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奇怪的气味流进了我的呼吸道。
我翻了个身,打了个呵欠:“现在几点了。”
透过树枝编织的窗户,看到的是炽烈正盛的光线。
也就是说,毕业典礼仍在继续进行。
我拾起放在一边的闪耀赤红色勋牌。
虽然石屋内光线并不是很好,但依然能够清晰地看见勋牌上的四道纹理。
这个勋牌并不是普通的装饰品,而是霍慕图里高等魔法学院的毕业证明,代表获得者成为了一名真正的魔法使。
“毕业了啊……”
屋外的难闻的药味越来越浓了。
我用风魔法吹开荆棘灌木打造的门:“艾希菲娅老师,你这是在炼制黑暗料理吗?”
满满一大锅,都是颜色一言难尽的粘液物体,在蓝紫色火焰的灼烧下咕噜噜直作响。
“让我猜猜这是什么,像是西努半岛的特色臭果肉脯,裹上蓝水沼泽的烂泥,在发酵室放置半年之后取出,剁碎,再兑上刺斑须鲸的尿液和小蜜獾的脚皮灰高温蒸煮搅拌之后的气味。”
一支勺子递到我面前:“来一口?”
我摆摆手:“不了,我还不想换棺材床呢。”眼前这坨东西吃了,和慢性中毒没什么两样。
“把冰窖里的库藏取一桶过来。”艾希菲娅老师开始发号施令了。
我揉了揉被熏到流泪的眼睛,施展浮游术:“在这儿呢。”
“打开盖子。”
魔棒一指,大容器的小盖子被松开,桶内内的浑浊液体一点一点的流进大锅里。
“保持每秒十毫升的速度。”
艾希菲娅老师双手举起,嘴里念叨着咒语,强大的魔力波动让我感到十分难受,如同被浸泡在五百米下的黑海里。
“好……惊人……的魔力!”
虽然这不是我第一次看老师炼制魔药,但是内心的震撼感却一直都在,那强大的魔力远远超过我的想象。
魔力剧烈的压慑下,我身子在持续颤抖,我试图通过防御结界让自己保持稳定,保证药液保持稳定稳定兑入。毕竟魔药的材料配兑是很讲究的,一个小小的误差都有可能影响到魔药的质量,严重的甚至会直接变废品。
冰冷的液体在滴入沸腾的锅里,一般来说会顺间蒸发为气体。但在艾希菲娅老师魔力的作用下,两种物质很平稳地融合到了一起,在附加特殊术式的勺子的搅拌下,颜色逐渐变得鲜艳起来。待到容器里的冷液体被我全部倒完之时,我看到的是一小块像彩虹布丁的物质。
艾希菲娅老师将“布丁”捞出,将其放入一小杯清澈的泉水里,清敲魔棒,变成了颜色瑰丽鲜艳的“神圣之水”。我敢说你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颜色,隔着透明水晶瓶能清晰地看见液体分子在不断地翻腾起舞,还时不时地闪烁璀璨的光点,普通的魔药可不会产生这样的现象。
艾希菲娅老师将那个还不到一个拳头大的瓶子凑到眼前,仔细打量了好一会儿,才露出满意的神情。
响亮的铜钟声传遍了整个校园。
“为全体646届毕业生献上祝福!”院长韦恩粗犷的声音回荡着。
“典礼结束了啊。”
“后悔失去了在全体师生面前出风头的机会了吗?”艾希菲娅笑了起来,鲜红饱满的嘴唇伴微微上扬,雪白纤细的左手抚着我的右脸:“很不想让你就这么离开……”
那笑容,如同高山上怒放的炽烈玫瑰一样,勾人心弦。
不过,我的心跳并没有就此迅速上升。我一把推开她的手:“都一把年纪了,还装未踏入世俗的少女公主啊。”
艾希菲娅老师一甩长发,高艳的赤红瞬间转变成了深湛的蓝色。“嗯?给你再组织一次语言的机会,我可是有权驳回你的毕业证书的。”“老师您永远十八岁!”
果然,女性都在意叫年龄的玩意。
“说真的,我真的舍不得你的。”“毕竟少了一个免费的劳工。”我小声嘀咕。
在她门下七年,每天都要在日出前去采摘鲜菇,搜寻药材,还要赶在她起床以前把饭做好,打倒房子等等,除了教授魔法学知识技能外,我会被尽可能地安排做一些如缝衣服脱落的口子、寻找错丢的旧瓶子一类的小事。
“总之,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注意饮食是不可或缺的。”艾希菲娅扔给我一个包裹。
我一个趔趄,这玩意真够沉的。打开一开,是五本又大又厚的书,上面写着“艾希菲娅”的签名。
“您送我的还真是丰盛的营养餐。”我苦笑。
“这是我毕生的心血,你可要记得认真研读。”艾希菲娅老师的魔棒敲了敲我的头。
我注视了周围的一切。藤蔓缠绕石屋、密不见底的深林还有养了好久的紫红鹦鹉,生活了七年,自然是依依不舍。
艾希菲娅从口袋取出一个散发淡淡香气的彩色信封,连通刚刚炼制的那瓶魔药一同递给我:“替我向你的父母和妹妹问好,尤其是小诺丝蕾雅,这封信你一定要送到她那。”
“好的。”我小心翼翼地将东西全部收拾打包好。
“遵循吾之意志,奥古扎娜!”我发动吟唱,一根水晶长枪从脚下的召唤魔法阵下升出。这是我的法杖“奥古扎娜”。
“再见了,艾希菲娅老师。”我摘下三角帽向恩师告别。
一阵风吹起,三角帽脱离了我的手,被艾希菲娅老师接住了。那瞬间,她的头发变成了和我一样的白色。
我倚靠太阳,骑着法杖飞向远方。
“别让我失望啊,摩多。”艾希菲娅走进密林深处,随风摇动的,是金色的背影。
在跨越六条河流、数十座山头过后,眼前浮现出一大片花海。我知道,自己马上就到家了。
“看,爸爸,天上有人在飞。”
“那是魔法使。”
“我长大以后也要当魔法使,成为像巴各宁那样伟大的人物。”
“好好好,等到丰收了,就给你请一个魔法老师!”
“好耶!”
……
“小熊提着小篮子,慢慢跨过小山丘,路上有只小兔子……”扎着两条可爱的小辫子的小女孩抱着玩具熊,哼着歌,在花丛中一蹦一跳地。
草丛深处传来悉嗖声。
“是没见过的花呢。”小女孩很兴奋,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弯弯扭扭的物体。
“呀。”踱着步子的小女孩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扯她的小裙子。
“嘶——”
“蛇!”小女孩尖叫起来,撒腿就往前跑,顾不上裙子被荆棘刮出好几个破洞。蛇紧跟着。
突然,小女孩身子一歪,在即将摔到的那一刻,我连忙赶上,稳稳地扶住了她。
右手是那条惹事的蛇。虽然能认出它毒性很低,基本不会致死,但主动攻击人的话它就必要接受处罚,所以我用一道旋风送走了它。
“好了,这下没事了。”我回过头来看了看受宠若惊的小女孩,我这才发现,这小女孩长得真是漂亮可爱,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粉嫩白皙的小脸,像人偶似的,两根银白色的小辫子,更显得甜美可爱。不用多说,长大后她一定会是个大美人。
“谢谢大哥哥。”她很有礼貌地向我道歉谢。
“啊,我的裙子。”这时她才注意到裙子上被撕开的口子。
“不要紧的。”我挥舞魔棒,光粒闪烁,小裙子上的破洞瞬间被修补完整,完全看不出来被刮开过。
小女孩兴奋地转个圈。
“大哥哥,你会使用魔法,一定是魔法使吧。”
“对,我是。”
“我有个大我好几岁的哥哥,他也是一位魔法使。”
“哦,是吗?他一定很厉害吧。”
“我不知道。”
“嗯?”
“我哥哥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远出学习魔法去了,我从来没见过他,只看过他小时候的照片。”
“我也是很早就出远门求学。”
“那你一定很想念你的家人吧?”
“当然,在魔法学院上了整整七年,除了只在几次偶然见过一两次父母外,基本就没和家人在团聚一块过。好在我现在已经学成毕业了。”我低头看了看左胸的赤红色勋牌。
“好了,小妹妹,我现在要回家了,再见。”
“再见,善良的大哥哥。”小女孩向我挥手再见。
我继续往家的方向走。没过几分钟,我就到了那棵大松树下。虽然很久没回来了,但我还记得瓦西格小镇上的这棵树。
“看,是魔法使先生。”一路上,路人对我指指点点。
七年了,小镇上的变化还是挺大的,多出了不少房子,很多地方都不认识了。
“魔法使小哥,买苹果吗,一个只要三个铜币。”卖橘子的大婶向我搭话。
我随手挑了个最大的。
“等等,小哥,你多给了三个铜币。”
“不用了,这是替下一个客人付的。”我微微一笑。
大婶表示疑惑。
我大口咬着苹果,继续街道上转悠,就在我努力回忆家是在哪个方向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玛丽阿姨,我要一个苹果。”“好好,给你。”“谢谢阿姨。”回头一看,这不是之前在花圃见过的小女孩么?
“等等,有人已经付过钱了。”玛丽把小女孩的三个铜币推了回去。
“啊咧?”
“有个穿魔法使长袍的小哥付了,对了,就是他。”大婶指着街道对面的我。
“魔法使大哥哥?”
“好巧,我们又见面了。”距离之前的事也不过半小时左右而已。
“大哥哥的家也是在这个镇上吗?”
“对啊。”我瞟了一眼在街上大摇大晃的金毛狗。“不过我好像搞不清方向了。你知道桑坵街是往哪走吗?”
“桑坵街?那得再走两个拐角,这里是三年前开的新街道。”小女孩将吃剩的苹果核丢进垃圾桶,“正好我住在桑坵街,我带你过去吧。”
“谢谢你,小妹妹。不过你就这样给一个只认识一会儿的陌生人带路吗?”我笑了笑。
“哼,我爸爸妈妈可厉害了,你要是想抓我的话可要吃苦头的。”她嘟起小嘴,扮了个鬼脸:“还有,我有名字的,我叫莉莉,全名是芙嘉塔莉·契利文,你记好了。”
“好好,我记住了,是芙嘉塔莉,契……”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时间竟说不出话了。
“嗯?”她感到很疑惑:“我的名字很奇怪吗?”
颤抖的双臂紧紧地搭上了她的双肩:“你的爸爸,是不是叫凯纳森·契利文,是写故事的作家?你的妈妈是不是叫诺丝蕾雅,最大的爱好是种花?”
“你怎么知道我爸爸妈妈的名字?”
我紧紧地把她抱住:“你都长这么大了啊……我离开家时,你还是个小宝宝呢。”
“啊咧?”
“爸爸第一次把你抱给我看时,是在我的九岁生日上。你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你……该不会是……”莉莉探出脑袋看着我的脸。
我放开手,取出一本夹杂着全家合影的记事本:“现在,你能叫出我的名字吗?”
“你的名字是,摩多里柯·契利文,是和我同一天生日、大我八岁的兄长。”莉莉亲了我的脸颊,灿烂地笑了:“欢迎回家,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