不安,空气中都是紧张的气息。

我捋捋胡须上的冰渣子,摩擦手掌。屋檐雨滴滑落,眼前的是雨是泪?我不禁思索起不归:那个曾说要解救苍生、扬名立万的男孩现在有四五十岁了吧。可他在我心里依旧是几十年前的那个孩子,孩子,你在哪?

人的心情总是复杂的,我怀揣着与他相遇的期望,却害怕真正与他遇见。我害怕见到的他过得不好。对于他不好的遭遇,我不想知道。我希望他永远是那个烂漫热血的少年。

但是,我还是很想遇见他的,想知道那个完整的他,不论好坏。

我见到了不归。

我与他相遇的偶然。眼前是个老汉,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帽檐露出没有束好的零散的发丝——那些头发已经斑白了。单薄的身板挂着一件发黄的短褂。我小心地打量着不归的面庞,沟壑中流淌的是岁月的长河,我不知道身前这个男人经历了什么。

他眼中黯淡,泛不出半点情感。我有些看不懂他。我注视着他,这时不归眼里才出现些许光泽,但迷离依旧。

我不敢轻易说话,倒是不归先开口:“孟叔……听听我的故事吧。”

我木讷地点点头。

“你走后我离开了村庄,过着想过的生活。不久后邂逅了一位女子,名叫竹笙。相遇时我正沉溺在拔刀相助,解救苍生的侠义**之中,小笙亦是如此。

我终于做了侠……

时间愈久,我陷情愈深,很多事情是摆脱不掉的,我爱上小笙了……

但某天里,偶然间发现小笙受人威逼杀了善人。我是否该杀了她?我下不去手……我与她约在终南山顶相遇,那是见她的最后一面——我违反了帮里的规矩,放了她……”

看来传言是真的。

不归那时痛苦煎熬,他陷情太深,爱得太沉。

侠的使命到底是什么?是解救苍生,可我为何愈发痛苦。我守护不了小笙,救赎不了自己。我开始怀疑自己出发的意义,善恶相生相克,可是什么是恶什么是善?我放了她,背叛终生……

苍生那么大,令人彷徨。我解读不了自己,又如何解救别人?

不归在大爱和小爱中选择了小爱,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作为侠的无力感。私欲滋长着,在众生面前他渺小苍白,他担不起侠的使命。

“我解救不了苍生,孟叔……我注定平庸。”

那也是不归第一次意识到孰善孰恶并不是绝对的,“我不过是一个傀儡……众人皆笑我,而我不能有自己的思想。”

侠啊,支撑着不归行了那么远,却又将他扯回原处……

在失去信仰后,不归曾歇斯底里,痛不欲生,一直以来认为的美好附着面具,皆虚伪……

“没有了光,我该怎么活?

“侠者,救国救民,不归不配……”村中老者叹着。此刻,不归似乎成了村中人讥讽的对象。那年说着要做侠的男孩,现在……

我不想听村人感叹,向一旁走去。他们不知道姑娘有自己的苦衷,也不曾经历过不归的痛苦,他们不应评价……

角落里,不归蜷缩着,两眼空洞,向那边望去。我明白了些什么。

不归,活着就是活着本身啊……

竹林苍翠,隐约间从缝隙中窥得一位青衣男子,两鬓斑白却梳得整齐,弹琴姿态淡然。我惊愕,哽咽轻唤:“不归……”

无人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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