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化作流水以慰君心

作者:陈弈闻qaq 更新时间:2023/1/1 11:16:15 字数:16794

俯首注视着污秽满身的星野,弗朗西斯内心不由得闪过一丝愧疚。

回到繁星坊的这一个月来,弗朗西斯赞誉满身,致使其这段时间心境较为惬意。

虽然心中时时牵挂着星野之事,誓要落实泷泽的下落,但他并未曾去主动关心星野的状态,直至今日被天点明。

纵使少女笃定他能找到星野,但弗朗西斯在群山之间漫无目的地游荡了片刻,却一无所得,最后一边注视着逐渐西斜的皓月一边心想星野可能的所在之处。

三年前,泷泽于流星舞会后失踪,那星野此时定然极度需要依仗,而在坊中她所能倚靠的对象……

弗朗西斯心一横,索性往季观山赶去,果不其然在附近的空中发现了那无所依凭的紫云。

推开虚掩的舱门,内部一片狼藉,浓重之际的酒气刺激得弗朗西斯几乎被呛出眼泪来。

他皱了皱眉头,似乎星野曾将数种最烈的酒水混到一起一饮而尽而后不省人事,那被酒水浸透留下深色污渍的兽绒地毯以及化为无数碎片的玻璃容器,都证实了这一点。

而星野通常所坐的躺椅,此刻正倾倒于地,女子的身躯以近乎扭曲的形状瘫倒着,对弗朗西斯的到来毫无察觉。

任谁看了这烂醉如泥的女子,恐怕都不会将她和繁星坊的高岭之花联想到一起。

星野此刻的状态,并不比那些在酒馆中喝了整夜的劣质酒水,付款时却被发现身无分文而被扔到大街上的醉汉强多少。

也不知道她究竟喝了多久,周身见底或是半空的酒瓶足足有三四十瓶之多。

而那位豪饮的女子,满身呕吐物与沾染在衣衫上的酒水,那混杂在一起的气味着实不敢恭维。

往日里柔顺的黑色长发,此刻杂乱地堆积在脑后,一缕缕不安分的头发之间,露出星野那苍白而眉头紧蹙的面容。

鼻翼一张一合间呼吸急促,秀气的双唇紧抿着,似乎有万千话语却无人倾吐,仔细看去,眼角隐有泪痕滑过。

弗朗西斯长叹一声,开始逐步进行清理,将桌椅酒瓶归位,打开舱窗让夜风流过,驱散酒气,最后褪去星野身上的外衫,简易擦拭一下后将其裹进毯子里,为其梳拢发丝。

做完这一切后,弗朗西斯注视那仍显苍白却整洁许多的容颜,心中却更是五味陈杂。

他原本以为凭借自己的运气,定能遭到那不知道被困在何处的泷泽,而后在帮助星野取消与京极佑的婚约,使得这位对自己照料有加的师姐戒掉酒瘾,重新感受到温暖,但现在看来……一切都向着最坏的情况发展。

就算他探明了斩杀泷泽的凶手并将其斩杀,星野恐怕也会满心荒芜地加入摄家,一辈子眉眼低垂相夫教子,了度残生。

无论如何弗朗西斯也不希望多年以后星野在满头华发之际却仍旧愁眉不展,回忆着那莫名消失的爱人心若枯木。

可此刻……他连当面告知星野泷泽已然身死道消的勇气都没有,又将如何……

阵阵焦虑让弗朗西斯终是叹息一声,心念一动,数种材料从手环中飞出。

弗朗西斯右手操控着火焰,这些材料竟凭空被火焰炙烤改变着形态,不多时各色液体合到一处,发出一阵轻微而密集的气泡声,一股金黄的魔药在空中稍加冷却后,流入星野那微启的朱唇之中。

毋需坩埚等器具就能进行魔药的炼制,弗朗西斯的炼药技术出神入化的程度已然令人惊叹,但他并没有露出任何自得之色,注视着星野的面容。

他所炼制的是一种颇为有效的醒酒药,能迅速缓解醉酒之后的种种症状。

果不其然,不多时,星野那紧蹙的眉头逐渐舒展,脸上恢复血色,连呼吸都逐渐平稳。

“咳咳……咳……”

几声轻咳之后,星野睁开了眼睛,那朦胧的双眸之中却仍旧带有几丝醉意。

“师弟……你怎么……”

女子轻声叫着,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将几种烈酒混杂而饮的任性行为所导致的后果就是,星野头痛得好似有人向其中打入了几个楔子一般,阵阵眩晕,几欲作呕,看身边人都有数道重影。

“先……不要动。”

见到星野醒来,弗朗西斯不由分说地坐到躺椅之上,将星野的脑袋置于自己的膝头,力道适中地为其按摩穴位。

精通医术的他,自然清楚如何处理才能疏通血管,再搭配以醒酒药的作用,星野那些不适症状很快得以缓解。

感受着弗朗西斯那强而有力的十指,星野扫向四周那被收拾过一边的舱室,目光最后落在自己身上的毯子。

委屈、愧疚等心绪再度涌上心头,星野喉头一紧,晶莹的泪珠再度滑落。

弗朗西斯却没有说什么宽慰的话语,而是轻轻为其拭去泪水,扶起星野让其倚靠着坐在躺椅之上,自己则是拉了一张椅子坐在星野的身旁,二人一时沉默,唯有清风徐徐。

失去弗朗西斯的温暖,星野裹紧了身上的毯子,蜷缩在躺椅的角落中,半晌之后才幽幽开口:

“弗朗西斯……你这么温柔的话……会让我……”

从空吾山成功脱身之后,不同于弗朗西斯的风光无限,星野的内心却愈发晦暗。

见证到三川逆那至死不渝的爱情,被十七众的生落那般羞辱,虽然生落付出了应有的代价,但他的话语,却无时无刻不在侵蚀星野的内心。

“是啊,就算京极公子权势滔天,自己无法拒绝与其的婚约,那心中对于弗朗西斯这种难以言说的感情……又算什么呢?

明明当时在拍卖会上注意到他……也是因为他能拿出无垢魄华,又为了身边的女子不惜得罪天恩观的寺尾长老,只像个机缘好的愣头青,没想到如今……”

眯着眼睛注视着弗朗西斯那柔和的面容,星野只想扑进他的怀里嚎啕大哭,将这些年来的满腹委屈倾吐出来,但她终究只是无力地倚靠在躺椅之上,自我厌恶感如潮水般袭来。

“舞会……玩得开心吗?”

半晌之后,星野终是低声问道。

“遮掩面容之后和华随便跳了几支,感觉没什么意思,那些找不到我的访客们大失所望,我们就先离开了。”

弗朗西斯目前还不打算将他们所发现之事告知星野,随口应付到。

“然后你就把华小姐丢到一旁不管来师姐这里?真是个花心的男人。”

为了让弗朗西斯不过多担心,星野如往日一般开起了玩笑。

“是啊……回家路上看到有人醉倒在自己家门口,虽然觉得有些麻烦但也是要处理的,不然也太无情了些。”

“欸?”

闻言星野挣扎起身,挪移到窗前,季观山在月华之下闪耀,万千枝条对其躬身行礼。

星野伫立,一时不敢回头,脸上却已绯红一片,自己似乎在迷醉之时,无意识地操控着飞舟,徘徊在季观山的附近。

看来她极度渴望弗朗西斯的慰藉,却早已醉倒忘记弗朗西斯去参与舞会一事。

夜风阵阵,星野裹紧身上毯子,只觉满心窘迫,她不敢回头去面对弗朗西斯的面容,也不敢去面对自己内心那难以言说的情感,注视着夜空中快速滑过的浮云,星野恨不得自己化作其中一朵,漂浮于天,忘却所有纷扰。

就在星野心神纷乱之际,舱窗忽然被拉上,弗朗西斯将其按回到躺椅之上。

于是星野化作流云的愿景悄然破碎,被迫重新注视弗朗西斯的双眸。

“稍微醒醒酒就不要吹风了,师姐。”

弗朗西斯叹息一声,寻找着合适的切入点。

“我知道这个夜晚对你来说很艰难,但是……我也很难把握我们之间的距离,虽然说着要彼此支撑着同行,但终归……”

注视着弗朗西斯面容之上的苦涩神情,星野似乎意识到弗朗西斯要说一些颇为重要的话语,微微坐直身子,却没有开口。

“我呢……我的故事你应该还记得,与华一起离开村子之后,一路逃亡,所遇到的一切,悉数崩碎,甚至来到威尔史克之后也是如此,从极乐道出来之后,我、华还有诺姆每个人都被梦魇折磨到濒临崩溃的地步。

但是而后我遇到了你,你毫无理由地关怀着我这名师弟,我的心中一直颇多感激,同时也十分惶恐,害怕师姐你会向我的那些故人一般不知道为何就会于转瞬之间消失无踪……”

弗朗西斯托着下巴,目光越过星野注视着其身后那各色酒水缓缓诉说着。

虽然天说星野需要他的帮助才能度过此夜,但对此束手无策的弗朗西斯,也只能将自己心中的想法悉数倾吐出来,试着与星野一同走出去。

“那只是……那只是感到有趣而已……”

星野低声嗫嚅着,双手无意识地揉着头发,一副自己不值得弗朗西斯如此上心的神情。

“看着你左拥右抱,带着华还有白川家的一对儿姐妹,还敢于和赐临碑上刻有姓名的寺尾叫嚣,心想这是哪里来的愣头青……

没想到几个月之后,就传来了你斩杀梦魇要拜入师尊门下的消息……”

“人和人的相识,不就是如此吗?”

“可我之后不仅什么都没有做,倒不如说一直在依仗弗朗西斯你罢了。

不管是锻造青木六方剑,还是让你身陷险境,难道不一直是你在为我这个没用的师姐付出吗?”

星野的音调忽然高亢,自我唾弃的感觉愈发强烈。

“我又不是什么都没有得到呀,师姐……”

弗朗西斯忽然起身,强迫星野注视自己,她的眼眸如受惊的小兽一般无助,最终屈服于猎人的追捕,束手就擒。

“看着你锻造的过程,我感觉距离自己炼制出第一件金瞳中品的法器的时候已然不远了,而斩杀那魄吾,更是将自己的名誉进一步提升,实战也有所感悟,你怎么会这样看轻自己呢?”

“不要再说这些宽慰人的话了,弗朗西斯,我……”

星野不住地摇着头,眼眸中再度雾气升腾,却被弗朗西斯打断。

“但我能做的……也仅限于此而已,你知道的师姐,经历那些事情,我的内心,一片荒芜,对于华,我满心愧疚,有的时候我在想,自己是不是就根本不应该出现,华与村中其他人一起魂归天际,不要留她一个人孤苦伶仃的随我一同流亡各方?

而对于你……我一方面虽然满口答应,但对于如何找寻到泷泽师兄的下落依旧毫无头绪,而另一方面也没有办法阻止你与京极佑的婚约,我不希望你嫁给一个你不爱的人,两个人一辈子同床异梦,不希望你一辈子在摄家之中被人轻视,一个人望着明月缅怀着师兄,可我……”

弗朗西斯长出一口气,露出苦笑:

“若是我还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就好了,届时我定然会去京极家门前挑衅,昭告全天下终止这一切……”

星野注视着真情吐露的弗朗西斯,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只是不住地摇着头。

她也不是不曾畅想过,五年之前出现在自己身旁的,若不是泷泽而是弗朗西斯的话,那凭借着弗朗西斯的实力,是不是能应对所有危机情形,不至于杳无音信直至今日。

但星野知道这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不论对于弗朗西斯还是泷泽来说都是一种亵渎,但没想到这种想法被弗朗西斯亲口说出。

他们相遇得太晚了,晚到湖面早已被冰封,闪耀的月光化为无数碎片,刺入星野的心底。晚到秋风再也卷不起落叶,它们衰败腐烂在泥土之中,向早已枯萎的树木输送着养分。

“但是……师姐,人都是要向前看的,你我虽然都饱经过往困扰,但大家都是要和自己的过去和解的。

我呢,也不苛求你什么,只希望你能够给我一点时间,这一次的大赐临仪式也不远了吧,如果等到仪式结束之后,我仍旧一无所获的话,那就让一切都随风而逝吧。

在那之前,你尽管放纵,毋需直视自己内心的情感,需要倚靠的话,我随时都在。”

弗朗西斯轻声说着,他并没有许下什么诺言,但是心中却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在那万众期待的大赐临仪式上,定然会发生什么,到时候一切都会迎来属于自己的结局。

“都是要和自己的过往和解的吗?”

星野轻出一口气,注视着窗外逐渐暗淡的繁星。

“赐临仪式之后……也就是我和佑公子的成婚之日,弗朗西斯你……罢了……”

她忽然站起身来,任由身上毯子落地,露出那成熟的胴体,踏前两步,弗朗西斯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那我就将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你了。”

星野的声音宛若梦呓。

“嗯,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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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醉初醒,精疲力竭的星野很快沉沉睡去,弗朗西斯将其送回到居所之后立于空中。

此刻月影西斜,时间已然来到后半夜,大概再过一段时间,东边就会泛起鱼肚白,四下一片寂静,似乎一切都陷入沉眠。

弗朗西斯沉吟片刻,忽然身后八翼闪耀,整个人如同流星一般悄然往季观山赶去,须臾之间,身影已远在天边。

将云送回巫卜一脉所在的奥穗高岳,华堪堪回到季观山,此刻她面带几分讶异地望着瞬间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弗朗西斯:

“心奏已经睡下了,虽然脸色不太好,但看起来没什么事的样子,你……”

可华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弗朗西斯拦腰抱起,他如同翱翔九天的鲲鹏一般,在云端悄然划过,转瞬之间,二人已然抵达了那为流星舞会所准备的巨大舞台。

“怎么……”

四下寂寥无人,华有些不解为什么弗朗西斯忽然将自己带回到这里。

“看起来,时间还够的样子。”

弗朗西斯望了一眼逐渐引起光辉的暮月。

“怎么说……这一晚上又是探查泷泽失踪的真相,又是关心星野师姐的状态,虽然耽误了很多时间,但还是……想和你稍微跳几支舞。”

“但是……灵乐台的乐师们,不都已经离开了吗?”

华有些讶然,四下顾视。

弗朗西斯微笑不语,抬手示意,一声悠扬婉转的乐曲声忽然在舞台中央响起。只见数百枚形似乐符的符咒闪烁着各色光芒,缓缓演奏着诸位乐师曾经演奏过的乐章。

二人悄然落地,华有些惊讶地发现,在巨大舞台的中央,不知何时有一处地面被精心修整过,图案华美的地毯之上,还点缀着花瓣与香薰。

弗朗西斯伸出手去,向华发出邀请,华凝视着自己男人片刻,目光终是变得柔和,伸手回应。

二人就这般在残月的映照之下,在舞台中央舞动着身躯,动作舒展而缓和,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二人心神交织。

其实这并非弗朗西斯一时兴起,知道流星舞会临近之际,他就想着要与华共舞,留下回忆。毕竟一路来二人颠沛流离,就算偶得闲暇时,也一直过着近乎隐居的生活,而如今正好有现成的场地与环境,怎能不加以利用?

于是弗朗西斯拜托阿部与大平落在舞会结束之后为二人将舞台稍加修整。

而那些能够记录乐章的符咒,在他将魄吾身上的远古符咒悉数交付给符咒一脉之后,自然极易获取。

于是弗朗西斯才这般一路极速前行,终是在夜曲的尾声华丽登场。

跟随着弗朗西斯的动作,华也逐渐意识到这舞台是他为自己精心准备的,于是眼神愈发妩媚,整个人如同流水一般在弗朗西斯周身舞动着。

而令二人感到些许惊异的则是,玄炎罕见地沉默不语,悬浮到一边注视着二人的舞姿,或许,在这晓风残月之际,它也有需要自己缅怀的人和事?

灵乐台的乐师独步天下,二人的步伐也随着舞曲时而激荡时而缓和,在一声声或是悠扬或是高亢的乐曲之中,二人不可避免地陷入到回忆之中。

“你上一次参加舞会,好像还是为了探明那将孩童当作实验材料送予精灵的钱宁之事……”

华忽然悠悠开口。

“那个时候你为了那些可怜的孩子们,留在那地下设施安抚他们的情绪,没有一起来……”

弗朗西斯也眯着眼睛,目露感怀之色。

“什么呀,听斯托克小姐说你在舞会上和她还有安缇诺雅殿下跳得可尽兴了,我没去是不是还好一些。”

华白了弗朗西斯一眼,嗔怪道。

“你可不要听那个心机重的女人的鬼话,她把我们所有人都骗了……虽然……”

弗朗西斯轻声呢喃,论及往事,故人的身影一个个地浮现在心中。

目睹生父弑杀母亲,流亡在外的少女若娜,为了帮助人族摆脱精灵的统治而精心筹划多年,最终得以实现的蒂法妮,以及……那位曾经立志要提升人族地位,让两个种族和谐相处的精灵王女安缇诺雅。

只是……明明只过去两年时间,为什么那些故人的面容却已然模糊不清,是他刻意遗忘吗?

不……一定是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吧……

二人回忆着在安库德的种种,沉默着舞动着,而此刻乐曲也颇为应景地变得婉转无比,勾起人心底最深层的回忆。

“在之前……就是星下舞了呢。”

华靠在弗朗西斯的怀里,久久不愿离开。弗朗西斯长久地沉默着,抚摸着她的秀发,关于在吉瑞特斯村中的那段往事,二人都极少提及。

毕竟华在上一次兽灾之中失去父母,兄妹三人一直过着相依为命的贫苦生活,再后来,苍与莲相继在华的面前离去,而后……她只有弗朗西斯了。

可星下舞这个名称,还是将弗朗西斯的思绪拉回到圣山山后的空地之上。

彼时,弗朗西斯初至这个世界,还暂且遗忘了自己晦暗的过往,自是满心欢喜,以为自己能如同小说主人公一般拯救村落于危难之间,帮助阿瑞西娅摆脱禁锢,与其比翼双飞,游戏人间。

但后来……命运却将他所珍惜的一切悉数剥夺,唯余华在其身边。

那个夜晚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涌向弗朗西斯的脑海,他与玻尔娜共舞至深夜,直至仪式结束,而后又看到隐匿在祭坛附近注视着众人的羽依,像今日邀请华一般邀请羽依与其共舞。

彼时的弗朗西斯得意洋洋,认为自己能够温暖所有女孩子的内心,对于羽依那冒着忤逆神祗的风险所发出的提示熟视无睹,幡然醒悟之际却已然追悔莫及。

那个时候……华与莲又在做些什么呢?

弗朗西斯未曾想过,此刻却感觉愧疚无比,失去父母无所倚靠的少女们,又怎会有勇气踏入众人狂欢的机会之中?

说不定莲在她们那简陋小屋的二楼窗口窥视,同龄人们一个个盛装打扮准备或是表白,或是与爱人共度难忘时光,低头看着自己那满是补丁的常服,莲的心中……

他为什么……没有想到呢……

弗朗西斯满心愧疚,此刻下一支舞曲响起,依旧极为舒缓,二人开始缓缓挪动着脚步,人影在月光下摇曳。

弗朗西斯注视着华的容颜,愧疚感却几乎要将他吞噬,这位失去一切的女孩子,将所有的情感都寄托在自己身上,自己不但无力回应,甚至连保护她不受伤害都做不到。

华也目光一阵迷离,似乎也陷入到幽邃的回忆之中,良久之后才再度开口:

“我说啊……弗朗西斯,你之前……对村中的女孩子们都表现得比较抗拒的缘由,是因为你爱着神明……阿瑞西娅吗?”

“啊啊……”

听到华这般发问,弗朗西斯的脸上露出几丝苍白的笑意:

“说起来,哪有什么爱情,完全就是因为幼稚罢了。”

“幼稚?”

“是啊……幼稚……”

弗朗西斯长叹一声,解释道:

“你看啊,华,我身上所发生的事情,在我原本所在的世界中只能在小说中看到,而它……却真实地发生在我身上了。

我还被冠以‘命运之子’的称谓,身边好看的女孩子们比比皆是,得到了神明与诸位长老的垂青,而且我也凭借着自己的小聪明,在面对野兽来袭之时数次逆转局势……

那我又怎能不飘飘然呢?怎么能不认为自己必将大有一番作为呢?怎么能甘心于一生都圈在那样一个小村子呢?

而彼时赐予我能力的神祗忽然显露真身,竟然是那样一位……女子,自然三眼两眼就被她描绘的愿景所吸引。

知道自己终将离开村落的事情,所以我对安……对维尔亚她们就一直抱着拒绝的态度……现在想想还真是满心愧疚啊。”

“这样……吗……”

华轻声回道,内心却没来由地一阵轻松,原来即使高贵如神祗的阿瑞西娅都没能获得弗朗西斯的爱情啊……

与弗朗西斯相伴的这几年里,华也逐渐察觉到了,虽然不知道自己的爱人在过去经历了什么,但他似乎失去了爱一个人的能力,那些如花一般在弗朗西斯身旁盛开又凋零的女子也验证了这一点。

华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才能抚慰弗朗西斯那颗失去色彩的心脏,但能永久地陪伴在他身边,自己已然知足了。

又是一曲终了,二人轻微地喘息着彼此对视,弗朗西斯抬起右手,那些五彩缤纷的演奏符咒逐渐停止运转,天边如约泛起鱼肚白,这世间一切都会消失不见,唯有太阳每日照常升起。

停下舞步的二人却忽然不约而同地去追寻那极速引去身影的残月,之前陪同他们共同赏月的故人,已然化成满天星辰庇护着他们。

“真奇怪……明明以前一想起那些过往,心中就阵阵发紧。”

弗朗西斯将华的双手捧起,柔声说道:

“现在虽然还是难过,但已经可以去面对它了,并且似乎已然有了继续前行下去的勇气,这是成长了,还是变得麻木了呢?”

华注视着弗朗西斯的眼眸,嘴角忽然露出一丝笑意,轻声说道:

“你知道答案的。”

“真是的。”

弗朗西斯回望着华,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爱意的感情,他知道自己身边若是没有华的陪伴的话,是断然无法坚持到现在的。

说不定会在诸多波诡云谲的环境中饮恨而终,又或者拜倒在谁的石榴裙下,又因为她的身死而黯然神伤,随波逐流。

此刻晨光熹微,晨曦照在二人身来带来一丝暖意,二人注视着那缓缓升起的朝阳,似乎连内心都变得温暖起来。

弗朗西斯转头望去,却发现几颗晶莹的泪珠顺着华的面庞划过,不由得让他感到几丝诧异,华向来很少流泪,这是……

来不及多想,弗朗西斯想说些什么并准备伸手拭去华的泪水,却忽然喉头一紧,眼泪肆意倾洒,滴落在地毯之上,绽开无数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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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仞道,熔铸山,威尔史克锻造一脉之始,也是无数锻造师心目中的圣地,锻造一脉的诸多门人,往往会选择此地借用那熔岩池浓郁的热量挑战自己的极限,而其余势力的锻造师们,更是不知道多少年才能获得一个于此处锻造的机会。

但往日里无数飞舟往来,车如流水马如龙的熔铸山,此刻却一片寂静,那些出没于此处的锻造门人以及访客皆是不见踪影。

不仅如此,山峰四周竟从今日早些时候起,就覆盖着飘渺雾气,那巍峨雄壮的山峰在雾气之中隐隐透出些许身影,却显得有几分阴森诡谲。

在天边来回穿梭的飞舟注意到这一幕,操控者们无不放缓魔力,像是生怕惊扰的什么一般。

繁星坊信徒心中都清楚,这是锻造一脉的某位大能,即将锻造出金瞳级别的,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高阶法器,利用大阵以掩盖法器出世时的天地异象。

在威尔史克四百年混杂着汗珠与泪水的锻造史中,锻造师们很早就确认了一个事实。

凡是金瞳级别的法器出世,则定会引发一定程度的天地异象,或是漫天繁星化作流星一般流转不息,或是九日同天降下流火将人间化为炼狱。

各方异象对威尔史克的影响往往持续深远,像是星野当日在群空道锻造的青木六方剑,群空道的众生仍旧生活在洪涝的影响之下。

而熔铸山作为锻造圣地,年年都会有金瞳级别的法器出世,西西坎大神又怎能允许诸多异象持续影响这洞天福地。

于是在繁星坊建立伊始,初代阵法一脉的脉主就在神明大人的指引下,在熔铸山周围布下名为《灏明感息》的金仙上品阵法。

那阵法一经发动,便能彻底隔绝天地万界与大阵内部的一切联系,自然也就不会引发种种异象,留得千仞道一片清明。

而阵法一脉的诸位同门,也会在锻造师们即将锻造出金瞳级别的法器之时,前往熔铸山操控大阵,数百年来一直如此。

今日主持大阵的,则是阵法脉主的首席门徒。那是一位面色冷峻的中年人,天赋之高以至于在其入门之时,阵法脉主就曾断言:我百年之后,脉主之位必将由此子继承。

可就是这样一位饱受赞誉的阵法大师,此刻脸上也数次流露出惊骇神情,他将感官运转到极致,极力调控着《灏明感息大阵》的运转,以应对着那尚未出世的法器一波强过一波的冲击。

“该死,那家伙炼制的真的是金瞳中品的法器吗?

怎么会产生如此霸道的气息,就好像……万物都像其臣服一般……”

中年人看着一种气息萎靡,仍在苦苦支撑的阵法门人,眼中闪过一丝焦躁。

数日之前,阵法脉收到熔铸山的联络,说是那位近日来名声大噪的弗朗西斯即将锻造出一件金瞳中品的法器,希望阵法一脉的同门前来操控大阵,以防异变。

按照惯例,金瞳上品以下的法器,阵法脉主都不会出手,而这次的锻造师又是那位弗朗西斯,身为脉主首席门徒的中年人,更是主动请缨为弗朗西斯护法,以表达己方对其的重视。

之前弗朗西斯从那远古生灵魄吾身上获得了极为罕见的远古符咒,其竟没有丝毫藏私悉数交给符咒一脉进行研究。

据说包括符咒脉主在内的几位天纵奇才之辈,得到符咒之后闭关三月至今未出,怎能不让诸位阵法师们眼红。

若是弗朗西斯在之后的探险中发掘到某处远古阵法,那得以研究的他们此生无憾。

可……有过数次展开大阵,隔绝金瞳中品法器出世经验的中年人,此刻竟产生一种力不从心之感,一波强过一波的波动冲击,几乎要让那心神与阵法相连的他几近崩溃。

“难道他当真是威尔史克四百年以来的绝世天才,竟能越阶突破金瞳上品?”

但这个想法一从中年人的脑海中浮现就被他自己否定。

“不可能,威尔史克全域现存的金瞳上品法器不过十余件,而当世的锻造师中,恐怕也只有那位九华院能够将其锻造成型,可这……”

就在中年人眼神闪烁,心思百转之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几分急促但还算是镇定的年轻声音:

“师傅!全脉上下共有四百七十八名待命中的阵法师,悉数集结于此,听候差遣。”

中年男子回头,看到一位面色俊朗的年轻人身后,伫立一支衣着统一的队伍,他们各个神情儒雅,眼神睿智,是阵法一脉的中坚力量。

“按照《天巳巳巳巳阵》结阵,替换掉那些力竭之人。”

中年人简短地下达着指令,众人四散,当他们心神摄入《灏明感息大阵》之时,皆是神色一变,也难怪大师兄这般如临大敌,那熔铸山上……

众人来不及多想,那中年人忽然沉声喝道:

“稳住心神,坚守自己所负责的阵法模块,绝对不能让大阵露出丝毫破绽,听明白了吗?”

“是!”

众人心中一凛,齐声回应。

就在此时,那阵阵波动忽然消失,整座熔铸山陷入到一阵堪称诡异的寂静之中,就在众人莫名之时,那原本还算稳定的白色雾气忽然炸裂,星星点点如同夜空中的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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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阵外边都这般令人心悸,那此刻的熔铸山上阵阵威压更是汹涌澎湃,山中那些常驻之人早已被清空。

在山体内部规模最大,也就是九华院常用的那间锻造坊外,一干人等正满脸骇然地等待着,他们中有华与诺姆,还有弗朗西斯的四师兄九华院龙介,六师兄岐山以及七师姐星野,脸上的神情不一而同。

弗朗西斯此刻锻造所采用的材料,是当时一行人在封炎战场遗迹深处直面那伏尔坎时,格兰瑟姆·阿玛斯塔夏与普莱柯·斯托克牺牲性命所斩杀的那炽焰古龙身上的素材。

那堪称恢弘的龙心脏,能腐蚀掉世间万物的毒素,号称饮下之后就能获得龙族力量的如黄金一般的龙血,无坚不摧由坚硬无比的龙骨与爪牙,以及……象征龙族那高贵身份的四只龙角。

在拜入繁星坊一年多以后,弗朗西斯在脑海中构思了无数次,终于有把握将这最为珍惜的材料打造成一具足以在威尔史克史上留名的战甲。

他当然没有固步自封,而是在构思完全成型之后去恳求自己的师尊进行最后的评估。

于是在流星舞会的两个月后,九华院第一次见识到了龙族的尸骸,直面对于威尔史克人来说乃是神祗的龙族尸身,身为锻造宗师的九华院也难掩震惊神情。

他长久地凝视着那位不断给自己带来惊喜的徒弟,终是沉默不语,低头开始核查各色物件的特性。

而后师徒二人在数日之内不断完善着弗朗西斯最初的构思,敲定最后一个细节之后,师徒二人彼此对视,望着对面那紊乱的发梢,九华院第一次在弗朗西斯面前露出笑容。

弗朗西斯回到季观山上稍作休整,将精力调整到最佳状态后,开始对金瞳中品法器发起冲击。

从锻造坊大门阖上之日起又过了一个月,法器出世之日临近时,诸人纷纷来到熔铸山内准备一同见证这一刻。

此刻山内威压阵阵,那含恨死去的古龙似乎不甘心就这般被炼制,成为渺小人族的战甲,几人耳边传来阵阵龙吟,声音中满是悲愤。

聆听着这许久未曾听过的咆哮声,华似乎再度回到了那满是炽炎的战场深处。

那里有王子曾为了精灵的荣耀不惜牺牲性命发动禁咒也要将古龙斩杀,那里有一人曾为了庇护华的周全而舍身为其当下古龙的致命一击而后在华的面前化为枯骨。

玄炎却罕见地不在华的身边,它虽然满嘴讥讽地说道要随弗朗西斯进入锻造坊,并在其失败之时大肆嘲笑。

但弗朗西斯与华的心中都清楚,玄炎恐怕也不放心让弗朗西斯只身炼器,有着万年寿命的刀灵,将成为弗朗西斯的最坚实的依仗。

而诺姆却不知为何也随同他们一起来到这熔铸山中,或许山间回荡的阵阵龙吟让他响起随同自己的父亲老精灵王一统安库德全境时的荣耀。

至于那位六师兄岐山,则是在门外不安分地走动着,他双眼猩红,脸上满是亢奋神情,有时他驻足停下,仔细侧耳,似乎在判断弗朗西斯究竟进行到哪一步,恨不得此刻在坊中锻造之人正是自己。

他似乎一个月前就在此处徘徊,没人曾见过他酣眠片刻。

而九华院以及星野,则是与弗朗西斯交好的缘由,在那具战甲即将成型之刻才踏入山中。二人情同父女,不时低声交谈,但随着时日临近,双方都没有再度开口的心思。

那可是龙族的遗骸啊,古龙顶是十一家华清家之首,平日里威能不显,但即使是三大摄家也不敢轻易得罪古龙顶之人,缘由就在于其所信仰的诸位龙神,曾以碾压势态将五位神祗组成的联盟瞬间击碎。

而弗朗西斯所获得的这具龙族遗骸,虽然与那诸位龙神并非同源,但想必特性上也相差不远。试问全威尔史克的锻造师,有谁能抵御炼制神的尸骸的诱惑?

即使这种渎神的行为,会将其拖入到万劫不复的深渊。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之间,持续了不知多少时日的龙吟声忽然消失不见,唯余一声幽幽长叹,似乎在感慨沧海桑田,又似乎在感慨命数无常。

“结束了?”

几人有些茫然,彼此对视,锻造坊的大门忽然悄无声息地滑开,弗朗西斯那有几分苍白的面容出现在几人面前。

长达一个月的全神贯注,耗尽了弗朗西斯的所有精力,他不住地喘息着,被人搀扶着拖着双足走出锻造坊。

而搀扶着他的那人,看容貌竟与弗朗西斯与七分相似,只是眉眼之间更显成熟,像是弗朗西斯的本家叔父一般。

这自然就是弗朗西斯修炼《魄灵咏叹调》所凝成的第二具身外化身了,弗朗西斯让其专门掌握锻造技能,协助自己进行锻造。

若非这位化身的存在,他也没有把握在一个月的时间内闭关不出,将战甲锻造而出。

而化身那有几分成熟的容颜,也自然出于弗朗西斯的好奇心,他体内流有本源魔力之后,面容已然固定,寿命近乎无穷,故而不由得幻想,这一切若是都没有发生,四十多岁已为人父的自己,究竟会是何等容貌。

可当真见到这化身的容颜,弗朗西斯与华对视一眼,心中滋味无比芜杂。

“如何,小师弟?”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岐山,他踏前几步,握住弗朗西斯的另一只手,声音颤抖,生怕听到灾厄讯息。

被岐山身上那特有的气味熏得一阵头晕眼花的弗朗西斯无奈苦笑,他张了张嘴巴,声音微小到甚至连自己都无法听清,只得勉强抬手,指了指锻造坊深处,那里微芒闪耀。

岐山似乎感受到什么,松开弗朗西斯的臂膀之后,一步步地向锻造坊走去,脸竟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神情。

弗朗西斯摇了摇头,再度抬手,感受到熟悉的触感。

于是化身消失不见,弗朗西斯向前倒去,融入只属于自己的温柔之中。

“辛苦了。”

华抚摸着弗朗西斯那明显变得消瘦的面容,一边梳理着他的头发,一边柔声说道。

“嗯……”

弗朗西斯轻出一声,不论何时,有人在不远处为自己驻足守候的感觉,总是这般温暖人心,此刻他别无所求,只愿二人温存的时间能再长一些,再长一些。

“看着贤伉俪的感情,总感觉我这个老头子也变得年轻起来了。”

九华院龙介轻笑着说道。

“哪里……四师兄你还正当壮年呢……”

弗朗西斯抬起头,看着这位对自己颇多照顾的四师兄,以及身旁那位注意到他的目光,抿嘴一笑的星野。

在流星舞会被弗朗西斯宽慰之后,星野似乎改变了自己的想法,她与弗朗西斯之间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除了例会再无交集,弗朗西斯虽然心中担忧但也别无他法,有些事只能倚靠自己度过。

“如何?”

简单打过招呼之后,龙介眼神闪动,试探着开口询问,恐怕全天下没有任何一位锻造师,不想看到由神的尸骸所打造的战甲,究竟具有何等威能。

注意到龙介与星野那迫切的眼神,弗朗西斯微微一笑,单手指向身后锻造坊,对二人发出邀请。

几人鱼贯而入,龙介与星野的脸上却不由得神色突变,这地下深处的锻造坊,几乎建立在熔岩湖的正中心,往日里炽热无比,常人若是不加以注意的话须臾之间就会窒息而亡。

可此刻,几人却感觉阵阵清凉,放眼望去,那往日里通红一片的锻造坊此刻竟有几分黯淡,终日翻涌不息散发着无尽炽热的熔岩湖此刻竟干枯大半,近乎凝结成固态。

跟在几人身后的弗朗西斯心中稍许歉意,他在锻造之时,曾大量将熔岩灌入到战甲之中,致使熔岩湖变成这般萎靡景象,恐怕需要数月时间才能得以温养恢复如初。

“衷师弟……你?”

在一阵幽暗光芒闪动之前,龙介注意到岐山身躯微微颤动着,注视着面前的战甲,他只是凝视着,完全不见往日里见到顶阶法器时的欣喜若狂。

听到龙介的呼唤,岐山这才回过头来,豆大的泪滴从其面庞上滚滚滑落,竟冲刷出两道泪痕。

“太美了,师弟,这世间……怎会有如此精巧的构思?”

岐山口中喃喃,任凭泪水纵横,他似乎因为那龙装战甲而感动不已。

几人讶然之下,纷纷挪移目光,一时间皆是陷入了寂静,锻造坊内唯有熔岩湖那轻微的气泡翻涌声,幽芒闪烁。

只见那战甲悬浮于空中,散发着幽邃的光芒,通体则是以暗红色的骨体构成,看起来完全契合弗朗西斯的体型,其间隐约可见阵阵暗红与幽绿。

弗朗西斯以炽焰古龙全身骨架作为基底,将那上百罐的龙血与毒素一遍遍地在其周身浇筑,直至其完全融合,而后再将那硕大如房屋一般的巨龙心脏精炼成只有拳头大小的液体,点缀在战甲各处,赋予其生命。

那高昂的四只龙角似乎象征了只属于巨龙的荣耀,而锐利爪牙所形成的骨甲尖端则能摧毁这世间一切防御。

在场的几人都是锻造大师,他们只要稍加探寻,就不难看出这是一件具有莫大威能,攻防一体的无上神器。

而且越是细想越是发掘此战甲构思之精巧,工艺之复杂,神通之惊人,它完全不同于威尔史克的锻造师们以往的锻造思路,颇有开一派之先河的气概。

“这样的战甲……没能进入金瞳上品吗?师弟?”

星野回头,望向弗朗西斯,美眸之中难掩震惊,不论何时,自己的这位师弟总能给自己带来惊喜。

“啊啊……虽然动了那种心思,但基本格局已定,若是想要将其打破就必须剑走偏锋涅槃重生……成功的机率说实话不足一成。

再遇到一头这般品阶的巨龙……恐怕不知道要等到何等年月……”

弗朗西斯此刻恢复了些许,苦笑着解答。

“这……样么……”

星野轻声回应道,再度转过脸去,注视着那存在不知几千年的龙骨。

龙飨战甲,最终定阶在金瞳中品,不过单论品质而言,放眼威尔史克的历史,能够凌驾在其上的金瞳中品法器也不超过一手之数,此战甲将为历史铭记。

“不过师弟,这已经……很夸张了。”

龙介转头望向弗朗西斯,目光中是由衷的喜悦。

“之前我们几个还在心底嘀咕,一般来说弟子们第一次挑战金瞳下品或是中品,师尊他老人家都会在一旁加以指点。

唯有师弟你在炼制之时,他老人家却放任自流,现在看来是师尊他对于你有着完全的信心啊,不愧是师尊……”

弗朗西斯笑而不语,对于九华院的所为,他只有满心感激。

老头子与他心中都清楚,他定然无法在繁星坊久居,那么提早锻炼出独自锻造的能力就显得极为重要,故而没有在锻造之时加以指点。

心绪温暖之间,弗朗西斯却感到一丝违和,按理说往日这种时候,玄炎定会耀武扬威将功劳都揽到自己头上,先是批判几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再嘲讽九华院这个师傅不称职,比不上自己一根刀穗,虽然刀穗并不存在。

可此刻它却异常沉默,就好似冬日午后躺在摇椅之上注视着精力旺盛的孙辈满院乱跑的老者一般。

他正欲开口探寻,只听龙介继续说道:

“不过弗朗西斯你炼制出这种品阶的法器,所引发的波动恐怕不小,外面那些操控《灏明感息大阵》的诸位恐怕也是消耗不少,你稍坐修整,就出去感谢人家比较好。”

“我知道了,师兄。”

依偎在华的身上,弗朗西斯的目光从时刻点拨自己的龙介身上,从注视着那龙飨战甲的星野、诺姆以及岐山身上滑过,最终落在那悬浮在空中的战甲身上,内心不由得闪过一丝感慨。

事实上,在锻造坊一个月的时间内,他不仅锻造出了这件威能莫大的战甲,还将周身那些昔日里锻造技艺不足而望而兴叹的天才地宝加以炼化。

比如从蒂法妮手中获得的那雷鹏之羽,比如在古战场遗迹获得的那半数怨气半数魄精的柱子,他都将其炼制成在战斗中能够发挥作用的制式。

当然还有一些物件他仍旧无法操控,比如那吸收大量无垢魄华的噬魂珠,比如那神秘莫测的玄凤双眸。

不过通过本次锻造,弗朗西斯自身的实力又提高数个阶级,而后不论是天所预测的他与那残害泷泽的凶手的命定之战,还是那全威尔史克为之筹备的,第一百届的大赐临仪式,他都多了一份从容。

现在他有把握在无常的命运之中守护华,守护繁星坊的诸位同门,以及……

弗朗西斯的脑海中忽然没来由的浮现出那个立于高台之上的孤单身影,如同曼珠沙华一般盛开……

就在其稍微恢复些力气,准备将战甲收起,离开这呆了一整个月的地下,弗朗西斯忽然感到一阵波动。

他对那种波动捻熟无比,不管是一直相伴在其身边的华,还是不久之前对战的魄吾,或亦是吉瑞特斯村森林边缘的空间裂隙,空间发生改变之时总是会传来这种波动。

只是……这股空间波动显然不是由谁发出的,相较于彼时那二阶虚空造物被维科斯因召唤出来所引发的波动还要强横上数百万倍,就好似……有神祗降下莫大威能,将一整个异界召唤至威尔史克。

华率先做出反应,玄炎‘蹭’地一下被其唤至手中,神情警惕,诺姆也挡在弗朗西斯身前,周身魔力阵阵运转。

余下几人神情就比较茫然,有些手足无措地望着弗朗西斯等人。

弗朗西斯暗中屏息,探出感官,却被那《灏明感息大阵》隔绝在内,对外界清醒一无所知。

“不用白费力气了,小子,丫头,傻大个。”

玄炎终是开口,声音中却莫名带着一丝疲倦。

“这种程度的空间波动,不可能是那些查尼亚拉尔的家伙们所搞出来的,他们还没有这本事。

这应该是漂浮在威尔史克之外的某一块大陆,和威尔史克发生了碰撞,所产生的波动。”

“大陆碰撞……”

弗朗西斯眼神凝重,冥冥之中他有一种预感,命运似乎又开始拉动丝线,牵扯着他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呢?”

华难掩脸色惊骇,就算是弗朗西斯所讲述的那些最为光怪陆离的传奇故事中,大陆之间相互碰撞,这种程度的天灾也是闻所未闻的。

“哼,丫头,你穿梭虚空,如此捻熟,难道没有发现吗?

威尔史克这地方虽然与安库德相比,算是广博,但仍旧是一片不稳定的悬浮大陆罢了。这地方四百年来战事不断,恐怕其间曾爆发过那种能够导致空间破碎的惨烈战争,一部分大陆碎片悬浮在威尔史克之外,会与此处发生碰撞也并非无法理解。”

经由玄炎解释,弗朗西斯与华那不安的心境得到些许缓解,但他们仍旧无法确定,此等程度的异变,会将几人的人生抛往何处?

“那破碎大陆里……会有什么?”

弗朗西斯缓缓发问。

“会有什么?小子你不是清楚得很吗?”

玄炎悠悠说道。“迷失的古代遗迹,失落的远古传承,仍旧游荡在其间的丧失心智的强大怪物,数以亿万的抱着无数怨念死去的生灵以及……居心叵测的同行者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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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这件事情没得商量,一百七十三年前的惨剧难道你忘了吗?本愿寺?”

向来不喜形于色的九华院此刻却忽然拍桌而起,一双苍老而骨节分明的手牢牢地按压在石桌之上,那由青石制成的台面竟在老者无意识地按压之下发出几声悲鸣。

千仞道中的某处无天无地之所,一张青石桌台之前,六道身影遥相对坐,赫然是繁星坊六脉的六位脉主。

六位脉主身为一脉之执掌者,平日里或是事务缠身,或是苦心专研,若非有重大事务需要研讨,这六位是不会同时露面的。

而这次集会的缘由,自然就是数日前那波动传遍威尔史克的秘境降临以及而后送到繁星坊的一封信笺。

此刻那信笺静静地悬浮在几人面前,其上白纸黑字,寥寥数语,落款的家徽却让任何人都不敢轻视,那家徽造型玄奥,赫然是三大摄家之一的京极家的家徽。

来信的意图很简洁,说是京极佑与星野的婚期在即,恰逢秘境降临,正好让两位年轻人共同去秘境中探索一番,寻得臻宝的同时培养下感情。

京极家来信,繁星坊自然谨慎应对,集会研讨,可那主持会议的总脉主本愿寺竟提出要让弗朗西斯陪同星野前往秘境,自然是遭到了九华院的极力反对。

此刻老头子怒目而视那坐在主位之上的本愿寺,面容坚毅得就好像一只庇护族群的狮王。

大抵是上了年纪,又在三年之前痛失爱徒的缘故,老头子对于自己的徒弟们愈发珍视。

之前碍于约定,即使知道傀仙门会发生剧变他也无力阻止弗朗西斯与星野前往,可这一次,他绝对要阻止别人把弗朗西斯牵扯到诸多事端中。

其余几位脉主神色各异,魔药脉主脸上一副对九华院所说之话深以为然的神情,显然她也不赞成弗朗西斯去冒这个险。

符咒与阵法两位脉主则是彼此对视一眼,脸上没有过多神情,弗朗西斯与他们无甚接触,自然也轮不到他们给出意见。

而饲育一脉的脉主则是一位身形瘦小的老妇,她望着几位同僚,脸上闪过一丝讶然神情:

“这弗朗西斯……当真是位人物,竟能让你们二位这般上心……”

原本饲育脉主这数年来一直闭关,倾心于某种金骨上品灵兽的培养,若是事态紧急她也不会出现在此处。

“青裳仙子你有所不知,弗朗西斯他……”

一旁的符咒脉主回忆了一下弗朗西斯拜入繁星坊这一年来近乎传说一般的事迹,轻叹一声说道:

“那家伙在锻造、炼药方面所展现出来的天赋,恐怕与两位脉主不分伯仲,而且武力已然是全坊第一,假以时日,他定能与三大摄家的佼佼者们并驾齐驱……”

说着他将弗朗西斯这段日子里斩杀梦魇,击溃金骨上品的魄吾,又炼制出金瞳中品的战甲等事迹简要告知饲育脉主。

那饲育脉主闻言,叹服道:

“我繁星坊当真出现此种青年俊才?那……显如妹子,你又是何苦?”

说罢,她转向本愿寺显如,显然她也不赞成让弗朗西斯冒这个险。

而那位本愿寺一直安坐在主位之上,聆听着几位脉主商讨,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名声在外的繁星坊总脉主,竟赫然是一位年纪三四十岁的优雅妇人。

打眼一看并非何等倾城容颜,但她的五官似乎有一种莫名的魔力,让人忍不住将自己的一切倾吐而出,她就好似在群山之间的一片清澈湖泊,给予疲惫的旅人以慰藉。

此刻本愿寺轻笑一声,说道:

“九华院脉主,我想你毋需担心那么多,弗朗西斯已然证明了,他是值得信赖的,不是吗?”

可老头子显然没有被本愿寺的话语所蛊惑,冷声说道:

“休要胡言,虽然大赐临仪式在即,我不知道其余势力会作何打算,但想必也会有数位赐临碑前百的存在前往秘境,你本愿寺甚至不给弗朗西斯提升自己的时间,就让他进去送死,难道真以为他次次都能以弱胜强不成?”

九华院此语可谓极其犀利,没有给本愿寺留下丝毫情面,但那妇人却没有丝毫恼怒的迹象,仍旧是不温不火地宽慰道:

“何必过多担忧呢?九华院脉主,你可不要忘了,京极佑公子将会与星野同行,弗朗西斯若是遭遇危难的话,实力在闯入秘境的一众高手中最为出众的京极公子,又怎会坐视不管?”

“谁不知道京极家的人生性薄凉,别说弗朗西斯了,就算结衣她死在京极家的那小子面前,我都不认为他会出手相救。”

见到无法劝阻一意孤行的本愿寺,九华院站起身来,在圆桌旁焦躁地跺着步,显然在强忍心中的怒火。

事实上,老头子几乎是看着星野长大的,对于她内心的想法一清二楚。

泷泽离奇失踪之后,星野一直暗自神伤,沉溺在酒精之中逃避过往,直到弗朗西斯拜入繁星坊,星野的眼中才恢复几分灵动,九华院心中清楚,星野定然十分依赖自己的这位小师弟。

二人同行,很难不被那京极佑察觉,弗朗西斯定然会遭到其敌视,一入秘境就被其斩杀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但这些儿女情长显然并非可以向其余几位脉主言说之事,故而九华院才这般焦躁。

见九华院一副油盐不进的固执模样,本愿寺轻叹一声,悠悠说道:

“九华院脉主,我知道你很担忧你的两位徒弟,可你……当真愿意让繁星坊舍弃那获得彼岸瑰株的机会吗?”

彼岸瑰株,是传说中的异花,是超越了品阶的存在,据说其只生长在亿万死者的暴尸地上,是足以改变一整个道气运的存在。

上一次秘境开启之时,曾有人在秘境深处看到彼岸瑰株的幼苗,此刻正是其盛开之际,故而繁星坊料定全威尔史克的顶级强者都会有所意动,为己方势力获得此神物。

本愿寺此语直击九华院软肋,锻造近乎八十载,全天下恐怕都没有什么珍惜材料能再让老头子心动了,可是能改变整个繁星坊的气运,身为六位脉主之一的他又怎能轻易舍弃。

对于九华院来说,繁星坊的未来显然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

见到老头子的身躯僵在原地,呼吸急促,本愿寺知道自己戳中了对方的软肋,轻轻一笑,乘胜追击:

“再者说,准备让弗朗西斯进入到秘境之中,也并非我的意愿,而是西西坎大人的意思,大人他难道还能残害自己的门徒不成?

不仅如此,西西坎大人它还要见弗朗西斯一面,定然会告知他很多难以为常人所窥视的机密。”

虽然心中早就料到这是神明的旨意,但籍由本愿寺的嘴巴亲口说出,九华院还是叹息一声,瘫坐在椅子上,不曾言语。

其余几位脉主见状,纷纷交换目光,他们知道,事情就这样定了。

可他们所不知道的是,他们今日所通过的决定,将在全威尔史克引发轩然大波,乃至于彻底改变威尔史克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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