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下课。”
随着讲台上闵老师的一声令下，原本安静有序的教室瞬间就乱成了一锅粥。顾许青皱了皱眉。像是在响应教学楼其它地方的嘈杂，桌椅移动的声音、笔被摔到书本上的声音、男同学对老师拖课的抱怨、女同学肆无忌惮的嬉笑，混在一起，变成了声波武器不断冲击着他的耳朵和大脑。
真烦。他想。放学的噪音打乱了他刚刚的思绪。顾许青放下笔，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抬起头，不由自主地楞了一下。金黄色的太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前面的桌子和窗帘上，桌子上坐着一名女同学，与站着的另外两位有说有笑。讲台上一名同学在阴影中默默地擦着黑板，外面的走廊快速掠过的身影，又不知是谁跟谁在打闹。
该死，他晃了晃自己的脑袋，这一幕好像“梦到过”。但顾许青心里十分清楚，自己从没有做过这样的梦。身为一名对着任何事物充满好奇心的“神秘学探索者”，顾许青从小时候开始，便保持着记录梦境的习惯，尽管那一开始只是谁都看不懂的涂鸦－－为此他在交上日记的时候没少被老师批评，相比于无聊的现实生活，小时候的顾许青对自己的梦境有着更大的兴趣，因此他在日记中只留下了自己的“抽象派绘画大作”－－而且即使是长大后的自己回看也会忍俊不禁，但这也不断锻炼着顾许青的记忆和表述能力。现在的他，用短短几句话便能概括下自己一晚梦到的一切，而且在许久之后，仍然能够通过日记上的记录回忆起相应的画面。但，自己属于“梦境记忆”的那部分是没有这样的场景的。而自己在现实生活中，也从未经历过。
顾许青知道，这种从未出现在记忆中却带给人似曾相识的感觉的现象，被称作“既视感”，貌似有着科学的解释，但更多的是属于“都市传说”的部分。也许和“清明梦”一样，顾许青想，“既视感”也可以被自己捕捉到并且掌握。但“既视感”和“清明梦”实在是相差甚远，前者目前对自己而言只是一种虚无缥缈的现象而已，而后者已经被一帮“神棍”们用系统的理论解释并运用起来－－显意识清醒着的梦，在这样的梦境里，人们可以做到“理论”上的随心所欲。顾许青叹了口气。他并不喜欢“既视感”这样的感觉，就像是无法被捕捉到的幽影，一直伴随在他身边，时不时就蹦出来，向他宣示自己的存在，带给他未知的恐惧。
“你叹什么气呀。”一阵悦耳的银铃声…不，不是。顾许青的思绪被拉了回来，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面前有一双手在不停挥动。他转过头，一名少女正坐在自己同桌的座位上，托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少女长长的头发被束成简单的高马尾耷拉在后面，晚霞的光芒罩在她的身上，似乎为她戴上了一层头纱，显得额外好看。尽管身上穿着学校发的制服，但这丝毫不能减少少女的活力。
顾许青瞄了一下手表，才发现离老师宣布下课已经过了5分钟了。
“我在……想事情。”顾许青不知道该怎样流畅地口头表达出自己的思索，只能用简短的三个字应付一下新朋友的好奇。
因为自己不善言辞与交际，顾许青在学校里并没有多少朋友，但这个女孩是一个例外。每次放学之后，总会是自己和她最后才离开教室－－即使是这样，他也从来不会向她打什么招呼，除了自己离开教室关灯时会向她招呼一声，而后者对顾许青也是如此。两者明明应该很熟，却老是幅陌生人的样子，颇有点“老死不相往来”的感觉。
直到一次放学，女孩抱着一本书来到了自己旁边。“你好，顾同学，”顾许青抬起了头，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出现了幻听，但面前被递出展示的教材和女孩的再度出现的声音否定了他的想法，“我叫苏子怡，我能向你请教几个问题吗？”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
突然出现的少女让顾许青有点不知所措。在学校的时候，他从来没有被人主动搭讪过。几乎所有人都对这个放学后不是赶着去抢饭吃而是留在教室里发呆并且学习成绩非常好的怪人持着敬而远之的态度。这样也好，顾许青更喜欢无人教室里的静谧与凉爽－－同时留在教室里的苏子怡则被顾许青很无情地无视了存在。但现在自己一个人的世界则被破坏了，顾许青不大清楚自己此时的心情，也许有点不爽，也许有点好奇，也许有点开心，或者有点迷茫。好在少女的问题让顾许青重新抓回了自己的脑子。他用了大概10分钟教会了苏子怡应对这类问题的解决办法，换来了后者一声“谢谢”。
就这样，顾许青有了自己的新朋友。
……
“唔……”苏子怡慵懒地趴在桌子上，“是在想刚刚老师课上讲的内容吗？”
“不完全是。”顾许青这才想起来，思绪在被蹦来蹦去的兔子同学们打断之前，自己在想些什么。
去想自己之前到底在想些什么，真是一种奇妙的想法，顾许青想。
“唉，感觉现在的数学课真是越来越难懂了……”苏子怡把头埋进胳膊里，“微积分什么的，应该不属于高中的内容吧。真不明白闵老师为什么要在现在教我们。”
“总比为了应付考试，连原本该教的内容都不教来得好吧，”顾许青笑着说，“闵老师是一个好老师。而且，你没有发现，现在的数学课比之前老是做解析几何的卷子的时候，有趣多了吗？”
“那是对你而言，”苏子怡翻了个白眼，“相比于完全不懂的这些东西，我情愿去做解析几何。”
“哦？”顾许青挠了挠下巴，“像第五套卷子的倒数第二题那样？”
“呃……”小姑娘顿时一窘。
“好啦。”顾许青从苏子怡的胳膊下抽出了翻开的笔记本。五颜六色的字布满在活页本，像士兵一样整齐划一地排列着。这样的笔记对于翻阅者而言简直就是享受，顾许青不由得再次感叹，相比之下自己的那本《记梦日记》在形式上实在是逊色太多。当然，内容可不一定。顾许青在心里哼了哼。苏子怡的笔记在排版上简直无懈可击，但内容几乎全都是对老师话语的记录以及书上内容和习题的摘抄，在荧光附近的心得看上去也只是“无意义的废话”。顾许青在第一次浏览笔记后便向苏子怡表达了自己的想法，而小姑娘也听取了他的建议，最近的抄录明显少了很多，同类型的题目更是很少再出现，篇幅倒是增加了，更多的是苏子怡的感悟心得，虽然无意义的废话依旧很多，但也在进步。
顾许青浏览了一下今天的笔记内容，拿起直尺和铅笔，划掉了三四行的心得。然后他将笔记交还给苏子怡查看：“你看这样子，是不是更直白一点。”小姑娘望着修改后的心得部分，点了点头。
“恩……”顾许青伸了一个懒腰。见鬼，自己刚才要做什么来着。“哦对了，今天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嗯嗯，”苏子怡狠狠点了下头，连着屁股上的椅子移到顾许青身边，从旁边拿过一沓草稿纸，“这题，解它的思路是怎样的呢…”
“这道题呀，其实也不难，你只要……”
……
意识逐渐从黑暗回到明亮，顾许青感觉自己睁开了眼睛。他发现自己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手机。上面显示的时间是8点整。他愣了楞，自己定了一个8点的闹钟来着，但看这样式，自己好像把它关掉了？
“唔姆……”身旁的苏子怡翻了个身，手搭在顾许青的脖子上，“怎么了？”
“亲爱的，你有听到闹钟响的声音吗？”
“没有啊，”苏子怡睁开了睡眼，“怎么了，8点了吗？”
“恩。”顾许青按下心中的疑惑，爬了起来。拉开了窗帘。苏子怡轻声抱怨了一下，但还是很快也跟着起来穿好了衣服。他们夫妻俩现在是公司里的大忙人，每天几乎有数不清的事情要做。
洗漱完之后，苏子怡便到厨房里去做饭，而顾许青则打开了床头柜，拿出了自己的《记梦日记》开始记录。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在枕头边放着自己的手机，每当自己从睡梦中醒来时便马上在手机上记录下梦境的内容和醒来的时间。只是在查看手机上的内容时，他楞了下。
时间：2038.6.11 7：57
内容：缠在水管上，变成胶带的蝴蝶
自己貌似就是在记录完这些东西之后，关掉了8点的闹钟，那时已经是7：59。见鬼！难道自己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做了一个梦？
顾许青开始回忆起“梦中”的内容…模糊的记忆逐渐变得清晰，他似乎…梦见了学生时代？
“是新的觉醒者么……”
幽幽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耳边，把顾许青的心给蹦到了嗓子眼。声音嘶哑难听，像黑暗中咯吱咯吱响的破落的木门，这绝对不是苏子怡的声音，更不是他自己的。顾许青冷汗狂流，他很想大叫一声是谁，或者是扭头看看苏子怡在哪里，可是他发现做不到！
“接受这一切吧……”
“专注于自己想要看到的东西……”
什…什么？
顾许青感觉自己仿佛要窒息一样，四周开始变得昏暗，耳边只剩下了咚咚咚的心跳。顾许青想要咽一口口水，可接下来，数以万计的声音冲爆了他的耳朵！！！
“又觉醒了啊…”‘你是谁？”“杀了我吧…”“你不能这么做！”“这一切都是诅咒，他骗了我，骗了你们所有人！”“一切都结束了”“不，不！”“顾许青，你这日记里面写的什么鬼东西！”“我叫苏子怡，我能向你请教几个问题吗？”……
顾许青好像看见自己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意识，再度陷入了黑暗……
……
“呃啊。”恍惚中，顾许青没有注意到路上突出来的小石头，差点被绊倒。
顾许青眨巴了下眼睛，自己刚才不知道为什么失神了一下？要知道，刚才自己没有在想事情啊。
也许是自己太久没锻炼，身体不行了，顾许青嘟嚷道。转眼间，中考之后漫长的暑假已经过去，今天是开学报道的日子，路上的车辆络绎不绝，甚至不少路段发生了堵车现象。对于那些有专车接送的同学们，顾许青感到自己有点幸灾乐祸，同时也为自己今天步行上学的“明智”之举感到庆幸不已。
熟练地从车之间的缝隙中穿过，顾许青很快就来到了校门口。和空阔的外面相比，狭小的校门现在已经挤满了人，这使得顾许青又在旁边停了下来。他并不喜欢往人多的地方挤，他宁愿自己等一会排在队伍的最后面。正在这时，他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他情不自禁地挥手打招呼：“亲……”
什么亲爱的啊，哪有一见面就喊人家亲爱的啊。顾许青赶紧改了口，“苏子怡，早上好！”
不…不对！
顾许青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挥动的手。苏子怡……是谁？
而那道身影此时也靠近了自己，满脸疑惑：“这位同学，请问我认识你吗？”
不……不是这样的。顾许青的脑袋飞速地运转，自己根本不认识她……不对，自己明明就认识她……是在……是在……
婚礼！
脑袋里一阵剧痛，数以万计的声音又回来了，顾许青情不自禁地捂住了自己的脑袋，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阿顾，阿顾…”
顾许青睁开了“眼”，发现自己正站在高台上，四周在放着婚礼进行曲。
“阿顾你没事吧！”
“啊？呃…”顾许青回过神来，发现苏子怡正在满脸关切地望着自己，眼神里面全是担忧。台下坐满了观众，不少观众正在窃窃私语。
这是……
顾许青想起来了，自己正在参加婚礼，而现在正是宣誓的时刻。
“顾先生，怎么样，你还好吗？婚礼还能继续下去吗？”主持人显得有些焦急。
顾许青狠狠地甩了下头，想把脑海中的杂念抛空。这是他和她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不能够搞砸了。他望向她，她的眼神中是对他的鼓励。他转向主持人：“没问题了，继续吧。”
“恩。”主持人转向观众，“请大家保持安静。”
台下的议论声消失了。
主持人随即转向苏子怡，翻开书，“苏子怡女士，你是否愿意嫁给顾许青先生，与他结为夫妻，从此无论贫穷富贵，又或海枯石烂，都誓不相离？”
苏子怡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喊道：“我愿意！”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那么，顾许青先生，”主持人转向顾许青，“你是否愿意迎娶苏子怡女士，从此结为夫妻，从此…”
有些不对……
顾许青感到自己神情恍惚，主持人的话越来越远。太不对劲了……顾许青想。这种既视感…
放佛自己已经经历过了一次婚礼一样！
“呃啊…”霎那间，那些数以万计的声音又回来了，充满了他的脑袋。顾许青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头，但却无济于事，无论怎样做，都屏蔽不了那该死的声音。
“顾！许！青！”
突然一道晴天霹雳打在了他的头上。顾许青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在一张巨大的桌子前，旁边坐着许许多多的小孩子，都在笑着什么。
“顾许青！”有人好像敲了敲桌子，这使得自己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顾许青愣住了，他看到了一道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身影。
这是自己的小学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