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经常听父辈谈起，在城市中的边角，在那些远离了文明与权力、到处都是酒糟味和廉价搭棚的街道之间，每天都有无数的人将他们的拳头为了毫无意义的事情而挥舞——赌博，娼妓，盗窃，积怨。即便是身为贵族，这终有一天也是他必须去面对的事情。
魔鬼的出现只是让人们聚集起来，却并没有让人真正地团结起来，他们凌厉的爪牙令领主们之间停止了征战和狩猎，却依旧灭不掉这角落之中的火苗，在这铁器偏于贫乏的年代之中，他们只是将佩戴在腰间的细剑变成了拳头，无理地发泄着心中的愤怒。
“为什么他们被抓住了呢？”幼小的萨克斯顿同父亲坐在马车之中，看见街道一边的几个守卫们正押解着一个一脸局促不安的犯人，慢慢走着，那犯人像是喝醉了一般，一摇一晃。
这并不寻常，押送罪犯的士兵通常不会走大路，但这一次明晃晃地从这里经过，多半是个在这边的富人区闹事的醉汉。
他的衣衫不整，那是与人厮打过的痕迹，他的额头上有着一道浅浅的刀疤，那是王都角落之中混混集团的入门礼，他的手以一种扭曲的方式下垂着，该是犯了偷窃罪，逃跑时被抓住，被打断了手。
光是以蔑视的余光一扫——这些就尽收眼中。
王城守备队的直属负责人，詹姆斯家的家主，双手扶着膝盖，连头也不用转一下。
“因为他们的血液是浑浊的，里面充满了嫉妒、怨恨、暴戾。”他转而看着那双天真幼小的眼睛，他不希望在自己的儿子面前，因一个下贱的罪人而有半点多余的动作。
“是因为他老了吗？”
“每个人都会老，但那份低贱是他们天生的。”
“那我们天生就不会犯错吗？”
“没有人不会犯错，但我们更懂得忍耐。”
“我不懂，他们不知道那是错误的吗？他们就不会忍耐吗？”
“是吗？”他轻轻地拍了拍孩子的头“他们当然知道——你今后就会理解的。这也是你需要理解的。”
孩子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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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商业街冰冷的砖石地面地上动不了的弱气男学生，
在他周围的，嵌在地面凹陷之中的玻璃碎片与木屑。
正从窗户破了一个大口的店里慢慢地走出来的，那一伙施暴者正慢慢地，摇晃着脖颈，掰着指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声音，走出来，像是刚刚做完热身运动。
街两边点亮起荧光石灯的店面。
街上的，如同冰冻住一般的学生们。
“唔咕！咳咳！”皮克尔在地上咳嗽着，挣扎着，不清楚他在那之前有没有挨到几下，但刚才那一下绝对不轻。
萨克斯顿·詹姆斯无言地望着这一切，他完全不知所措，他不知道前因后果，因此丧失了所有的行动权，他一旦出手，那必须是作为正确的那一方。但这太突如其来了，一时间将一直冷静的他打得措手不及。
学校内的两大学生团体的领导人，刚刚在他眼前，一方将另一方从店里透过窗户扔了出来。
这究竟是有什么样的仇恨，最终这将化为什么样的冲突，他想不清楚。
——现在冲上去，就算仅仅是去阻止的话，就能确保是正确的了吗？
——我不明白，父亲……我还是没能明白。
他张大着嘴，呆呆地看着，连亚芬妮在一旁拍他的肩膀都没有发现，甚至连喘气都忘掉了。
——他们，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就在几十人的注目之下，薛多蹲了下去，一把揪起皮克尔的领子，将他直挺挺粗暴地地拎了起来。
他的手臂不停地颤抖，并不是因为脱力——这从他那狰狞扭曲的表情上就能看出来，那是由极力压制的暴怒所引起的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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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在想什么！”阿尔利斯冲罗杰特的后背狠狠地拍了一掌，这个有着金发杂毛的少年打了个激灵，醒悟过来。
屋里的人除了几个身上还带着伤疤的学生，其外都呼啦呼啦地扔下书，以各自最快的姿势，甩开臂膀跑了出去。
“发生……什么事了？”他木然地问着，眼神之中满是迷茫。
“还用问？！”阿尔利斯看他不动，抓起他的手腕就往屋外拉。
少女在前面跑，罗杰特则在后面一瘸一拐地跟着。
“灯呢……？”从少年的嘴中冒出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阿尔利斯完全没听清，继续拉着他往外冲。
聚集在楼门口的学生要比想象中的多了不少，就着夜色看不太清，但是黑压压地一片几乎堵住了大门。
慢着。
少女很快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了。
在书字会的学生们的近处，楼门口的四周，又围了一圈不认识的人。当眼睛渐渐适应了夜晚的时候，发现他们抱着双臂，或手叉腰，摩拳擦掌，像肉食动物一样盯着楼门口这帮学生们。
这局势简直一目了然。
她踮了踮脚，看见了对面人群中一位有些白胖的家伙。
阿尔利斯拍了拍腰间挂着的佩刀，不是确认它是否能恰好地拔出来，而是确认它不会意外地跑出刀鞘外面。
学生们之中拥有佩刀的人不多，而且在眼前的所有人，所展现的也都只有拳脚。
从人数上来看，好像是己方更占优势。
但就这么僵持住了，面对堆积在楼门口的一群书生们，没有人敢打头阵，而相对的，对面也没有要攻过来的意思，也更没有让他们在楼前散开，做堂堂正正的对决的意向，只是单纯地将他们困在楼里而已。
眼前的场景令所有人确实地接受了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
早知道这样就应该从楼后面的窗户出去……但现在也不太可能了吧。
“商业街，商业街！”站在楼门口的一个学生忽然叫了起来，阿尔利斯认得这个声音，这就是刚刚跑到教室门口大喊的那个学生。
他一边喊，一边焦急地转头转身，像是寻找着什么，不一会，就将目光定格在了阿尔利斯的旁边。
其他的‘书字会’的学生也朝这边望了过来。
阿尔利斯当然明白这不是在看向她，因此她也将视线凑了过去，在那个已经一头大汗的贵族少年，罗杰特·尼朗身上。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信号，无论是进是退，在皮克尔有危险的时候，在那个书字会的创建者所不在的时候，在这里当了几天义工的少年，自然而然地以他的高贵身份和他的奉献，成了这里的领导人。
“喂……”她轻声地叫了一声。
说点什么都好，只要一句命令而已。
但少女却惊讶地发现，意识到，自己所抓住的那只薄丝覆盖的手腕已经湿透了，高贵的丝绸因汗水而变得滑腻。
而且，在颤抖，不停地颤抖。
他的腿正歪曲着，如风中的树枝一样控制不住地震颤着，所有的学生都看了过来，看着这个慌乱不已，手足无措的少年。汗滴大滴大滴地从他的额头滑下来，划过发白的脸颊，滑到颤抖的下巴壳。没人知道他现在正在想什么，或许是在思考现状，可能他在思考战术，亦或者——所有人都紧张地从他那惊恐的表情上意识到，他脑中现在因恐惧而空洞着。
依旧没人敢迈出第一步，比起在校内治安混乱之后，开始拉帮结伙的兄弟会，书字会仍旧延续这一开始的和平风气。
面对一群在学校内横行霸道的混混，无人不被他们的暴行所恐吓，他们怕惹怒他们，他们怕被他们所记仇，而嗤笑声正从门外包围着他们的学生堆里传来。
而在他们当中或许还有与‘兄弟会’关系亲近的人存在，要是在这里待上太久的话……她感觉得到斗志正慢慢从周围人的身上流逝。
“喂喂！”她紧张地压低声音喊着，而少年的视线停滞在前方，似乎完全没有听到她所说的话。
搞什么鬼！在这里就打了退堂鼓了吗？
阿尔利斯眉毛一横，将手中无力的手腕甩了出去，她排开人群挤到了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学生们看着这个身披长幔的有着红色短发的少女，从他们之间寄出去，红色的发丝挠到了学生们的脸庞，看着她走到人群最前端，之后慢慢迈开了步子，向包围者们的中间走了过去。
对面的人没有带灯或是火把，从屋里打来的光照亮了她的后背，没人知道她下一步要干些什么，书字会的成员紧张地盯着她，而兄弟会的学生们则吃了一惊，几个在她行动路线上的人开始摆出了架势，紧张地盯着她腰间的弯刀。
她越走越低头弓腰，最后终于在还有几步到头的地方跑了起来，冲向了其中一个瘦瘦的家伙。
“该死的女人！”对方摆出了迎击的姿势，但光是白刃掌握课的那点东西根本帮不上他，眼前这位有红发少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他的左手手腕。
他想去抓住她，但抓空了，反而被她按到了左肩，紧接着感到左腿膝盖下面一阵剧痛——那是狠毒的一记踢击，然后左肩被狠狠地向后推去，他失去重心向后摔了过去，砸到了身后另一位学生，两个学生向后面趔趄了几步，摔倒在地上。
旁边的学生看呆了，他没想到她会是一个人所处理不了的问题，根本没想到要去帮一手，这时才反应过来，狠狠地将一记右勾拳打过来。
又打空了，少女灵巧地蹲了下去，小指擦过她的头顶，而腹部被她接踵而来的手肘顶了个
措手不及。
“啊！”他痛苦地大叫着，嘴角流着口水，腹部传来的剧痛和反胃感让他向后倒了下去。
看见这样的情景，更多的‘兄弟会’涌向了少女，他们已经不去管现状了，因为根本不用去思考——对方只有一个人，就算干脆地压在她身上，也能将她压个半死。
但就在这时，少女开口了。
她在喘息的间隙找到了机会，气沉丹田地用力叫到：
“走啊！商业街！！”
并用肩膀顶开了一个身材健壮的学生。
紧接着，最外面的两三个学生声嘶力竭地大喊着跳了出去，十几个学生紧咬着牙关紧随其后，再之后是几十个握紧了拳头的学生，‘书字会’的学生们像是开闸的洪水一样，从废楼区的一栋楼里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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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业街的学生们很快地围成了一个大圈，兄弟会和书字会的人数都将近过百，当然，也有少数同时处在两个群体当中的人，但无论是谁，他们都默默地组成了人墙的一部分，作为局外人不敢有一点动作，将这一边倒的暴行包裹在中间。
薛多根本没有考虑其他的人，他的愤怒集中在他手心中抓握的家伙上，即便他意识到了，也只会觉得更加欣喜。
让大家都看看吧，看看你这软弱无能的丑书虫，敢如此忤逆我的下场。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对不对？”薛多的语气变得残忍了起来“什么时候开始发现的？”
“咕……你在说……什么？”皮克尔则用尽全力挣扎着，最终也只能将头稍微向上抬了抬而已，连提起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光是疼痛，还有恐惧，一个从小向往慈善的少年从来没经历过如此的折磨，他现在几乎看不见薛多的脸，他觉得这或许是是天使来考验自己，或是恶魔来企图折磨自己，他已经失去了大半的思考能力，只默默地哀求这能快些结束。
“还给我他妈的装？”一拳狠狠地打到他的肚子上，胃里翻江倒海，酸味涌到了喉咙“你以为老子不懂你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咕……”
“看我不爽对不对，看我们都不爽，对不对，你以为这样就好了吗？这样我们就崩溃了是吗？！这样你就开心了是吗？”他换了一只手提着他的领子，又恶狠狠地喊着。
“说话啊，说话啊，说话啊？”薛多轻蔑而厌恶地看着他，又开始“啪，啪”地扇起了巴掌。
他曾目睹过父亲与他的兄弟们去揍一个人，或是几个人——那些与他们背道而驰的，或是冒犯了他们的，在城堡的墙边上，或是拎到马厩的水槽旁边把头按下去，他们会一直暴虐到对方彻底没了活力，而眼前这个，还差得远。
无数次毫无用处的探索之后，自己冒着生命危险换来的一次将及富意义的冒险机会，就因这样被这个油嘴滑舌、软弱无能的书生打了报告，而灰飞烟灭，功亏一篑。
他所准备的道具现在被落在铁栅栏墙的边上，想到能探明那道门后的东西，他兴奋得彻夜未眠。他现在怒火冲天，将所想到的一切罪名都扣在了眼前的皮克尔身上，甚至觉得他从以前就开始这么算计了——这是他想要瓦解兄弟会的小算盘。
“说啊！”他大叫着，又是一拳，这回污浊的液体从皮克尔的嘴里流了出来，他呛着喉咙，大口大口地呕吐，里面掺杂着还未消化的蔬菜和土豆。恶心的呕吐物流过薛多的手腕，这让他的表情变得更加狰狞了。
周围围观的学生开始躁动了，有些人开始看不下去了，学院之中的学生们虽然只有大概2成的人算是书字会的常客，但更多的人都知道皮克尔乐于奉献的美名。薛多身后，跟着他的几个学生之中，有一个人的脸色也变得难看了起来。
却还是没有一个人敢动弹。
皮克尔这时候已经说不出来话了，他翻着白眼，脑袋垂向一边，几乎要晕过去。
紧接着，人群裂开一道缝隙，这源于薛多太聚精会神而没能听到的嘈杂的跑步声，紧接着裂口扩大，一群人显现了出来：刚刚跑过，正在稳定呼吸的学生们，这显然不是兄弟会的人，因为他们的领头是一位有着火红头发的少女，正有节奏地喘着粗气，她的脸上有一点擦伤，但这不影响她目光的锐利和坚定。
少女定了定神，看清楚了眼前的状况，瞬时变得火冒三丈，几乎都能看见他的头发竖了起来，她狠毒地骂了一句，随后像是一阵狂风一样直接冲向了事件的中心，几十名学生正跟着她，而在更远处跑过来的，是兄弟会的追兵。
切，最后还是没拖住吗？只是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也能做到这个份上？
薛多的反应很快，他迫不及待地丢开了口吐污秽的皮克尔，迎接面前这位少女的愤怒。
这瞬间演化成一场混乱的斗殴。
在场的兄弟会成员、赶来的书字会成员，以及身后的追兵，在不到一分钟之内扭打在一起，空气中满是口水，汗水，以及伴随着血液的厉声咒骂。而这种气息引发了更大的爆炸——更多的学生加入到混战里来，那些刚刚在围观而不敢出头的学生，以及闻声赶来的更多人，对各自的目标拳脚相加，刹那间，到处都是挥舞着拳头的学生，败者们躺在地上，求着饶又被践踏，胜者们继续寻找着还站着的目标，他们有些时候几乎分不清哪方是哪方了，只是去帮着自己认识的同伴，援助自己的朋友，在并不算明亮的路灯之下，不时地发生着窝里斗的情况。
街边商店的玻璃被打碎，桌椅裂开，腌着咸菜的大桶泄漏，搞得臭气熏天，店家们纷纷将自己的门关得紧紧的。
想要明哲保身的学生们，都已经溜得干净了，可能有几个运气不好的现在只能躺在地上装死。而这场混战就如森林之中的野火，蔓延了整条街，看起来一时半会烧不完。他们似乎一点也不疲倦，那些原来躺在地上的人又站了起来，那些一直用力而耗光了体力的人又占了下风，不停地有人被推到墙上，按在地上，甚至抛向天空，高矮胖瘦，浑浑噩噩，如同一群未驯化的野人。
但是，他们在笑，扬起的嘴角，呼着带着鲜血味道的热气喉咙，裸露的白牙齿——有几个人已经缺了一颗。
他们在笑，散发着血腥味，发泄着自己的欲望。
博斯维尔看出来了，因此他也在笑。
他正惬意地坐在一家店铺的屋顶上，侧着身，扶着一侧的膝盖，眼睁睁地看着这场闹剧，看着似被淹没在激流之中而挣扎奋斗的学生们。
完全错误的起因，造成了注定的结果。
这也是一种‘缘’呢。
“所以，看到了吗？现在想来管了吗？”他挠了挠耳朵，向埃文的办公室传递着嘲讽的声音。
自己早就这么说过，放着不管，这群学生绝对会会酿成大事。
“……”对方沉默了，他以为是那位自高的老师哑口无言了，因此更加傲慢起来，抬高了语气：
“现在事情够大了吗？够刺激了吗？”
“对，你说的一点没错”得到的却是底气十足的回答。
“……什么？”他以为是噪音太大导致自己听错了。
“闹得太大了，终于闹得这么大了。哼哼哈哈哈……！”这回换做埃文笑了起来，他刚刚花了一点时间去确认这其中没有白妖精，这正合他意。
“所以才一点也不用管。”
在街道的尽头，一个……不，一伙人显现出来，他们正毫不介意地向这混乱的战场走去，他们身材格外健壮硬实，有型的肌肉和宽阔的步伐，以及发黑且粗糙的皮肤，为首的一个人额外高大健硕，宽头阔膀——一群王国东方的学生。
他们无一例外，身穿着棕色的皮马甲，将粗壮的手臂露在外面，不同于扭打之中的学生们，他们有整齐地一头黑色头发，并在后脑勺的位置别了一个小辫。
“该死！怎么真的会……”博斯维尔站了起来，一脸的愤懑和失望。
那伙人在就快跨进纷争的时候突然站住了，为首的男人用那粗眼眶之中的细小的眼仁扫视着这一切，磨着牙口。
然后，尽管在街道的另一头，博尔维斯仍然听得清楚，那如狮吼一样穿透了一切的声音：
“都给我住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