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之后,我便鲜少见到莫临安了。
这些时日来,莫临安携众臣拨乱反正。所以朝堂动荡,山河不稳,更是时常有人入府刺杀。莫临安派人将小院重重保护了起来。莫说是人,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了。
这时,身体一向好的春喜却是病了,我担心她,便让她下去休息,不用做煎药之事了。
春喜摇头,“这药金贵,我不会假借他人之手的。”
往常小病小痛时,她如此便罢了,如今面色如此苍白,还这么倔强。
我多想了一下,“春喜,这药,真的是父亲五年前给我求的那剂药吗?”
她一口咬定,出来都是那剂药,看她神色不似作假,我也就没说什么了,但还是派了春铃替她煎药。
又过半月,莫临安一派终是掌了政权,传统一派落了大势。朝堂动荡,风云变幻,一夕之间,易了王朝。
幸而相府在一个多月前便已与莫临安结亲,算是躲过了这个劫数。
殿堂之上,莫临安重翻了莫家之案,还了莫老爷子的清白。
引起了朝野上下的轰动。
府里上下皆是惊叹不已,都言将军乃性情中人,又道好一个卧薪尝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一时佳话传遍了江湖。
莫临安一回到府里,便拉着我,眸子若星辰般璀璨,“韶华,咱们便开始治病吧。”
他同我说了一个疗法,药浴,运动……
我微愣,“我的病症已是深入了骨髓,怕是无用之功。”
他略显执拗,“不试试,又怎会可知?”
我一时语塞。
他抚了抚我的发,垂眸看我温声道,“放心吧,会好起来的。”
次日一早,春喜给我捧来一碗药,笑嘻嘻开口,“夫人,这是最后一碗药了。”
“最后一碗?”我微眯双眸,不解道。方子不是在吗?“为何不去抓药了?”
春喜没有回答,只道,“夫人好好配合将军治病便好了。”
我眸子微眯,莫临安给我治病和我要吃药有何联系?
之后,莫临安当真每日安排我以药沐浴,运功为我治疗。
虽然日日身着清凉近身疗养,但他恪守君子之礼,倒也相安无事。
我曾多次问他,这是何疗法,他都闭口不言或顾左右而言他。
其中古怪,我愈来愈好奇,但翻遍了古籍经典,都未曾知晓一二。
我却愈来愈嗜睡,每日都睡到日上三竿。
身子倒是一日一日好转了,但运作此疗法之后……莫临安似乎越来越虚弱了。先前我还以为他是因为公务过多,才疲倦不堪,但这些时日,我观其模样,唇色苍白,时常冷汗凛凛。
这绝不是疲惫所致,反而像是负了重伤。
我觉着是药浴运功绝对有隐情,所以我便以身体不适拒绝了治疗。他虽无奈,却也不得不依我。
莫临安鲜少呆在府里,新帝上任,他出谋划策,责无旁贷。
一日,我寻了机会,偷溜出了府,而后往药谷而去,打算让一春神医帮忙看一下这其中蹊跷,却不料在半路重新遇到了南乐,南苑庄主。
“喂!”她依旧一袭红衣,过了乐平桥,进入林内,四处没人时,她在身后喊住了我。我疑惑回起头,她双手抱胸端详我半响,嗤笑开口,“跟了你一路,这才看清了你的模样……倒果真是个小美人,怪不得莫临安以命换命也要救你。”
以命换命?
闻言,我蹙起眉头,“南庄主何出此言?”
“你当真不知?”她嗤笑一声,向我走近,红衣随风飘扬,同她的眉眼一般肆意张扬。只是她看着我的目光满是不善,甚至带着我不懂的愤恨。
“果真是讽刺,你可知他在你体内种下向阳子蛊,给自己种下母蛊?”
她怎知我身上带蛊?
我拧眉,“你到底知道什么,便直接说。”
“向阳蛊乃疆北奇蛊,种下母蛊之人,可以操控子蛊,让其吸收人体内的病气。但操控母蛊之人,损耗的是自己的身子气数,一旦子蛊吸收完成,那种下母蛊之人便会暴毙而亡。”
“你倒是心安理得,而他,不仅日日受那万蚁噬心的切肤之痛,若母蛊再运作半月,还会没了性命。”
怎会如此?我皱眉开口,“不可能的,他堂堂……”
南乐笑着打断我的话,“不可能?他早出晚归,你莫不是真以为他一直去处理什么朝政大事?自政变之后,他便已申请休沐,日日外出,是去疗伤。他苦心孤诣派身边那小侍女,兢兢业业帮你养了五年的蛊,你竟是一点不知,言书韵,你一个病秧子,如何值得他这般?我真替他不值!”
我整个人瘫软在地,南乐何时走的我已是完全不知。跌跌撞撞回到了府里,整个人已是魔怔。侍女们惊慌失措地要去寻府医。
我已无暇顾及这些了。只喊着要找春喜,可是他们却告诉我,春喜告假回乡了,春喜是我的侍女,本就我可以批假,她的假又是谁批的?
我抓了一个门口的守卫,急的眼泪都出来了,“将军,将军在哪?”
我欲出门,他们拦着我。莫临安匆匆回来之时,我正颓然地坐在地上,全无了平日里半分的稳重。
“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他冷汗布满了额头,嘴角还挂着血迹,衣裳上满是风尘,分明是急急赶回来的。他遣散了守卫侍女,将我扶起,眉眼间都是担忧。
我如鲠在喉,一时泪流满面,“莫临安,我身上的可是向阳蛊?”
闻言,他稳了神色,笑着开口,“自然不是,可是谁同你乱说的?”
我摇了摇头,不肯罢休,“莫临安,你同我说实话……”
他终是叹了口气,“可是南乐同你说了什么?”
思及南乐之语,我更是难受,“她说,若是子蛊吸收殆尽了,便是种下母蛊之人命绝之时。”
“嗯……果真是她南乐。”莫临安闻言,竟是勾了唇角笑了。
我愣住了,他如何还笑得出来?
“她说的可是真的?”
他开口,“此蛊虽是霸道,但也是一线的希望。且我武力尚高,这点蛊术还是能稳得住的,你莫要担心。”
还莫要担心,简直是荒唐无稽。
我看着他,努力稳住情绪,“莫临安……你不必如此待我,我也不需要。这种疗法,便到此为止吧。”
“你……可是怕我出事?”他突然靠近,一脸浅笑。
如此严肃之事怎可玩笑?!
闻言,我实在怒极了,一把将他关了门外。
他在门外,并没有走,叹了口气开口,“韶华,这么多年,你也应是懂我心意的。从前你便爱躲着我,如今,也不肯一起面对吗?”
“面对?你让我如何面对,去接受你以命换命不成?我本就是……命短之人,何须你如此冒险?”
“因为我钟意于你啊。”门外传来这一句时,我久久地愣住了。
“你分明也对我有意,为何一次次拒我于千里之外?”
我把眼角的眼泪抹掉,认真道,“莫临安,你可以找一个更好的女子,携手一生。”
莫临安闻言,恼怒道,“傻子,除了你我还能找谁?”过了半晌,他又道,“你可是知道,五年前,我为何没有直接潜入宫,取那些昏君恶臣的狗命?”
我静静听着。
“五年前,莫家大劫之后,皇孙贵胄避之不及。便连相爷都拘着家中人不许外出。而一向大门不出的你,愣是乔了装扮撑着走到了乱葬岗,冒着被官兵抓的危险,雇人把一个个面目全非的莫家人安葬入了坟墓。”
这同他不入宫有何关系?
“便只是……看你可怜。”
“对啊,那个可怜的小人儿缩成一团,在“我”坟前边哭边骂,说我“没良心”,走这么快,都不等等她……那时我就在想,我不能冲动,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在等我呢。”
我霎的红了脸,“所以……三月时,莫家那些坟墓是你去修整过了?”
他忽地笑了,“对啊,看你给我假坟又上香又除草,我愣是忍住了没露脸。”
我在门边坐下,突然不知说些什么了。
他在门外继续道,“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但你无需害怕,因为我一直都在。”
闻言,我险些心动,不顾一切……但仅存的理性告诉我,不妥。
以命换命,就是不行。
我是在夜黑风高时走的,卷了几张银票,几件衣物。
曾经梦想自己鲜衣怒马肆意江湖。不料身患重疾,身不由己。
如今收拾收拾还有两年多活命。
这余下的日子,便珍惜些吧。
路上雇了辆马车,结果车夫路上说内急,下车去了,然后我等了许久也不见人回来。
这荒郊野岭,阴风阵阵。
我直觉可能遇着事儿了。
我站起身来,坐到车夫的位置打算继续驱马。
“夫人,这是要去哪儿呢?”我刚执起马鞭,身后便传来了一道男声。
莫临安?!
我回过头,他正在马车里,双手抱胸,勾唇浅笑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霎时便尴尬了,我咽了咽口水,“莫临安,你来这做什么?”
他站了起来,执过了我的马鞭,“自然是来陪我夫人出游的。”
我退到一边,皱了皱眉,“你可是还不死心,真真是没见过有人急着要送命的。”
他没有说话,耍坏似的一扬马鞭,骏马奔腾了起来,一起一落,我蓦地一惊,连忙抓住他的手臂。
他笑着同我道,“那日…南乐的话没有说全。待子蛊把病气吸收殆尽了,只需种下母蛊之人与种下子蛊之人……”他凑到我耳边悄声同我说了几句话,我刹地红透了脸。
“我同夫人便是缺了个圆房之礼,这有何难的,对吧?”
“无赖!”
“我还能更无赖些,夫人可要见识见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