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正值三月,天气仍旧微寒,整个京城阴云密布,蜿蜒的十里城郭都似乎迷蒙上一层尘埃。眼见着这天儿正酝酿着一场雨。
“若是依国公所言,令嫒乃是秦家唯一的血脉,朕做主将她嫁了,她难道不会恨朕?”当今圣上面无表情的坐在御书房的龙椅上看着跪在下面的国公府的现任当家人,心头嗤笑。这家人真是拎不清,放着好好的亡妻遗留下的嫡长女不宠,续弦的儿子女儿倒是宠的一个劲儿,这叫什么糊涂事儿?他作为当今天子,堂堂正正的前朝太子,虽说和一众兄弟之间的较量也是有的,但是并不妨碍他继承大统,奉行的自然是嫡庶尊卑有别,这老国公没了,瞧着这国公府,日后恐怕也就只能啃啃老了。
陆文风站在案前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出,虽说这小皇帝登基时间尚短,想来也未成什么气候,只是这龙威真是不可小觑,抬手做行礼状堪堪拂去了额上的虚汗“陛下有所不知,微臣长女自小身子孱弱,常年待在家中,性格胆小懦弱怕事,恐不堪大用,如今倘若是嫁予了大将军......听闻大将军府上的老夫人与老将军亦是宽容大度之人,想来亦是不会苛待了小女。且小女向来温顺,更不可能心中怀恨陛下,相反,定会对陛下心存感激。”一番言辞和表现诚恳且迫切,倒是让皇上的手指在龙案上扣了几下,这陆家嫡长女若是嫁给大将军,那秦家一脉的兵权倒是有了突破口。
当朝大将军兼大司马乃是天子幼时陪读,并在天子还是储君时就随天子前往边关带兵历练,救过当今天子不止一命,被当今天子以手足相待,自是富贵不可匹敌。
如今大将军受重伤昏迷不醒,眼见着就要一命呜呼,恐再无机会伴君侧,当今天子恐将军府无后,这才为将军进行婚配,也就是民间所说的冲喜。自然奖赏丰厚。
只是京中高门众多,够得上和将军府联姻的门户,疼爱女儿的舍不得自家明珠守寡,不疼爱女儿的也恐惹祸上身还得顾及自家颜面,唯恐被天下人以及同僚耻笑。
也就只有陆文风这种蒙受余荫才做了官的少脑子愚昧无知的蠢货听了自家继室的几句枕边风就飘飘然来找天子送娘,实在是败坏门风。
不过人家说的也并不是全无道理,听起来倒是为大女儿和全家打算的好。还能顺手送给皇上一个人情,这陆文风的亡妻乃是前朝骠骑将军的独女,当初下嫁给陆文风,倒是让不少人觉得可惜。
如今这唯一的秦家血脉也被陆文风的继室养成了个废物。
陆文风欢欢喜喜的离了宫,全家喜不自胜,竟偷偷的设宴庆祝。
唯有那可怜的嫡女,尚未及笄的年纪竟然要被自己的亲生父亲送去给一个从未见过面的男人冲喜,且这个男人还是在整个大越素有弑神之称的铁血将军。
睁开眼睛的陆明曌撑着手臂刚刚想要起身,“嘶!”手腕处撕裂般的疼痛传来,雪白的纱布上瞬间浸润上了红色“小姐!小姐!你醒了!”一个眼眶通红的丫头扑了上来帮她查看伤势,发现只是微微渗血后才长出了一口气,随即泪珠就大颗大颗的落了下来,砸在陆明曌单薄的锦被上“小姐怎么这般傻,人活在这个世上,纵有千难万险,咬咬牙就挺过去了。您怎么这般傻,竟然要去寻死?”那丫头看着陆明曌的伤势,心疼不已“您若是去了,奴婢也一同去找您和夫人,夫人定然会责怪奴婢没有照顾好小姐,您让奴婢如何自处?如何有颜面去见夫人?”
刚刚苏醒过来的陆明曌就这么静静的看着这个丫头哭着,觉得心头闷闷的疼,听着她的控诉,她自己的眼眶竟然也开始发酸,喉咙滚动了几下“别哭了。”声音尚显的稚嫩,却带着久不开口的沙哑。
缓了缓自己的精神头,接受了些许支离破碎的记忆,陆明曌开始打量四周的装饰,倒是一眼便能看出不是寻常穷苦人家,只是略显得简约了些,啧,那就好,至少不必愁吃穿。她可不是愿意过苦日子的命。
上辈子就不说了,那是迫不得已。
从小是个孤儿,在一所孤儿院长大。吃不饱穿不暖就算了,嫌她吃得多,给卖了。
笑死,根本笑不出来。
幸好她觉醒了在一众队友同行里显得比较鸡肋的技能,这才拥有了学习和挣钱的能力。陆明曌天生乐观积极向上,跟队友出去执行任务的时候都能苦中作乐,什么样的活儿没干过?
都可以,但是要先给钱。
陆明曌自己死的时候没经历太多痛苦,执行任务的时候身负重伤,若是不自裁,可能之后承受的痛苦难以预计,她只能舍弃自己最珍贵的性命了。
俗话说的好,好死不如赖活着,更何况是陆明曌这种惜命的人?她还要那么多好东西没玩,还有钱没花,还有好吃的没吃,还有好景没看,她舍不得。
“我躺了多久了?”陆明曌没受伤的那只手从丫头手里接过药碗,直接屏住呼吸一口气喝光,皱着眉头,又苦又腥的,什么玩意儿。
那丫头见自家小姐面无表情的乖乖喝药愣了一下,随即抹了把泪破涕为笑,往日里小姐每次喝药都蹙着眉头,那脸上的苦涩,瞧着比药还多几分。
“小姐您躺了一日多了......”看着自家小姐惨白毫无血色的小脸以及单薄的小身板,她就再也笑不出来了。夫人在世时,小姐日日跟着夫人跑前跑后,学夫人扎马步,小拳头打出的花拳绣腿都能让夫人开怀大笑,抱着小姐亲昵的不得了,他们这群下人都喜欢小姐和夫人喜欢的紧。
那时候的小姐面颊肉嘟嘟的,遗传了夫人和老爷的所有外貌上的优点,肤白胜雪透着健康的粉红色,大眼睛长睫毛,琼鼻小红唇,眯着眼睛冲人一笑,都能让人的心软成一汪水,没人不夸小姐长得可爱漂亮,日后长大了定然是名动京城的美人。每每听到这种话,夫人总是显不出多高兴,她只和所有的母亲一样,希望自己的女儿健康快乐。
只是,自从老爷抬了妾室,且还带回了一个比小姐小不了几个月的妹妹,这个家就开始变了。夫人没过多久就去世了,小姐更是沉默寡言,有时候偷偷的看着二小姐和二夫人以及老爷一起用晚膳,甚至会羡慕的偷偷掉眼泪。老爷忙着各种事务,家里由二夫人执掌中馈,明里暗里的偏颇二小姐,甚至连吃食用度都会各种克扣,时间久了,小姐知道和父亲说也没用,似乎逐渐的淡出了这个家庭,小姐可是堂堂的国公府嫡女!落雁瞧着陆明曌的样子,想起往日的时光,只觉得视线都开始模糊了起来。
夫人终究是不在了。
“小姐!小姐你醒了,太好了,奴婢刚刚去给您传膳。但是厨房说府医吩咐过了,小姐身子弱,先吃些好克化的东西,这是奴婢亲手煮的鱼汤,您尝尝合不合胃口。”沉鱼小跑着来到床前,语气中颇为惊喜,手中的托盘里稳稳的端着一碗汤递到陆明曌面前。“沉鱼的手艺向来不错,小姐快些个尝尝。”落雁回神,端了茶水上前来给陆明曌漱去口中的苦涩。
奶白色的鱼汤上零碎的点缀着香菜叶子,浓郁的香气直往陆明曌的胸腔里钻,给她一下子就看饿了,就着沉鱼手中的调羹,一小碗鱼汤就下了肚子。瞧着自家小姐食欲竟然不错,沉鱼和落雁两个丫头如释重负的长出了口气。
掀开被子,四月里的天乍暖还寒,薄薄的锦被堪堪度日。陆明曌瞧着自己用着的这副身躯的纤细手腕,陆明曌叹了口气,虽说这身子的主人往日里似乎过得浑浑噩噩,但是她完全能理解她的心情,眼下竟然是换了自己过来,那自己更是得珍惜这捡回来的一条命,啧啧啧这小身板,眼下还是赶紧好好养养。
坐在小轩窗前,梳妆台上的铜镜倒是被丫头们擦拭的干净,这外貌,分明就是自己小时候的样子,满意的点了点头,接下来就是养成自己!至于嫁人冲喜?陆明曌撇了撇嘴,无所谓,反正只要是好好活着,不缺吃穿的这样活着,还有人伺候,她自然不会多生事端。陆明曌捂着胸口,奇怪,刚刚胸口一阵窒息一样的疼, 啧,不会这身子还有什么隐疾吧?
天色阴沉,空气清新,想来不久就会有一场雨。
窗户外面的花开的正好,粉粉嫩嫩的,风拂过,落英缤纷。陆明曌坐在窗前痴痴的看着外头的风景,竟然体会到了岁月静好,真是幸福。
没有吃人的怪物,没有变异的植物,也没有被感染了的人类和动物,多好啊。
多么适合睡觉吃东西。
陆明曌咂了咂嘴巴,闲来无事抽开了身主梳妆台上的小匣子“嚯!”陆明曌眼前一亮,瞧瞧这精美的簪子,碧玉的手镯,翡翠的耳坠,纯金的平安锁,这一件件的又漂亮又值钱,可都是宝贝啊!她可太喜欢了!陆明曌把首饰拿在手心把玩,突然就有了一种似乎偷了身主人生的感觉,这种感觉可不妙。轻叹了口气,罢了,既然换了人家的人生,如果有什么不甘和愿望,那她陆明曌自然不能冷眼旁观。这么一想,胸口的气闷好像好了许多。喝着杯盏里的茶,陆明曌看着自己纤细白嫩的手,想着等哪天没啥事儿做个红色的美甲肯定贼好看,这边就听到了有人来的声音,还有沉鱼落雁两个丫头阻拦的声音“夫人,夫人,小姐刚刚醒,您容奴婢进去禀报一声,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