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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在冰冷的海水中逐渐失去知觉，短暂的朦胧后，我和莎娜来到了那片荒芜之地。
到处都是黄沙，能见度非常低，天空中能隐约看到什么很亮的东西……
但绝对不是太阳。
我伸出手，看着黄沙落在我的掌心。用手指搓了搓，指尖却传来了异样的触感。滑腻，仿佛油脂一样的触感。再张开手一看，黄沙都已经融化，什么都不剩了。
“莎娜，这是……？”
“梦境。”
“我们在做梦？”
“不，我们进入了别人的梦境。”
“谁的？”
“你所想的那个人。别着急，应该很快就能见到了。”
迎着风沙前进。我突然发现无论我们向哪个方向走，风沙总是迎面吹来。越向前，空气就越粘稠，感觉像是在某种液体中前进一样。身体感到强大阻力的同时，双脚更是好像踩在柔软的棉花上，根本使不上力。
前进，前进，最终，我们抵达了一面浓厚的沙幕前。
“到尽头了？没走错路吧？”虽说这一路上就没有可以被称为路的地方。
“没有，这里就是终点了。”莎娜看向我，“提尔，记住了。一会儿无论你看见什么，都要冷静，都要保持理智，否则可能永远都无法醒来。”
“是这么危险的东西？”
“用危险这个词可能不太对……？不过你如果抱着这种心态去面对的话确实挺危险的。但想要知道真相，就必须通过这一关。”
“那就继续吧，我已经准备好了。”
“很好，来，拉住我的手。进去之后，不要看天空。”
拉住她的手，我们一同穿过了沙幕。
这是一个环形的盆地，被黄沙的瀑布环绕。中心是一座矮山，山顶有一棵灰色的怪树。按照莎娜的指示，我没有看天空，但我能感觉到上面有什么红色的东西。
莎娜开始向山顶前进，我准备跟上时才发现我们有半个身子都泡在水里。不过这水并没有浸透我们的衣服，连一滴都沾不上。它真的是水吗？毕竟我们在里面行走的时候它都不会泛起涟漪。可触感又是这么真实。
山坡上，有许多又像骸骨又像枯树又像怪石的东西。它们除了部分损毁残缺的以外，基本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但这不是最让我在意的点。最让我在意的它们的造型，这些怪异的……造物，没有面容的它们无一例外的都以一个类似“跪拜”的姿势面向着中心的怪树，就好像某种朝圣仪式一样。
让人不寒而栗。
朝圣的造物越往上越密集，几乎已经没有路让我们走了。最后，我们只能踩在它们背上前进，总算是到达了怪树底部好像祭坛一样的空旷区域。
怪树……？
怪树？
“怪树”？
不，它是另一种诡异的造物，而且……它还活着。
形似人类的它跪坐在祭坛上，洁白的双腿虽然分明但双脚已经化为灰色的根须和祭坛融为一体。它低着头，双手像抱着婴儿一样抱着一颗蛋，灰色发丝间的无相之面仿佛正露出不可名状的慈祥之色。
她光滑美丽的后背中心，两根扭曲骨骼向天空延伸，就像一对翅膀。但这对翅膀显然过于畸形了。它们肆意生长，毫无规则地从大大小小的关节分出枝杈。被撕开的没有血色的石头般的血肉挂在枝杈上，形成了之前我以为的怪树。这棵怪树究竟有多高我无法确定，因为再抬头的话我就要看见天空了。
“美吗？”莎娜问我。
她当然不是在问我这里的景色或者刚才那些奇怪的造物。就凭我刚才在心中已经不自觉地把某个物体的代词换成了“她”，这里只可能有一个答案。
“美。”我在这至美之物面前跪下，观察她细腻的肌肤和无暇的面庞，“她变成这样多久了？”
“这个世界没有时间的概念，给你一个参考的话，她在尚能维持理智的状态下有整整一千五百年的记忆。”
“记忆？”
“换句话说就是在一个不见天日的漆黑地牢中凭借作息和感觉刻下了一千五百个符号。在这之后，她就开始迷失了。”
“为什么会这样？”
“自我欺骗是有极限的，而且她并不完整。创世星环是三位一体的。其一支为理，奠定物质规则;其二支为命，孕育演化循环;其三支为灵，验证并修正整个流程。只有命之力的她，最终只能抵达这么一个结局。”她看向天空，“做好准备就抬头吧，希望你可以接受。”
深呼吸，抬头。
视线顺着血肉之树向上，直到血红色天空的中心，直到它的终点。
一个占据了大半个天空的巨大胎儿。那血红的天空是胎盘，那颗相比它身体来说过于硕大的脉动的心脏则是这世界唯一的太阳。
“啊……这棵树原来是脐带啊。”
“这就是你见到这景象后说出的第一句话吗？”
“你知道的，我这人不怎么浪漫。”
“脐带这个词并不对，因为它不属于兽类。”
“确实，是我不严谨了。总之就是我们面前的这位母亲，给天上那个后代输送养分的东西？”
“是，但也只是个概念罢了，因为这里没有生物。如果有哪个疯狂的艺术家突发奇想要以‘孕育’为题创作，说不定也会做出类似的理解。生育是她的本能，失去了物质规则和绝对理智的限制，结果只能变成这样。”
“生育本能……她是……龙母？”
“不是。听你的口气，你自己也不自信吧？”
“确实。”
“你是认识她的，你也是为了她才来到这里的。她留下的最终命令在这里无效，所以你肯定可以想起她。保持清醒，仔细回想。”
“回想……”
一个身影。
“那个深深烙在你内心深处的存在。”
“内心深处……”
一个红发的身影。
“那个你应该去守护的存在。”
“应该去守护……”
她在哭。
“她的名字是？”
“她的名字……”
我向她伸出手。
“是什么？”
“耶伊拉。”
她回过头。
梦醒。
我和莎娜站在望海台上，周围的时间都静止了，准备升空的鸟群们悬在那里，海浪仿佛一把把锋利的剃刀。
“现在你知道真相了？”
“我想起她了，是耶伊拉！她怎么变成那样了！？”
我全想起来了，关于她的一切记忆！还有我人生的意义！这就是我心中一直以来所缺失的东西！
“最初是忘记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然后是一件又一件重要的大事，然后是绝对不能忘记的人事物，最后是自我。当她忘记自我，那个可怜无助的小世界就失去了维持稳定形态的参照物。剩下的就只有本能和疯狂了。”
“那……为什么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忘了她？”
“回想是一个复杂的过程。记忆碎片不断拼凑，互相构成逻辑关系，才能让人真正回想起东西来。我妹妹为了消除自己存在而留下的最终指令，虽然无法彻底抹去所有人的记忆，却可以打断任何有关自己的回想过程，无论再怎么暗示都没用。”
“可你不是记得她？”
“不只是我，可莲娜、雷克西娅还有另外一个你想不到的人也记得。我是因为拥有龙母的权能，她的命令对我无效。可莲娜和雷克西娅是因为她们的记忆都是在邪龙的本体中的，从根本上就不需要复杂的回想过程。剩下那个，则是我们破局的希望。”
“谁？”
“克尔梅特，就是你们最近所谓的渣渣欧。”
“他！？”
“他已经不是生物了，是一个由一群半机械构造体构成的集体。他的记忆分散又完整，共同存在于每一个个体之中，这使得我妹妹的指令在他这里完全起不了效果。以此为基础，我们两个有了一个计划。”
“什么计划？难道你们……！？”
“贝尔加根本不知道这个装置的潜力。可莲娜神经那么紧张是对的，因为任何可以发射指令波的装置只要稍加改动就可以做到非常可怕的事。我现在就打算利用这个装置，把全城人的思维连接到一起，让他们共同构想出我妹妹的存在。”
“可他们并不是都认识耶伊拉吧？”
“但是肯定知道这个公会形象大使红发美女龙骑士的传说。就算真的完全不知道，也可以充当一个共享节点。只要构想出了她的存在，我们就可以定位那个梦境世界，打开通道，召回她的意志，最后用地龙之息庞大的能量重塑她的身体。当然，具体计划要复杂的多。”
“等等，你怎么知道……莎娜，你该不会从一开始把这个任务给我的时候就……”
“你不知道我和克尔梅特已经准备了多少年了。包括贝尔加得知这个装置的用途都是我暗中提醒的。为此……我对你撒了谎，提尔，我需要先道歉。”
“撒谎？”
“我并不是从来没有离开过埃塞拉克，我一直在利用克尔梅特给我的化身在外行动。所有那些化身，包括现在这个，这都不是没有任何能力。最起码，都会这样。”她的面庞和头发在瞬间改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样子。
“琳卡……？”
“接你们来的那个琳卡是我变的，我从一开始就在这里了。”
“怪不得小贝尔加不知道……那香料也是你推荐给我们的？”
“克尔梅特小姐做的药是建立共享思维的重要标记，她做得很好。现在只要吃过南岛咖啡以及我们推广的食物的人，都可以在瞬间被拖入连接。只要规模够大，剩下那些也可以被强制拖入。”她指了指头顶，“而这些鸟则是增幅用的天线，我早就在给它们投喂香料了。”
“怪不得这些鸟从一开始就对香料如此痴迷。可是你怎么能确定阿拉希扎能做出合适的药呢？”
“她做药最开始的构想阶段有克尔梅特帮忙，忘了吗？配方完全是符合我们的需求的。她的技术绝对是一流，但对人的戒心还是少了点。”
“莎娜，你真是什么都计划好了。”
“所有这一切都是前期的准备工作，现在总算可以说是准备完成了。”她变回最初那个银发的她，“但计划真正开始实施，还需要一个人的帮忙。毕竟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是某些人不愿意见到的。”
“那确实。”
“不需要讲太多道理了吧？这都是为了她。这不应该是她的结局。”
“没错。”
“那你的回答呢？”她向我伸出手，“为了你唯一的挚爱和我唯一的妹妹，你愿意和我一起把这个虚伪的时代搅个天翻地覆吗？”
“天翻地覆是什么意思？”
“她以这种形态归来，会推翻之前埃塞拉克体系构建出的一切成果。也就是说所有生物的自我法则都会崩溃。”
“所有的生物都将变异？”
“不是变异那么简单，跟着我这么多年，看到过克尔梅特那么多研究成果，应该能理解这是什么意思吧？”
生物会按照一定规律生长、代谢、凋零。但耶伊拉的归来会让这一切崩溃，万灵都会在迷茫中化为乌有，回归起点。当然也有例外，那就是本来就已经脱离这个规则的特殊存在们。
这样的话就答案就简单了。
他们在，莎娜在，我在，更重要的是耶伊拉在。我们大可以重建这个世界，反正我对这个世界上剩下的东西也没太多留恋。
“我愿意。”
当然，某个“邪龙”，致力于维持世界稳定发展的所谓“灵之支”是不会袖手旁观的。
我握住莎娜的手，时间再次开始运转。群鸟在天空中盘旋，无数黑色的身影从海中浮现，看来我们的大军早已就位。前所未有的力量从莎娜的指尖流入我的身体，那是原初的秩序之力，源于一切物质规则的制定者，“理之支”修迦玛提。
“这是……”
“给你准备的礼物，应属于龙母骑士的最强武器，也算是一种物归原主吧，哈哈~！”
“礼尚往来？”
“浪漫吧~？”
“我好像有点懂了。”
好，开始吧，为了那个她，和眼前的她一起，向世界宣战！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