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这般轻易……”
注视着弗朗西斯缓缓收起那墨绿刀刃,众人心中骇然。
面对那吞噬掉众执金吾,甘愿化身怪物,赌上一切的首领,弗朗西斯竟能硬生生承受其一击之后瞬间将其斩杀,这般威能,恐怕连纵横威尔史克多年的高手也难以做到。
但显然,弗朗西斯并没有在战斗中使出全力。
而他的伴侣,华,同样轻易将另外一位首领斩杀,甚至二人身边还有一位未曾出手的诺姆,他们究竟……
无觅涧众信徒皆是心思细腻之辈,眼中不时精光闪过,唯有辻繁邦率先反应过来,他一面指挥着众人收拾地面上的残尸,小心收容那散发着极度诱人气息的精血,一面奔向弗朗西斯,满嘴的赞美之语即将脱口而出。
“多余的话就不必说了,辻涧主。”
察觉到辻的动向,暗中为华补充魔力的弗朗西斯抬手,接着转向那身后的活化大门,威尔史克历史上从未出现过此等形态的存在。
见弗朗西斯这般不在意他人的赞誉,辻心中一凛,对于面前这位年轻男子的评价又提升几分,立誓不能放过这般机遇,接着也向那面大门望去。
在弗朗西斯与华在和众执金吾对战的过程中,那面大门之上的麻木面孔仍旧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切,未曾插手。
乃至于与其争斗了二百余年的一众宿敌悉数陨落,其面容之上也没有露出丝毫欣喜之情,就好似只要没有擅自闯入的意图,旁人哪怕是惨死于其面前也不值得其多看一眼。
但此刻,似乎觉察到弗朗西斯与辻目光中的探查之意,那大门竟阵阵波动,门扉上细长的肢体悉数收拢归内,麻木而疲倦的面容们也纷纷游弋到四周。
一张几乎占据整面大门的巨大面庞悄然出现,其缓缓睁开双眼,注视着闯入此间的不速之客。
尸骨地的最深处,永无止息的战场,忽然从门扉表面上浮现出的巨脸,这一切都显得这般诡异。
但被其目光扫视之下的众人的心中却生不出丝毫怯意,只缘那张面容颇具魅力。
那竟是一位干练的短发女子面部,眼角柔和而目光坚毅,鼻梁秀气而挺直,丰润的双唇微微下抿,搭配上流线一般的额头与面部线条,这张面容之上竟然同时具有着男性的坚韧与女性的柔美,想来她生前颇受众人爱戴。
弗朗西斯即刻敏锐地觉察出,她似乎就是那位在与众执金吾征战之时不住发出低沉呵声的女子,也似乎是这面活化大门的意识所在。
心中如此思虑的弗朗西斯正准备开口试探,那巨大面容的口中却率先发出声音:
“尔等何故前来此地?”
话语极为简洁,声音低沉冲满威压的同时也具备着只属于女性的那一丝婉转。
弗朗西斯与辻对视一眼,皆是在对面的眼中看出一丝惊喜神情,没想到即使过去了二百余年的时光,秘境之中仍旧有生灵保持着自我意识,甚至是以这般罕见的形式存在着,而且恐怕其在公国之中身居高位的样子。
但此刻辻却没有丝毫谦让的意味,踏前一步开口说道:
“我等仰慕血继公国中的诸位敢于与诸神为敌的勇气,特来投奔,不知……”
可他话还没有说完,一道凌厉的风刃就抽打在他的脚底,惊得辻连连后退,剩下的那半句话硬是没能说出口。
“休要口出狂言,尔等以为吾感受不到吗?
尔等身上传来的那股污秽气息,臭不可闻,分明就是神祗的奴隶,也胆敢来此处诓骗于吾?
速速离去,不然休想全身而退。”
那巨大面庞怒目而视,声音中满是寒冰,显然,她能轻易感受到无觅涧众人身上与神祗缔结的契约。
“那么……我的话不知能否与你沟通呢,女士……”
见状,弗朗西斯上前一步,直视着对面的双眸。
“汝又是何人?”
面孔上下打量着弗朗西斯,眉眼之间的警惕之色仍未散去。
“我是一名异乡人,因变故来到威尔史克,从未与任何神祗缔结契约,不仅如此,还曾数度与神祗为敌……”
弗朗西斯一边说着,一边缓缓释放魔力,数支烈焰之花于其掌中绽放,散发着那涉及到本源的魔力波动。
“似乎所言非虚。”
面庞上下打量着弗朗西斯,神情稍有缓和,但旋即面带憎恶之色地望向辻:
“那汝又与这些神祗的走狗混在一起,来到此处,意欲何为?”
“看来她心中对威尔史克的一切都憎恶到了极点啊。”
弗朗西斯揣摩着对面的心绪,面色如常地开口:
“是这样的,我来到威尔史克之后,虽只想安静生活,但辗转数道,所到之处,百姓无不战战兢兢,生活在诸神的残酷统治下,心怀愤懑。
但凭借在下微薄的力量,一时也无法改变现状。
而后偶然得知血继公国曾誓死与圣盟相抗衡,大为震撼,故而不畏艰险,探寻到此处,希望能够找寻到一条与诸神抗争的道路……”
弗朗西斯面色诚挚地说着谎言,接着用手指向身后无觅涧众人:
“对于我的这些同行者,希望你也不要太过敌视。
他们同样或是心生宏远,或是遭受不公,立誓要改变威尔史克的现状,推翻诸神,于在暗中做了大量细致而繁琐的工作。
若是没有他们,在下也无法来到你的面前。”
“不……这不可能,与神明签订契约的他们,又怎能隐瞒内心动机与平日行动?”
原本在听闻弗朗西斯乃是同道中人时,那面容神祗连目光都变得柔和,可一旦谈及到无觅涧众人,她立刻表示质疑,看来她完全无法信任圣盟之人,只是语气与之前相比,已然弱了三分。
弗朗西斯见对面表现出些许动摇,点点头趁热打铁道:
“我知道你的顾虑,也能猜测得到你在战事之中承受着无数伤痛……
但请你想一想,即使是之前圣盟围攻血继公国之时,诸神就是铁桶一块,颇为团结吗?
难道没有那种别有用心之辈,坐山观虎斗,意图获取最大利益吗?
他们的神祗也一样,觊觎那伊西丝的位置多年,故而准许了众人的行动。
不然那隶属于京极家的执金吾,为何一见到我等就冲阵而来,意图将吾等杀戮殆尽呢?
这难道不是觉察到了众人身上的敌意?”
“居然……是这样……”
听闻弗朗西斯的长篇大论,那巨大面容,沉思良久,目光在与自己为敌二百余年的众执金吾的残骸身上扫过,终是相信了弗朗西斯所言。
见状弗朗西斯面色如常,但暗中心神一缓,他虽然依旧利用谎言与实情参半的话语去哄骗对方,但毕竟时间过于仓促,言辞之间颇多漏洞,让其不由得捏了把汗。
幸好那巨大面容刚刚从惨烈的厮杀之中解脱出来,头脑一时还不太清醒的样子,轻信了弗朗西斯的话语。
“哼,小子你的骗术上升到新高度了,居然连门都能骗过。
你不是对那个‘恶地撕裂者’的绰号十分不满吗?我再给你起个诨名,就叫……‘脸皮若城墙’?
如何,多有气势?”
无视脑海中玄炎那讥讽的话语,弗朗西斯目光灼灼,再度开口:
“还不知道该如何称呼阁下?”
闻言那巨大面容神情肃穆,似乎对于那个年代的人,报上自己的姓名是颇为重要的礼节:
“吾乃公国最为荣耀的石斛兰近卫队的队长……”
可那坚定的话语说了一半就没了声息,面容流露出几分痛苦与困惑混杂的神情,她似乎……遗忘了自己的名字。
场上一时陷入寂静,弗朗西斯见状暗中一声叹息,二百余年的时光足以使一个人被这个世界彻底遗忘,那活化之门能够保有意识已然为之不易,又怎能去苛求对面记得往事呢?
不过……这对于弗朗西斯来说不一定是坏事就是了。
他的面色愈发柔和,小心掩盖眼神中的同情,又缓缓踏前几步,于大门的面前盘膝坐下。
这个距离下那活化之门若是突施重手,即使是弗朗西斯恐怕也难以应对,他需要通过这种行为,来展现自己对对面的完全信任。
果不其然,那巨大面容愁眉不展,求助似地望着在漫长的时光以来第一个没有对她产生敌意之人。
“不要慌张,你刚安定下来,记忆难免有些混乱。”
弗朗西斯轻声说道,引导着对面的思绪:
“你还记得自己……为什么要献身附着于这大门之上,又或者说你在守候着什么吗?”
闻言那巨大面庞又是沉默半晌,目光在周遭的阵法纹路上流转,好似第一次认清自己的处境,片刻之后,她底下头颅,声音低微: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我一直告诉自己,只要等到那个人回来,一切就解脱了……
可那个人,那个让我无比信赖的人,却一直没有出现,他明明……
他……是谁?”
见其这般模样,弗朗西斯心中微沉,看来对面似乎除了对诸神的敌意之外,一切都遗忘殆尽,甚至不记得自己在守护些什么,又在等候着谁人。
“小子,我姑且先提醒你一句。”
玄炎略带几分无奈的语气在他的心底响起:
“你若是想要诱骗那大门打开,获得血继公国的遗产,可要做好心理准备了。
因为像他们这般用血肉筑成的大门,其上附有堪称惨烈的献祭魔法,一生只能开启一次,开启之时,便是这意识彻底消亡之际。
若是付出生命都没有办法守护的话,那她的生命……也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大门的背后定然存有某些对于公国来说极其重要之物。
你可别哄骗她自尽之后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惹人心烦……”
“我知道了,谢谢你,玄炎前辈。”
弗朗西斯轻声回应,虽然玄炎的话语中满是嫌弃,但弗朗西斯心知他不希望自己因贸然行事而悔恨万分。
场上再度陷入一片死寂,弗朗西斯思虑着当前局势应当如何处理。
那巨大面容满脸苦楚,回忆着自己再也无法想起的过往,余下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涧主,既然这样,不如……”
那‘飞羽上人’清宫走到辻的身边,耳语道,她低着头,眼中却精光一闪,手上做出一个挥砍的动作。
身为涧主的辻繁邦自然清楚下属的意向,与其在这里帮助那活化之门去找回记忆,不如趁着其迷茫之际将其斩杀,夺得臻宝,以免被旁人捷足先登。
事实上,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之事,无觅涧众人不知做了多少次了,为了大义,牺牲是必要的。
但此刻,辻却缓缓摇了摇头,轻声回道:
“不妥,一路同行,那弗朗西斯你大概也能看出几分他的性格,他绝对不会允许乱杀无辜之事在他的面前发生,即使为了天下大义。
这里就交给弗朗西斯作主就好,我们绝对不能与其交恶。”
“是,属下明白。”
那清宫沉默片刻,但终归还是颔首应答,向后退去。
二人的对话极其轻微,自以为绝不会被旁人察觉,殊不知其话语清晰地流入了弗朗西斯与玄炎的耳中。
“哼,算那家伙明事理。”
玄炎冷哼一声,说道。
弗朗西斯心中也有所缓和,与识分寸的聪明人同行,自会省去很多麻烦事。
他正欲再度开口,对面的巨大面容却已然面色如常,开口道:
“那么……汝又叫什么名字呢?”
“在下弗朗西斯,弗朗西斯·冯·哈布斯堡。”
“弗朗西斯……吾且问汝,距离那场圣盟的无耻之徒,闯入此处,意图对吾等斩尽杀绝的战事,已然过去几时了?”
闻言弗朗西斯心中微讶,看来即使丧失意识,对面的逻辑思维依旧稳固,试图明晰自己的处境。
他沉默片刻,在心中权衡多种利弊之后,还是决定如实相告:
“那场圣盟集结势力,踏入破碎空间的战争,距今……已然过去二百余年。”
“怎么会……”
虽然心中早有准备,可那巨大面容听到这个漫长到难以想象的数字之时还是面露震惊。
但很快,她意识到这段时光意味着什么:
“他们……都死了吗?公国亡国了?”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丝毫不见之前的威严,弗朗西斯于心不忍,欺瞒道:
“那场战争的结果,无人知晓,似乎双方都付出极其惨痛的代价,以至于没有可靠的说法流出……
不过,据我所知,公国中的几位重要人物,其中也应该饱含着你所等待的那位,并没有那么容易身死,我们来到此处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确认他们的现状……”
听闻着弗朗西斯所编织的谎言,巨大面庞双目低垂,凝视着面前的男子。
见对面不开口,弗朗西斯没有办法,继续说道:
“你也不必太过焦虑……正好从那永无止息的战斗中解脱出来,好好休息,趁机回忆自己的过往。
我等这就前往公国深处,找寻到你所在意之人的下落,不论是生是死,都会将其带回此处。”
无论如何,弗朗西斯都不忍心让这样一位守望多年的苦情女子稀里糊涂地死去,试图给她一个交代。
可无觅涧众人闻言纷纷目露不满之色,他们怎能容忍自己就这般错失血继公国的至宝?
继续深入秘境的话谁知道会遭遇何等变故,且不说能否能找寻到他们甚至不知道是谁的神明之人,在秘境关闭之前是否能回到此处都要两说。
可众人的不悦情绪,却在辻冷冽的眼神之下纷纷止息,看得一旁的华颇为惊讶。
“不用了……”
可面对弗朗西斯释放出的善意,那巨大面庞却摇了摇头,此刻她的神情之中再无威严与信念,有的只是无尽的疲惫:
“谢谢汝如此为吾着想,弗朗西斯,不过一切都……无关紧要了。
虽然仍未回想起那人的姓名,但吾知晓,他不会回来了。
这般漫长的时间里,他怕是早已……
这扇门的背后,应该还存有一些重要之物,对于尔等反抗诸神说不定能起到些许作用……”
察觉到对面话语中的厌世之意,弗朗西斯霍然起身:
“怎能这般轻易放弃,那你独自守望的二百余年……又算得上……”
“吾真的……很疲倦了……真的,很疲倦了……”
那面容忽然以高亢的语调制止弗朗西斯,借着转为低沉,再无情感起伏:
“吾其实在很久以前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只是在漫长的时间中将其遗忘。
起初一同守望的大家都满怀信心,共同迎敌,但一年……五年……十年之后,大家就……都变了……
开始抱怨,彼此指责,不愿去承受圣血改造肉体的痛楚,也不愿去忍受长刀划入躯干的伤痛。
最终大家受不了漫长的孤寂,纷纷选择自我了断……
吾……不,吾什么都不记得了,只知道他永远不会再回来了,所以……吾已经尽了此生的职责,应当得到安歇……”
面庞淡淡地诉说着,神态和话语中都并无太多情感,却如同一支怨曲一般,流入每个人的心房,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弗朗西斯闻言沉默,与那面容对视良久,又将目光挪向门扉周围那些目光空洞的麻木面庞,粗略估算之下也有数百人之多。
他能够想象得到,在公国覆灭之际,这上百名公国的勇士,甘愿牺牲自己,用血肉筑起最后一道屏障,守护着公国的至宝。
原本坚定的信念却在漫长的时光中磨损殆尽,纷纷陷入癫狂而迷失,最终只余那面容一人,孤身与众执金吾为敌。
她说得没错,在无尽的痛楚中坚守二百余年的漫长时光,理应得到最好的安歇。
但弗朗西斯还是有些于心不忍,他总觉得,故事不应该这般收尾,目光闪动之下开口:
“那你……还有没有什么想说的话,万一那位还存在于世……”
面对弗朗西斯所勾勒的不切实际的愿景,面容也是无声笑了笑,没有回应。
而后,周遭阵法那闪烁不息的光华同时停滞,缓缓黯淡,唯有那整扇大门亮起纯白光华,映照在面容之上显露一丝圣洁气息。
角落中的那些麻木面容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其神情不再疲惫,反而是纷纷露出一副远行者经过长途跋涉回到家中,看着忙碌着准备饭菜的爱人与抓着自己的手吱吱喳喳说个不停的孩童才会露出的欣慰神情。
他们的眼神再度恢复神采,可惜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就接连消逝于这个世间。
最终,大门的光华愈发夺目,门扉之上唯余那张巨大面容。
一声近乎微不可察的破裂声之后,大门悄然消失不见,坚守二百余年的信念就这般流逝。
并无多少惨烈,反而像过了花期逐渐凋零的花瓣飘零于地那般凄美。
一道沐浴在纯白光华之下,身披盔甲的身影缓缓浮现,虽然看不清她的面容,但弗朗西斯心知她定然是那位亲卫队队长。
同样具备男性坚毅与女性柔美的女子忽然抽出手中长剑,立于胸前,对弗朗西斯,对这位在她生命中最后时刻愿意给予她关怀的男人深施一礼,这似乎是血继公国骑士的最高礼节。
“再见。”
她轻声说道,身影却逐渐模糊,时候到了。
“再见。”
弗朗西斯微微颔首,面无表情。
即使到了这个时刻,他仍旧不清楚对面为何守望至今仍不放弃执念,是出于对那早已覆灭的国家的忠诚吗?还是为了……践行与某人立下的誓言?
一切都不得而知,只知道她在完成自己的使命之后将要得到最好的安歇。
众人注视着她逐渐散去身形,可这肃穆的缅怀时光只持续了片刻,变故突生。
随着大门消逝不见,一道浓烈的锐气从其背后冲天而起,女子身影尚未完全消散就被摧残为无数碎片。
立于其面前的弗朗西斯一声狂吼,因为他赫然感受到一股极其浓烈的杀意,似乎自己随时都能被其斩杀。
周身魔力极速运转,龙飨战甲浮于体表,华与诺姆极速向其奔来。
而无觅涧一众人更是被杀意惊得东倒西歪,一时大乱。
只见一具同样身着盔甲的修长的身影,手持梨花长枪,周身沐浴在血光之中向弗朗西斯冲杀而来,弗朗西斯甚至在其身后看到滔天血海。
与那身影头盔之下的面容对上目光,弗朗西斯心中不由得一凛,一张脸,一张男人的脸,怎会生的这般冷漠又充满英气,就好似万年不化的冰山一般在月色闪耀着夺目光彩……
“不对,我在想些什么啊?”
弗朗西斯连忙摇了摇头,正欲在华与诺姆的庇护下迎敌,那道身影冲到其面前却陡然消失不见,就好似不曾存在于这世间一般。
他呼吸急促,呆立于原地,若是周遭空间中那尚未散尽的阵阵杀意以及他后背爬满的冷汗,弗朗西斯恐怕当真以为那身影不过是他的幻觉。
“玄炎前辈……那究竟是……”
弗朗西斯嗓子发干,暗中发问。
“终于……出现了一个实力尚可的家伙啊……”
玄炎感慨道,接着语气颇为郑重:
“小子,丫头,你们应该还记得,构成我等生灵的两大要素吧,魂与魄,魂为精神,魄为生命。
刚刚那一道虚影,应该是某个魂与魄都修炼到极其深厚地步的家伙释放出来的。
不,也不能这么说,恐怕那种转瞬而逝的身影,也只是在漫长的时间内所自发凝成的……”
“这是……什么意思,玄炎大人,那道身影的主人,莫非还存活于其中吗?”
华美目之中满是担忧之色,望着大门内部与之前别无二致的纯白石英走廊。
“不……你也听到那女骑士说的话了,她在等候着某人的归来,想来里面应该是那人的居所。
而他离去之际散发出强大的信念,因此其间事物沾染了这种气息。
在二百余年的时光中凝成一道身影,于大门开启后冲将而出……却瞬间消逝。”
玄炎缓缓做着自己的推断,面对弗朗西斯与华不解之处,它向来不吝啬于解惑。
“仅仅是凭借一道残影……”
弗朗西斯抚平臂膀上倒竖的汗毛,心中满是讶然。
面对那身影之时他曾感受到莫大威压,那种威压甚至连威尔史克的诸神都不曾具有。
那位应该就是血继公国的顶尖强者,足以跻身赐临碑前十的存在,应该也就是那位女骑士在一直苦苦守候之人。
连弗朗西斯都遭受这般震撼,更不要说实力不足的无觅涧众人了,其中有数位都神情恍惚,到现在都没有缓和过来。
“弗……弗朗西斯先生,刚刚那究竟是什么……”
即使辻城府极深,也难以掩盖脸上惊骇神情,喘息着问道。
“似乎只是一具虚影……我也说不清,是某种超乎我们认知之外的事物……”
弗朗西斯低声回道,紧接着话锋一转,指向面前的通路:
“不过……那是什么都无关紧要了,诸位一路历经艰险,不就是为了这个时刻吗?”
闻言众人一声欢呼,之前的阴霾氛围一扫而空,在弗朗西斯与辻的带领下,向着通道深处走去。
拐过几个弯角,他们终于来到了这地下庇护所的最深处,也是最为隐秘的角落。
此处空间与之前各处相比,并不算广博,众人伫立在入口处,望着其间流光溢彩,甚至连呼吸都为之停顿。
“小子,我建议你现在就杀人夺宝,之后要是良心过不去的话,用你那《魄灵咏叹调》将自己的记忆抹除就好。”
玄炎悠悠开口,说着十恶不赦的话语,但是任何一个目睹此处空间内部的种种臻宝之人,恐怕都会心生欲念。
就连弗朗西斯都不由得失神片刻,面露苦笑,与此处至宝相比,他之前在威尔史克各处历经风险,所得之物除了神叹魂灵之外,皆无法与此处相比。
只见半圆形状的空间之内,精美生动的壁画从墙壁一直延伸到棚顶,地面一片纯白,不知从何处散发的光芒将一切都映照得愈发炫目多彩。
但这一切都无关紧要了,众人的目光在大厅中用某种众人从未见过的紫水晶封印起的宝物中流转,一时不知将目光落在何处。
那是血继公国中最为珍惜的珍品,说不定其中有数件都是那位外域强者从彼岸带到威尔史克的,弗朗西斯只能勉强辨别出其中的十之一二。
从生长着九颗龙首的奇异树苗,宛若数颗恒星一般流转不休的微小球体,到多种光华来回转换,似乎具备全自然属性魔力的阵盘,以及一柄已然断裂,看似平平无奇的生锈铁剑,尽是些无法归入到威尔史克品阶中的物件。
此处存在若是现世,定会在全威尔史克引发一场腥风血雨……
不少人回过神来,心中一阵寒颤,这样的异乡至宝,他们真的有命享受吗?
“辻涧主……你看……”
弗朗西斯转头望向身边的男人,询问他的意见。
他毕竟也是为锻造师,若非此刻身处秘境之中,弗朗西斯真想花上数月时间逐一研究。
那辻却不回答,踏前几步,来到大厅的正中间,那里存放着一具看起来极为厚重的不知由何等材料构成的石制棺墩。
辻站定,仰头看去,棺材的正上空漂浮着一枚密匙,与辻之前掏出的那枚风格相仿,只是造型制式要精巧上十倍还多。
“弗朗西斯先生,除了这枚密匙,无觅涧什么都不要。”
辻转头,说出一句超乎弗朗西斯想象的话语来。
他心中满是讶然,不明白怎会有人面对这般世间臻宝而不动心,四下顾盼,无觅涧众人眼中也流露出愤懑之色,显然无法认同他们首领的决断。
“莫非……辻涧主知晓那枚密匙的来历?”
弗朗西斯目光闪动,试探着问道。
“不,我只是有一种感觉……”
说着,男人再度回望那枚密匙,眼中光华闪动:
“此处已然验证,这种密匙所对应的大门,只会封存血继公国中最为珍惜的物件,或是开启最为紧要的地界。
而我想秘境之中不会有比这里所存放的宝物品阶更高一层的藏宝地,所以这把……明显要制式更高的密匙,只能是通向公国中要人的居所。
那位建立公国的异乡强者,曾为摄家家主的望月秋江……也正是我等深入秘境的目的地。”
闻言即使是玄炎也不由得叹服辻在作出判断时所展现的冷静与克制,弗朗西斯沉吟片刻,开口道:
“真的,什么都不需要吗?辻涧主你若是最终要与诸神为敌的话,这些威尔史克无法炼制之物,难道不能提供一些助力吗?”
“莫非弗朗西斯先生你认为……凭借在下的实力,有福消受此等至宝吗?”
辻面露一丝苦笑,说道。
“不过说到此处,先生我也得提醒你一句,伊西丝对于血继公国十分警惕。
即使是在灭国之战之后,市面上有时会流传出公国中的产物,伊西丝则会安排人手去断明产物来源,轻则将产物损毁,重则将拥有者全族送入恶地……
你在收纳这些臻宝之时须得小心,避免让那伊西丝注意到你……”
“居然……是这样……”
弗朗西斯轻出一口气,心绪百转。
辻见状也不做过多犹豫,伸手将面前的密匙握在手中,仔细打量了片刻之后小心收好。
弗朗西斯也正准备上前探查其余宝物,玄炎的声音却忽然响起:
“小子,去最里面,有好东西。”
闻言弗朗西斯改变身形,走到大厅的另一侧,在玄炎的引导下,于一处水晶前停下脚步,其中竟存放着一颗表面兼具深紫与湛蓝色的蛋,大小宛若人类头颅,看起来尚未孵化的样子。
“这是……”
弗朗西斯探出感官,却没有察觉到任何生命迹象。
“虽然具体种类我不好说,但应该是某种灵族的蛋,只是因为环境中魔力浓度太低而陷入沉眠。
这东西,即使在安托法佳斯也极为罕见,你问问丫头愿不愿意将其培养出来,这不比那两个毛团强多了……”
玄炎嘟囔着,声音却愈发低微。
闻言弗朗西斯心中一股暖流流过,别看玄炎平日里言辞之间颇多讥讽,但无时无刻不在关切他们二人的状态。
想必它心中也十分牵挂华之前在梦魇操控下,弑杀小黑小白所遗留的伤痛,想用这种方式抚慰其心。
可是……弗朗西斯甚至没有抬头,他并不愿意去过于逼迫华。
他深知华的性格,对自己百依百顺,是定然无法拒绝自己强加给她的美意的,说不定还会面无表情地心如刀割。
但……华又则能不清楚弗朗西斯心中所想呢?
“这是什么?”
华轻轻走到弗朗西斯的身边,微微躬身,注视着那奇异的蛋。
“玄炎前辈说,是一种比较珍惜的灵族尚未孵化的蛋……较为罕见。”
“这样……那我就带走了。”
没有丝毫犹豫,华回应道。
二人同时转首,彼此对视,华那柔和的暗红色瞳孔中,映照着弗朗西斯略带几分探寻的目光。
很多话,二人早已不必通过言语表达,一个眼神,胜过千言万语。
他们就这样沉溺在彼此的**之中,时光似乎都不愿侵扰他们,从二人身边溜走。
这份宁静却被千鸟有些做作的清嗓子的声音扰乱,二人再度对视片刻,共同去逐一收拾空间中的各种珍宝。
过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弗朗西斯才将其彻底收纳完毕。
耳边不住传来玄炎那啧啧称奇之声,念叨着各种弗朗西斯闻所未闻的名字,并说这些东西对于他将来的锻造大有裨益。
仍旧无法准确判断其价值的弗朗西斯却在收纳之时心中一凛,因为总共竟有七八件物件无法收容到戒指之中。
这也就意味着这些物件的品阶,远高于威尔史克诸多臻品,与那噬魂珠,玄凤双眸以及神探魂灵属于同一级别,如此夸张的收获让弗朗西斯都不由得有些神情恍惚。
不得已,弗朗西斯只得让诺姆再度凝结出一口巨大的石箱,将那些臻品悉数放置于其间,背至身上,避免旁人察觉。
他隐隐产生一种不真实感,因为曾有一句信条令其笃信:
“所有命运的馈赠,早就在暗中标注好了价格。”
今日能这般轻易地获得诸多远超乎他理解范围的稀世珍品,他日说不定将会以更为悲惨的方式失去一切。
“弗朗西斯先生……这里,我们发现了一些很有趣的东西。”
这段时间里,无觅涧众人也没有闲着,他们在地下庇护所中最为隐秘的角落四处探查,以期有所发现。
等待弗朗西斯将一切都收容完毕,辻立刻走到他的身边,指向四周与棚顶的壁画,声音中隐含一丝激动。
闻言弗朗西斯抬首大致扫了两眼,便立刻面色郑重地凝神细望,那里赫然记载着血继公国被从威尔史克剥离之后的历史。
那是一种与弗朗西斯之前所了解的绘画主义完全不同的作画手法,画室利用细密的笔法,绘制出一幅幅宏大的场面,而又寥寥数笔,就能勾勒出一个活灵活现的人物形象,兼具通宏洞微,颇有一代宗师之气派。
若是在弗朗西斯穿越之前的那个世界里,定然会大受追捧。此处空间的棚顶,则同时绘制着昊日与皎月,晴空与乌云,沿着墙壁下来可以看到一切的真相。
“看来事态果然如同我们所推测的那般……”
弗朗西斯喃喃道,注视着一幅幅画卷,进行着解说:
“最开始的时候血继公国失去太阳,生灵成片成片地死亡,众人惊慌失措,陷入绝望。
而后在……贤者们的引导下,国民们转移到地下,并各司其职,恢宏的庇护所经过建设,国民得以生存。
不知又过去多长时间,在学者的不懈努力下,人造太阳炼制成功,国民们回到地表,开始搭建城池,恢复正常生活……这是前三幅画卷。”
弗朗西斯一边解释着,一边感慨画师技艺之高超,仅仅凭借一副画卷,他就能清晰感受彼时陷入混沌时分国民的慌乱,在庇护所得以生存的众生的战战兢兢,以及重新沐浴在阳光之下的欣喜。
“嗯,弗朗西斯先生的见解与鄙人分毫不差,可是到这里,我就有些无法理解了……”
辻伸出手指,指着第三幅画卷:
“既然弗朗西斯先生你说这是他们锻造出的人造太阳,棚顶那太阳又是……”
弗朗西斯沉默片刻,开口道:
“血继公国的民俗与威尔史克完全不同,不是说那位公国的缔造者禁止国民将自己当作神明崇拜吗?
但辻涧主你要意识到,对于强者的恐惧与臣服是刻在民众的骨子里的,尤其是公国遭受剧变之际……”
“弗朗西斯先生你的意思是……”
闻言一旁的千鸟眼睛亮了,她似乎想到些什么。
“那同时存在于天幕的日月,恐怕只是一种意象化表达,象征着公国的两位最高统治者,创始者以及……望月秋江。
他二人一明一暗,强盛的外来者与被流放的本地摄家家主,相辅相成治理着公国。
圣上就如同日月一般,不吝啬自己的光辉,平等地温暖着每一位国民,我想那位画师意图表达此等含义。”
“太……精妙了,弗朗西斯先生,你真是……”
沉默半晌,辻不由得感慨道,无觅涧众人也是面露感慨之色望着弗朗西斯,世间怎会有这般全才。
那灼灼目光让弗朗西斯有些心中发慌,连忙道:
“在最后两幅画卷中,日月二星则被乌云笼盖起来了,这是不是意味着在灭国之战开始时,那二位因为某种缘故……没有办法继续引导众人,比如……身受重伤或是被困在某处?
若是已然身死的话则应该对应双星陨落,而不是大半被乌云遮盖……”
闻言众人连忙向最后两幅画卷看去,果然第四幅上绘制着城池众人惊慌失措,大量民众向地下庇护所转移。
远处的空中出现一支面容不清的人马,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好似蝗虫过境,但众人还是一眼就辨识出了其中身形异于常人的执金吾。
看来这就是圣盟的入侵军了,也难怪画师将其绘制地那般扭曲而丑恶。
至于最后一副,众人则为之一愣,此处画卷经过颇多修改,涂涂抹抹不知削去几层。
最后看似敷衍一般画了一副众人出征前的场景,虽然颇显悲壮,不失水准,但总是让人感觉缺少什么一般。
“辻涧主,你之前曾说过,关于那场灭国之战的结局,无人知晓是吧……”
弗朗西斯皱着眉头,开口问道。
“哎,我原本以为都探查到此处了,就定能发掘事实真相,没想到……”
向来不喜形于色的辻繁邦此刻却锤了下大腿,毫不掩饰眼中的失落。
“不必如此,辻涧主,如果说某件事情,需要作战双方同时掩埋的话,那一定是某些定然会引发轩然大波之事件,我们的时间……应该还充裕,说不定能发现某些很有趣的事情。”
弗朗西斯眼眸中闪烁着光华,似乎被牵扯到秘境之中也不是那么无聊之事了。
“你说得对,弗朗西斯先生,是在下失态了……”
辻收拾心情,长叹一声,转过身继续望着第五幅画卷,面庞上仍有一丝不甘。
“不过……还有件事,我很在意。”
弗朗西斯悠悠开口。
“怎么说,弗朗西斯先生你又看出了什么吗?”
见辻无心应答,千鸟凑到弗朗西斯身边,回应道。
“大概……失去缔造者与望月前辈的庇护,公国的众人很难与圣盟精心筹备的势力相抗衡,战局的溃败以及执金吾对众国民的屠杀应该是同时进行的……”
“不无道理,怎么了?”
“那为什么那位位于地下最深处的画师能知道战局之中发生了什么,并有充分的时间对真相进行掩盖,那是灭国之战结束之后的事了。
并且那位女骑士牺牲自己构建的活化之门,也应该是于战事爆发的初期,不然那些执金吾早就攻入此处,收拢臻宝而去了……
那为什么……此处没有画师的遗骸呢?”
弗朗西斯缓缓提出疑问。
闻言辻陡然回身,眼眸闪动:
“弗朗西斯先生的意思是……此处能与外界通讯,并且可以直接离开庇护所?”
“不愧是辻涧主,我想这里的阵法应该与别处有所不同。”
弗朗西斯笑着给出自己的回应。
那几位精通阵法的存在甚至没用辻下令,就开始在四处探查起来,没过多时,那位带着蜘蛛面具的苍老妇人惊喜地喊叫一声,面向弗朗西斯与辻:
“没错,在这里!”
其身后一块毫不起眼的空地上忽然亮起璀璨光华,传来阵阵众人所熟知的,特属于传送阵的波动。几人向其中灌入魔力,不住地测试着。
“弗朗西斯先生……真可谓是料事如神啊。”
辻不知多少次地赞道,若是这传送阵没有被损毁的话,它说不定能通向公国另外几个机密要地,帮助众人捷足先登,节省大量时间。
“先让那几位研究一下吧,我还有……最后一件事……”
弗朗西斯说着,见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也不卖关子,伸手指向被修改后的最后一幅画卷中,带着众人出征的首领。
“就是和这位有关的事宜。”
“对了,还有他。”
众人恍然大悟。
那男子身材较为瘦长,每一幅画卷中都出现了他的身影,显然,他是公国中极为重要的人物。
而弗朗西斯所特意提及他以及众人也早就注意到他的缘由则是,他与那位之前从活化之门冲将出来的身影,身着相同制式的盔甲。
在之前的几幅画卷中,不论是锻造出人造太阳,众人返回地面,或亦是圣盟集结军队冲杀至此处,他的脸上都没有丝毫情感,宛若冰山,看起来竟与那京极佑有几分相似。
“我原本以为那位女子所守望的对象是缔造者以及望月前辈中的一位,没想竟然到是他。”千鸟也在一旁感慨道,接着问向弗朗西斯:
“弗朗西斯先生,你觉得他的身份是什么,会是公国的第三领袖吗?”
“第三领袖?”弗朗西斯有些哭笑不得,他知道这一代威尔史克人从未经历过战事,势力之间相互为敌也是采用合纵连横,斩首行动,挑拨离间等隐秘行为。
即使惨烈至需要神明分身登场,彼此交手,也绝不会出现数万人彼此拼杀的场景,故而千鸟的脑海中毫无军事概念。
想到此处,他试图通俗易懂地解释道:
“千鸟小姐,你看他的盔甲,以及他率领众人的行为,就可以断明这是公国军队的一位领袖,说不定还是位大统帅。”
“统帅?”
千鸟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显然还是无法很好地理解其中含义。
“血继公国与圣盟之间的战争,不是顶尖战力之间付出胜负之后,落败的一方就满面死灰地选择引颈就戮,事关国家生死存亡,势必要拼杀到最后一人。”
弗朗西斯的声音中,难得带上几分气魄:
“虽然不知道具体人数,但我想凡是能够在战场中派上用场的国民,应该悉数应召入伍,数量恐怕不下十万。
如此庞大的人数,不是一股脑地列队于某处,一声令下与对面进行冲杀就完事了。
而是编排部队,使最小的作战单元能够应对战场中的种种突发状况,任命将领。
要知人善任,活用他们的特点,发挥最大价值,探查敌情以及考虑在作战中投入多少兵力,后勤保障工作的执行,军令的传达以及军心的稳定……
这些都需要一名统帅拥有极强的素养才能达成的……”
弗朗西斯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这般心潮澎湃,或许是想起之前在季观山中与某位羸弱的男子对弈阵棋,挥斥方遒的日子。
“居然……这般复杂……”
千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似乎觉察到弗朗西斯话语中的激动与怀恋,进而问道:
“弗朗西斯先生……你以前指挥过战争吗?”
华蓦然回首,千鸟的话将她与弗朗西斯的思绪都拉回很远。
彼时在屏障庇护下吉瑞特斯村内,弗朗西斯在圣山内一遍遍地与诸位长老确认最终的作战计划,而她则在等候莲的气息平稳之后,怀中抱着玄炎,在脑海中回忆着三年前雨夜中苍的笑容。
二人都期望那场战斗能够结束一切,然后,一切就都结束了。
但弗朗西斯眼中的阴霾转瞬即逝,他轻笑着回道:
“没有,我也只是读过几本兵书,并没有上过真正的战场。”
“这样。”
千鸟凝视了弗朗西斯片刻,臻首轻点,不知道她能否向狐妖一般,看透众生的心事?
“弗朗西斯先生分析地真实鞭辟入里,着实令吾等大开眼界,只是鄙人还有一事不明。”
辻在画卷前注视了半晌,终归没有看出个所以然来,回到弗朗西斯的面前:
“这里为何会摆放着一口棺墩呢?一开始我还以为此处是某人的墓地呢?”
闻言弗朗西斯沉默片刻,踏前几步将那看起来极为厚重的石制棺盖推开,众人齐齐望去,却发现其中空无一物,只在底部积了一层灰尘。
“我想……这大概是那位统帅为自己准备的吧。”
弗朗西斯轻声说着,将棺盖合拢:
“失去了缔造者与望月秋江的庇护,那位统帅应该心中清楚,仅凭借自己的能力,是无法与圣盟相对抗的,因此才在此处留下一具棺墩,表明自己必死的意志,若是侥幸能保有全尸,就收拢于此处安眠,现在看来……”
伴随着弗朗西斯的话语,众人再度望向那棺墩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感慨,他们几乎可以感受地到,二百余年前血继公国群龙无首之时,那位统帅率众迎敌,视死如归的悲壮。
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
但这短暂的缅怀氛围并没有持续多久,不远处传来一道有些沙哑的声音:
“辻涧主,弗朗西斯先生,传送阵已然勘测完毕。”
是那位带着蜘蛛面具的苍老妇人,看来她是几位阵法师中的执牛耳者。
“怎么说?”
“此处传送阵为单向传送,原本它能够与六七处位置各不相同的出阵口相通。但似乎在战事中,其余几处出阵口都遭到破坏的样子,此刻只剩下一处出阵口仍能正常通行。”
妇人回道。
“出阵口的位置,知晓了吗?”
“是距离此处不远的一处高地,根据推测,若是搭乘这传送阵能我等能直接离开这地下庇护所。”
闻言辻转身看向弗朗西斯,询问他的意见:
“弗朗西斯先生,你看……我们是在此处稍作休整还是离开此处再做打算?”
弗朗西斯扫了一圈众人神态,发起其仍旧沉浸在探索的兴致之中,脸上没有露出多少疲惫之色。
想想也是,双方合作之后,九成的执金吾都是由他三人处理的,无觅涧一行人并没有多少损耗,便回道:
“我认为,还是早些出去,再做打算为妙。毕竟踏入这庇护所也有数日,也不知道其余势力的进度,更不要提这秘境不知何时就会错离大陆……”
事实上,前两次秘境的开启时长并不固定,分别为近乎两个月与三个月出头,他们若是继续在这地下,与那些游荡的执金吾周旋的话,被困在秘境之中可就只能等着后来者收集他们的遗物了。
“言之有理,那我们这就离去……”
辻再度扫视一圈这庇护所中最为隐秘的角落,确保没有如何讯息被遗漏之后首先踏入传送阵中。
“看来他十分信赖那位妇人的水准啊……”
心中思绪着,弗朗西斯也在阵中站好,迎接那空间扭曲压缩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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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终于呼吸到新鲜空气了……”
也不知道是谁嘟囔了一句,伴随着一声满足的叹息。
余下众人皆有同感,与地下埋骨地中,他们的鼻腔无时无刻不被血腥与腐臭气息冲击着,一路上头脑昏昏沉沉,此刻终于得以缓解。
空中人造太阳的碎片仍旧缓缓向大地释放余辉,众人所处的位置是一处山头,四周视野极佳,放眼望去仍旧满目荒芜。
杂草丛生之中,残破的巨石上刻着岁月斑驳的痕迹,而那出阵口隐没与一处残破不堪的基底。
弗朗西斯估计,此处原本应该是类似于哨塔一般的建筑,却在战事之中被人一击损毁,最底层的出阵口却因此得以保存,对于众人来说也算是幸事一件。
“弗朗西斯先生,我这边也没有秘境中的具体地图,四下也似乎不存在什么明显的标识……继续往深处前行?还是休息片刻?
虽然你与华小姐之前的作战干净利落,但不知道对身体有没有损耗?”
辻走到弗朗西斯的身边,询问着下一步的动向,隐隐有奉弗朗西斯为尊之意。
可弗朗西斯却没有向往常一样聆听辻的话语,而是目光望向众人看不真切的朦胧远端,微微皱眉,开口道:
“辻涧主,统领部下,跟我来。”
说着,他心念一动,从戒指中掏出一枚灰色的繁杂符文,辻看见眼里忍不住脱口而出:
“嘲弄之符?繁星坊竟将此等至宝交付给弗朗西斯先生你了?他们还真是下了血本啊……”
嘲弄之符,金耀中品,功能性符咒,它能够将一整只人马的气息悉数掩盖,不论是在视觉听觉还是感官上都不会被旁人所察觉,曾在数次势力斗争中起到决定胜负的作用。
即使贴在愚者耳边发出嘲弄,也不会被其所察觉,嘲弄之符,故而得名。
“好眼力。”弗朗西斯闻言微讶,辻简直就是一部行走的典籍,知晓威尔史克万物。
这嘲弄之符是临行前符咒一脉的某位长老亲自赶来交付到他手上,以表达对弗朗西斯曾大方共享魄吾一族的远古符咒的谢意。
他没做过多迟疑,魔力灌入符咒之中,那嘲弄之符一阵模糊,缓缓化作一团无色雾气,将众人围拢于其间。
若是有旁人在不远处,定会惊异地发现,一行二十余人就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没有留下丝毫踪迹。
确认符咒效果之后,弗朗西斯再度展开感官,缓缓说道:
“走吧,诸位,发出声音使用魔法应当也无妨,只要不走出符咒的范围就不会被旁人察觉。
前方,我感受到了阵阵魔力波动,应该是两方势力相争斗……死了不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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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处已然干枯的河道之旁,一行人立于空中,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地上的数十尸骸,地面的鲜血尚未干涸,不少人死不瞑目地望着空中那破损的太阳,似乎不甘心于以这种方式死在此处。
尸骸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其都身着海蓝色的短衫,而一位与其衣着相同,满面骇然之色的中年男子,正跪伏在空中那那支人马面前,不住喘息着,脸色惨白,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
他周身不住颤抖,口中念叨着:
“多谢……多谢绘空楼的几位大人出手相助,不然小子这条小命就和他们一样交待在这里了。”
没错,立于空中的那支人马,就是此处闯入秘境的三支华清家势力之一,绘空楼。
也是那位森柊吾所拜入的势力,弗朗西斯就是在其大本营卷画道与久我镜理初次相逢并恢复意识的。
看起来绘空楼对于这次秘境开启极为重视,竟组织了百余人的部队,各个魔力澎湃势力不凡的模样,为首四人更是四位楼主,着实不可小觑。
此刻四位楼主中的一位面色发红的年轻男子似乎不喜对面畏缩的样子,出口呵斥道:
“够了,你冬木至哲也算是流觞中的一方好手,声名在外,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流觞中人怎会癫狂到不能自己,悍不畏死地向我等发动攻击?是中了某种毒吗?”
“是……是。”
闻言那流觞的冬木吞了口口水,似乎回忆起之前景象仍旧心有余悸:
“我等一直谨慎前行,但是在这河道下游不小心惊扰了一群生有人脸的巨型蟾蜍,苦战之后将其解决。
那些蟾蜍身死之后即刻消失,唯独余下几滴精血……
那东西也不知道是何等来历,散发着诱人至极的气息,几位同僚像是不受控制般地将其吸入腹中。
我等一开始也担忧其是否会对同僚的身体造成隐患,但饮下精血的几人都宣称自己精神百倍,我们也就半信半疑地继续前行……没想到……”
说着那冬木摇了摇头,脸色晦暗,似乎不愿再继续回忆。
他的实力在流觞之中极为出众,是这只队伍的领袖,却在发狂又实力大增的几位同僚之前只能勉强自保。
若非绘空楼众人察觉此地动向,他说不定已然化为一具尸骨。
可冬木的悲惨遭遇并没有博得众人的同情,那红脸男子更是哈哈大笑:
“你们不知道血继公国的存在就敢闯入秘境,真是有够白痴的。”
闻言那冬木一窒,但还是耐着性子回道:
“血继公国?”
流觞是四年之前新加入圣盟的名家实力,虽为新贵但根基尚浅,对威尔史克诸多辛秘往事完全没有认知。
恰逢百年难得的血继秘境开启,众人在神祗的敕令下准备博得一番机缘,却没想到遭此劫难。
“哼,听好了,血继公国可是……”
“追田楼主。”
红脸男子面露不屑之色,正欲解释一番,其身旁的一位留着胡须威严男子却制止了他,那追田旋即闭口不言,看来他对那威严男子颇为敬重。
“那人是……”
隐匿在远处的弗朗西斯眼中精光一闪,低声问向辻。
绘空楼余人他都不放在眼中,唯有那威严男子魔力深沉如海,与其他人不是一个量级。
“绘空楼第三楼楼主,九鬼嘉隆,他果然来了。”
辻心中暗自惊奇嘲弄之符的惊天功效,竟然能让赐临碑前百的强者都无法察觉,又感慨弗朗西斯感官之灵敏,竟能隔着如此远的距离发现绘空楼一干人等,口中不忘介绍道:
“那红脸男子名为追田忆,年仅二十七岁就成为第五楼的楼主,是华清家这一代的超级天才,碑上排名一百三十四名。
其余两位楼主我记得是……第十四与第十七楼的楼主,不足为虑。
而对面那人,则是新晋名家势力流觞中的冬木至哲,四百左右的实力……”
“这样……那看来流觞诸人并不清楚那精血的危害,贸然饮下,实力有所增强的同时并丧失心智……”
弗朗西斯向着河道望去,果然看到几具,面色狰狞,从伤口处生出扭曲触须的尸首,显然已被精血所操控。
执金吾能够继续执行任务的缘故恐怕是它们本来就身为眷属,不具备自我意识,只会执行指令,从而免于精血影响。
当初那血继公国的众国民在饮下精血后不知是否也像他们这般九死一生,或是有将风险降到极低的手段……
弗朗西斯一时间思绪万千,辻见状继续说道:
“嗯,看来那冬木即将身死之际,绘空楼众人马正好赶至此处,将那发狂的几人格杀,救下冬木一条性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便将事情的真相勾勒出来。
众人闻言内心皆是戚戚然,若非他们出发之前已然做好完全准备,此刻彼此攻击,死状凄惨的人怕是自己。
“那你现在,孤身一人,作何打算?”
那第三楼楼主九鬼俯视冬木,声音低沉却传至每一个人的耳中。
战战兢兢的冬木闻言,似乎感知到对面的话语之中并无敌意,颤声说道:
“是,九鬼大人……虽然同行之人,悉数死绝,但我也总不能就这般空手而归,那位神明大人恐怕会极其不高兴……
所以我想着在下是否有幸与诸位同行?
一路也不需要诸位庇护,只是希望能找寻到一些诸位所看不上眼的宝物,让在下回去也能有所交待……
而死去同僚身上的遗物,据我所知还有数件金瞳品阶法器,我自然可以赠予诸位大人……
不知绘空楼的各位,意下如何?”
说话间男人一双圆眼在绘空楼诸人脸上扫来扫去,揣摩着对方的心意。
这冬木如意算盘倒是打得响亮,为了避免自身被责罚,甘愿卑躬屈膝行晚辈之礼,也要抱上绘空楼这条大腿,还要拿死去同僚身上的臻宝来借花献佛。
无觅涧众人见其这般作态,皆是面露不屑之色,可绘空楼的几位楼主只是面色冷冷地望着他,一言不发。
见状那冬木在心中嘀咕,是不是自己表现得过于谄媚,惹得对方不喜,他正打算继续说些什么,头顶传来追田略带几分不耐烦的声音:
“那你还在等些什么,快点把法器呈上来吧。”
“是……是。”
闻言冬木心中大定,避免喜上眉梢,他连忙一路小跑着跑向自己同僚的那尚未僵化的尸骸,撕扯着他们的储物道具。
正好流觞中有几个小娘子,长得还算标致,平日里自视甚高,现在却吐着舌头翻个白眼,看得冬木是一阵心痒,说不定……
冬木一边在卖力地翻找着,一边在心中想着是否可以用安葬同僚的借口快活一番。
殊不知一缕黑烟悄无声息地贴附至他的脊髓,冬木毫无察觉,正欲继续探寻之际,整个身躯却毫无征兆地炸为无数碎片,化作一阵血雨滴落在同僚身上,让那些遗骸显得更为凄惨。
绘空楼与无觅涧众人都是资历丰厚的精英,因此面对此等惨象也只是面色微变,弗朗西斯更是向出手的追田望去,那缕黑烟……有点意思。
但绘空楼中却有一人表现得与众人截然相反,那是一位体态圆润,生得白白净净的小胖子,长相颇为讨喜。
年纪却有些不好判断,圆胖的面容让人以为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可眼角的几缕皱纹却显示出他的最低年龄不会低于三十岁。
事实上,弗朗西斯也很早就注意到他了。
因为那胖子是绘空楼众人之中唯一一个需要搭乘流云法器才能立于空中的存在。
而其身上也没有丝毫魔力波动,就好似一位完全不属于此处的普通凡人。
事实上,他也表现得就像是一个未曾历经险地的凡人一般,原本就脸色铁青地望着河床旁的尸骸,见到冬木的凄惨死法之后更是‘哇’地一口吐了出来。
可更为奇异的则是,绘空楼众人竟无一人表示出厌恶之色,甚至是那痛下杀手,缓缓收起画卷的追田都转过头,面带几丝笑容,开玩笑般地说道:
“放轻松,小胖子,你要是晕过去了话,我们还得背着你上路,也不想想自己的体重。”
这一幕更是出乎弗朗西斯等人的意料,那红脸男子追田,面色阴沉,与冬木对话之时句句嘲讽,可见其生性险戾,可却在面对这样一位凡人之时脸上带着笑容开起了玩笑,那胖子究竟是……
“您……追田大人……您为何?”
阵阵呕吐之后,那胖子几乎都直不起腰,脸色惨白地望着追田问道,他不明白为什么追田要以这般残忍手段处刑冬木。
“你应该感谢自己生活在绘空楼辖下,不受纷争侵扰,小胖子。”
那九鬼更是亲口为其解惑:
“那冬木,今日能为了回去不受神祗责罚,而选择亵渎同僚的尸首,将臻品呈上。
那你怎么就敢保证他日在面对那京极佑之时,会坚定地站在吾等身边,不向实力更为出众的摄家公子摇尾乞怜,出卖吾等?还不如趁早将其斩杀。”
“原来……是这样……”
心中明悟的那小胖子口中喃喃,望着脚下的尸首,颇有几分憨态可掬。
见那胖子心中明悟,追田冷哼一声说道:
“绘空楼众人听令,下去收集用得上的物件,小心那精血的蛊惑。”
“是。”众人齐声应答,正欲动身,那小胖子却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等一下……啊啊啊……”
也许是用力过猛的缘故,那小胖子身形一阵不稳,差点从流云上翻下去。
众人一阵嗤笑,笑声中却毫无恶意,颇为罕见。
等到那小胖子再度站稳身形之后,他擦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望着几位楼主缓缓说道:
“其实……其实在咱们来到此处不久后,另外一股势力,就不知利用何等手段潜匿身形,此刻应该就在那两座山头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