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失败
不知道睡了多久，安娜的意识开始逐渐被唤醒，手术舱内仍然是只有机械臂的声音，还有一些其他设备的微弱响动。
“逆元装置测试成功。”机械提示音响起。
“我这是，成功了吗？”安娜茫然地看着周围，她的身体周围多出了许多盛满某种蓝色液体的管子，她想抬头看看自己的身体现在成了什么样子，可却有一种无力感，感觉身体并不听自己的使唤。
“意识唤醒，即将进行意识海与机体的深度结合。构造体安娜，请确认已经准备完毕。”机械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确认？构造体安娜……这是在说我吗？”安娜还没有从刚刚清醒的茫然中完全清醒过来。
“构造体安娜，请确认已经准备完毕。”
“确认。”当提示音再次出现时，安娜做出了答复。
“得到构造体意识授权，开始进行深度结合……深度结合完成百分之五十……深度结合完成百分之九十……深度结合完成，现在开始进行设备使用状态复查。”
安娜静静地听着提示音没有丝毫感情波动的话语，感觉自己对身体的掌握逐渐复苏，她渐渐感受到了自己的胳膊，躯干以及双脚。一种难以名状的违和感从思维深处传来，不过安娜并不惊慌，在改造之前医疗兵特别提到过出现违和感是正常的，因为是对身体的全面改造，适应一段时间后违和感会自己消退的。
“看样子是成功了。我以后就是构造体了啊……安菲尔哥哥，露娜已经原谅你了，你到了空中花园以后应该可以专心研究数学了吧，等咱们有机会再见面一定要教教我呀。”安娜心中想着，嘴角不由得泛起了笑容。
“警告，保险装置启动异常。警告，保险装置启动异常……”
突然，机械提示音急促的响了起来。安娜心中一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难道是失败了？不对呀，自己对于身体的掌控还在，除了一些违和感之外也没有任何的不适。保险装置启动异常吗？感觉也没有什么影响啊。
安娜同时也担心起就在旁边的露娜，露娜那边也是这样的情况吗？安娜克服着违和感用力微微撑起自己的身子，努力向手术舱外看去。她发现自己所能看到的所有手术舱都在闪着警报灯，因为手术舱良好的隔音效果安娜听不见报警器的蜂鸣，可她也能想象到外面一定产生了混乱。
就在安娜忐忑之时，手术舱内与外界交流的通讯装置突然开启，最先传入安娜耳中的是尼科拉的声音，声音显得里麦克很远，显然不是对自己说的：
“……必须销毁，没有了保险装置这批武器不可能通过空中花园的审查，我们不能留下隐患……”
随即另一个安娜没有听到过的苍老声音响起：“现在意识海已经连接完成，深度结合后灵魂与机体已经融为一体，从改造的角度来说已经成功了！”
“没有了保险装置这九个机体始终是隐患，它们很有可能威胁到人类的存亡！罗素教授你要想清楚！”尼科拉的声音再次提高了八度。
“孩子们，你们能听见吗？如果能听见请报告你们那边的情况。你们现在感觉怎么样？”这次罗素没有理会尼科拉，而是直接对着麦克问道。
安娜通过频道听到了其他志愿者的声音，有的很茫然，有的有一些惊慌，但应该都像自己一样，身体没有什么故障，只是被一直响个不停的警报声吓到了。
“我的情况一切正常，除了还不太适应这副新躯体外没感到什么异常。”这是露娜，她继承了自己姐姐露西亚的沉着，冷静地汇报了自己的情况。
“露娜，你那边没事吧？”安娜一听到露娜的声音，也来不及汇报自己的情况，急忙问道。
“我没事，安娜，就是警报一直在响，可我感觉不到那里出了问题。”露娜回答道。
在操作室的罗素关闭了通讯频道，转头瞪着尼科拉，低声吼道：“你听到没有？意识海已经与机体深度结合，也没有出现其他的故障，除了保险装置无法启动之外，从任何角度看这都是一次成功的改造！”
“我知道，”尼科拉也沉声说道，“但是保险装置的正常启动是这些武器投入实战的前提条件，这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
“没有了保险装置他们也不是什么妖魔鬼怪，他们的意识还是人类，只是换了一副躯体。他们都是十来岁的孩子啊！只要你们理事会正常教导，同样可以让他们建立为人类奋斗的世界观。”罗素上前一步，压抑着自己的怒火。
“抱歉罗素，理事会无法容忍这样的不确定因素，这批构造体必须销毁，没得商量。”尼科拉坚持道。
“你这是在杀人！我一直在强调，构造体只是改换了身体，他们的本质仍然是人！”罗素咆哮着说。
“谁知道呢？你们这些口口声声尊重意识的科学家也始终说不上来人类的意识究竟是怎么运行的，改换身体后你怎么能确定他们还是原来的自己？再退一步，他们现在已经是机械之躯，一旦逆元装置损坏，就有被帕弥什病毒感染的可能。一个构造体被感染的话，产生的感染体不知道比现存的那些强大的感染体还要棘手多少倍！没有保险装置我们甚至无法让被感染的构造体自毁，这不是隐患是什么？你现在一时的心软，我们人类就可能会付出千百倍的牺牲。”尼科拉说道。
罗素伸出手指着尼科拉，身躯颤抖的幅度对于一位老人来说已经算是十分剧烈了，但他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了。他也知道其中利害，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了，这种明知无用的发怒也许是为了让自己事后心里好过一点吧。
“这没得商量，”尼科拉语气缓和下来，“罗素教授，我知道你们有一套专门的处理措施，可以最大程度地减轻被处理者的痛苦。我希望你能认清大局，你来送他们最后一程是最合适的。如果你再执迷不悟的话，我只能让我们的清理部队接手了。可是清理部队的手段可能就不会那么人道了。”
罗素颓然地低下了头，仿佛是认命一样，点头道：“好吧，你说的有道理，也许这才是最好的做法。只是你准备怎么跟家属们解释？”
尼科拉面容严肃地说道：“我会跟他们说由于逆元装置失效，所有的构造体在改造过程中都受到了极为严重的帕弥什病毒感染，一旦苏醒过来就会失去理智，我们便中断改造将他们销毁了。你也知道，保险装置的存在不能让人们知道，否则会很严重地动摇军心，那些普通的士兵也会感觉自己处在被控制的情况下，这对整个人类的未来不利。虽然这么做很残忍，但是，教授，一切为了人类的未来。”
“一切为了人类的未来。”罗素接着说道，说完便前往操作台前操作起来，执行起手术舱的安乐死程序。
因为通讯的关闭，安娜还有露娜等人不知道操作室中关于他们命运的讨论。手术舱中仅有的声音是不断响起的警报。
“警告，保险装置启动异常；警告，保险装置启动异常……”
安娜内心的焦虑不断增加，现在这种情况随便是谁都能看出来不妙了。突然，手术开始时出现的雾气再度出现，安娜刚想要叫喊出来就发现自己再次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视线逐渐黑暗下来，沉沉地睡去。
这种情况同样是在另外八个手术舱里进行着，就在罗素准备启动第二步程序时，他微不可察地向自己的第一助手点了点头。
助手心领神会，走到尼科拉身边轻声道：“先生，请您随我去手术舱内检查销毁情况吧。这种事情需要一名理事会成员见证。”
尼科拉点了点头，走到罗素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随后便跟随第一助手离开了操作室。
尼科拉一离开，罗素快速回身冲自己的其余三个助手打了个手势。他指向操作室的一扇偏门，尼科拉都不知道这个操作室还有一个通道前往手术室，这个通道的距离更短，大概可以比走正门节省五分钟左右的时间。步入老年以来，罗素的内心从来没有现在这样充满波澜过。在翻看资料时，那些比以往的志愿者都要年轻青涩的脸庞触动了他，这一次他无法再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就这样因为高层那“荒唐”的理由逝去！
等助手们行动起来后罗素飞快地关闭了手术室的监控设施，紧接着打开了临近里门的三个手术舱，也就是露娜和安娜的八九号舱，还有紧挨着她们的七号舱。
助手们每个人怀中拿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的是按照一定比例配比的钽-193化合物、有机物还有其余金属，比例与构造体所使用的元素比例基本相同。他们从手术舱中将露娜、安娜和另一个小男孩抱了出来，随后将那一袋子原材料倒进手术舱内。做完这一切后他们带着三个沉睡中的孩子快速地离开了手术室。
罗素见大功告成，急忙关闭了三个手术舱的舱门。自己所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能救一个是一个。紧接着他抬起自己沉重的双手，启动了最终的销毁程序。
在销毁程序启动后没多久，尼科拉便进入到了手术室。他皱了皱鼻子，问旁边的第一助手：“为什么手术室内会有麻醉剂的味道？”
刚才因为时间紧急，手术舱被打开时内部还有残留的麻醉剂，此刻正飘散在手术室中。
“哦，可能是手术舱输送麻醉剂的管道又破裂了，我们稍后会进行检查。”
尼科拉点点头，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九个手术舱。没有人能从他的脸上看出他正在想什么。
大概十来分钟左右，手术舱的警报灯有规律地闪烁起来。排污口释放出一团团灰褐色的泥浆状液体，液体流进了手术舱下方的样品槽中。
这就是手术舱附带的销毁系统，为了避免不受控制的构造体出现在地球上，采用的手段可谓是极其彻底了。在高温高压以及强烈辐射的作用下，构造体的机体将会分解为最原始的化合物，不保留一点生命气息。
尼科拉从怀中拿出了九个测试装置，从九个样品槽里分别取了一点样品放进对应的测试装置中。这是为了确保构造体已经被彻底分解。
检查无误后，尼科拉回到控制室，对一脸阴郁坐在操控台前的罗素说道：“教授，感谢您的理解。实际上这些孩子也没有白白牺牲，他们为完备构造体的出现奠定了基础。”
罗素罕见地没有继续和尼科拉争执，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那教授我先离开了，在避难所那边的家属还需要我去安排。”尼科拉见罗素没有什么继续和自己交谈的兴致，便提出了离开。罗素就算再看不惯尼科拉和他背后的理事会，尼科拉也毕竟是罗素的上司，罗素闻言站起身就要送一送尼科拉。
“教授请留步，实验刚刚结束您也一定有很多工作要做，”尼科拉摆手谢绝了罗素，“刚才我进到手术室的时候闻到了麻醉剂的味道，您可能需要去检修一下。”
“嗯！哦……知道了，尼科拉先生。”罗素眉毛微微一扬，答应了下来。
尼科拉走出了这个医疗基地，上了自己的全地形战车。关好车门，示意司机将自己送回避难所。
“先生，我看罗素肯定有事情瞒着您。”等车开出一段距离后，坐在尼科拉身边的副官对尼科拉说道。
“我当然看出来了，”尼科拉淡淡地道，“甚至我还知道他瞒着我的是什么。虽然不知道那个老头是怎么赶在我前面的，不过他不会真以为自己掌握了基地全部的监控吧。有中央科学院搞出来的这个最新型的辅助思考芯片，他的所作所为我可都是看在‘眼里’了。”
“那您还放任那群残次品……这也是为了您的计划吗？”副官问道。
尼科拉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微笑着说：“开车，回055，该去和我们的正主谈谈了。”
车队一路无话，荒凉的废墟上三辆全地形车迎着夕阳绝尘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