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那胖子是何等存在,居然连金耀中品的嘲弄之符都能看破!”
弗朗西斯心中大惊,正欲招呼众人抽身疾退,却已然来之不及。
“何方宵小之辈,竟敢于暗中窥伺绘空楼出行。”
那第三楼楼主九鬼嘉隆显然对那小胖子极其信任,没有丝毫犹豫就瞬间出现在弗朗西斯等人所在之处的上空,神识扫视之下并无发现。
但其没有丝毫犹豫,旋即周身魔力涌现,那澎湃的魔力甚至连空间都为之震颤。
一副漆黑如墨的画卷于九鬼面前展开,几声低沉嘶哑到不似人声的怪异吟唱声过后,九道巨大到宛若魔神一般的身影缓缓出现在四周,形成九曜之阵将弗朗西斯等人困在其中。
阵阵哀嚎鬼哭之声传来,众人肝胆俱裂之下凝神细望,却见那九尊鬼神全身散发着浓厚阴气,粗壮而铭刻着墨绿色铭文的骨架上,无数怨魂哀嚎挣扎于其间。
滔天威能,甚至连天地都为之色变,不愧是在赐临碑上排名七十九的九鬼嘉隆。
“还不肯现身吗?”
那九鬼目光扫视之下冷声喝道,作势就欲让那九尊鬼神各自释放杀招,将众人逼出。
“九鬼阁下且慢,我等并无恶意。”
弗朗西斯叹息一声,缓缓收起嘲弄之符,显露身形。
“狂徒休要妄言,利用潜匿之术,暗中窥视,岂非心怀不轨?”
九鬼却依旧冷冷喝道,没有丝毫停手的打算。
“秘境之中,危机四伏,难免有诡物感官敏锐,遮隐气息,实在是谨慎之举,希望阁下谅解。”
弗朗西斯语气平和,凝视着对面的面孔,解释着,表明自己没有丝毫恶意。
对面那九鬼所展露的惊天威能,与众人完全不是一个量级,若是此刻毫无缘由与其交恶,颇为不妥。
“哼,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无觅涧啊,你们这些下水道的老鼠遮遮掩掩,隐秘行事,还真有你们的风格。”
那第五楼楼主红脸男子追田也出现在九鬼身边,显然他认出了无觅涧那标识性的动物面具。
无觅涧众人被这般嘲讽,虽然目露不忿之色,但还是碍于双方间绝对的实力差距而无奈隐忍,不敢与其对上目光。
但那追田似乎完全不在意无觅涧众人的看法,接着把目光转向弗朗西斯,面对赐临碑前百的存在却能毫无惧色颇为罕见。
眯着眼睛端详了他的面容片刻,追田忽然脸上露出几分惊异神情:
“你是弗朗西斯?那‘恶地撕裂者’弗朗西斯?”
“怎么,追田先生认得在下?”
闻言弗朗西斯神情一动,答道。
心中却不由得有些警觉,纵使知道自己已然名声在外,可万万没想到对面竟然仅凭借面容就将自己。
而且他的话语中还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兴奋,那绝非是弗朗西斯名头响亮,迫切地想见上他一面的意味。
更像是大雪封山之后,极寒交迫的孤狼见到猎物时的兴奋神情。
可还未等追田开口,其身旁的九鬼却缓缓收起神通,鬼神身影逐渐隐没,无觅涧众人顿感压力一轻,长舒口气。
“三十年前,我曾造访熔铸山,希翼着九华院大师能够为在下打造一件防具。
彼时虽然未能面见大师,但所得防具曾数次救下鄙人性命,不知九华院大师他老人家身体仍旧安好?”
闻言一众绘空楼门徒皆是目露不可思议之色,这位第三楼楼主九鬼在楼中向来威望极高,不喜形于色,新入门的信徒甚至远远地往其一眼就会惊惧到无法调整呼吸。
可就是这样的九鬼,却像一位生性和蔼的中年人一般问候起对面的师尊来,怎能不让众人感到惊讶。
而他们此刻也纷纷回忆起,那最近名动天下的弗朗西斯的诸多事迹,低声议论时候,皆是目露好奇神情望向这边。
弗朗西斯也没有料到自己在标明身份后对面的态度竟会产生这般剧变,微一愣神之后回道:
“承蒙九鬼楼主的关切,师尊他老人家还算神经矍铄,体能也没有下降的迹象,仍旧常常数日在锻造坊中闭门不出,害我等一众弟子担心……”
“那就好。”
九鬼闻言颔首,负手而立,不再言语。
这位九鬼身为第三楼楼主,在绘空楼下辖各道中统领诸多事物,自然心思极为缜密。
他心知弗朗西斯这段时间在威尔史克全域声名鹊起,定然极受繁星坊上下重视,从其手中的金耀中品符咒便可见一斑,若是与其交恶颇为不妥。
就算将其斩杀,那繁星坊的巫卜一道说不定也能算出此事为他们所为,到时候绘空楼上下百万门徒的物资供给定然会受到影响。
弗朗西斯也很快明白过来对面为何这般姿态,正打算说几句场面话溜之大吉时,一旁的追田却忽然开口道:
“不过你们这般隐匿身形接近我等,难道就想这样算了吗?不做出一个交待难道就想这般了事?”
说话之间他双目仍旧死定着弗朗西斯,其间满是不加掩藏的战意。
“不知阁下要我们做出怎样的交待呢?”
弗朗西斯同样凝视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心中却唾弃不已。
“这家伙是疯了吧,那九鬼都已然这般姿态,他怎么还盯着我不放。”
弗朗西斯暗中嘀咕着,心底却传来玄炎的嘿嘿笑声:
“小子,你这都看不出来吗?他是看上你了啊。”
“我?”
“哼,你想啊,小子,那家伙既然号称什么华清家的超级天才,那必然从小赞誉满身,未尝遭遇敌手。
二十七岁就做到了第五楼楼主的位置,简直就是前途无量。可这两年突然冒出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异乡人,不仅所行所为宛若传说一般,名次更是径直拍到他前面去了,那人怎能甘心,定要找你较量一番。”
玄炎三言两语,就精准地剖析出那追田的动机,在其漫长的生命里,刀灵曾目睹无数英才在名为‘嫉妒’的情感趋势下,白白葬送了大好生命。
“这样……”
弗朗西斯垂下眼睑,暗中对追田的想法不置可否。
旁人只看到他一时间风头无二,事迹被众人所传颂,却不知这一路来历经多少流离与磨难。
可那追田自然不知道弗朗西斯心中想法,望着他那古井般波澜不惊的面容,心间愈发恼怒,本就红润的面容此刻更是涨得通红,冷声说道:
“你们进入秘境的时间也算不短了吧,那位强者的精血,恐怕也收集了一些。
这样,你们若是将身上的精血悉数交出,我就放你们离去,如何?”
闻言无觅涧众人都是面色大惊,那追田明显是位暴戾之辈,即使众人将周身精血悉数拿出,他说不定还会索取更多。
若是再发现弗朗西斯身上那些逆天臻宝,一干人等怕是无一人能活着离开此处。
心中焦虑的众人不由得纷纷望向那之前表达出善意的九鬼,希望他出声制止追田,可那九鬼此刻却不知何故阖起双眼,一幅一切任凭追田作主的模样。
弗朗西斯心知对面这只是故意与自己为敌的籍口,于是轻描淡写地回道:
“抱歉,追田楼主,我等一路潜行,谨慎至极,未曾与任何秘境生物产生争斗,身上自然也就没有所谓的强者精血,恕难从命。”
“这样吗?我不信。”
追田双目死盯着弗朗西斯,面露狞笑。
别说他了,就连无觅涧众人都在心中犯嘀咕,弗朗西斯是如何如此堂而皇之地说出谁都知道那是谎言的话语。
见那追田无论如何都不会让自己轻易离去,弗朗西斯无奈叹息一声,说道:
“这里毕竟是秘境之中,强者为尊,追田楼主你要是不信的话,大可来我身上搜查一二。”
此语轻描淡写,但听在众人耳中无异于惊涛骇浪。
追田言辞之中挑衅意味极为明显,弗朗西斯看起来却毫不在乎的模样,于是纷纷向追田望去。
感受到众人的目光,又看弗朗西斯一副暗含几分倦怠的表情,身上战意节节攀升,声若寒冰:
“这可是你说的,小子。”
事实上,追田可以称得上是威尔史克中,最为关切弗朗西斯的那一批人之一,不然也不至于在看清弗朗西斯的面容之后就能认出素未平生的他。
就如同玄炎所揣测的那样,其心中满是对于弗朗西斯的愤懑。
贵为绘空楼的天之骄子,某日以来耳边尽是弗朗西斯的名字,击溃梦魇,斩杀魄吾这种近乎传说一般的事迹竟真的发生在一个不信仰任何神祗的异乡人身上。
追田半信半疑之间对弗朗西斯蔑视与警惕并存,心想终有一日要与这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家伙较量一番,没想到机会这么快就找上门来。
眼见弗朗西斯仍是一副倦怠,似乎根本没有将其放在眼中的神情,盛怒之下追田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狂吼一声,周身魔力涌现,衣衫飘动飒飒作响。
四幅画卷与其面前同时展开,道道黑烟涌出汇集于一处,一颗狰狞的独目于其间若隐若现,窥视着外界。
似乎有某种远古存在被唤醒,被其目光扫视之下的众人皆是心惊不已,身上不由得寒毛倒竖。
可就是这般伟岸的存在却于瞬间悄然崩碎,追田只觉眼前金光一闪,那弗朗西斯就瞬间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甚至做不出任何有效的应对手段,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弗朗西斯伸出右手食指在自己咽喉处一点,一股劲力直击其要害。
追田周身魔力顿时紊乱,再也无法维持卷画魔法,随着一声不甘的咆哮声传来,那气势磅礴的黑烟四散,化为虚无。
“你……”
追田目露惊骇之色,望向弗朗西斯正欲说些什么,却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魔法被破遭受反噬,男子只觉周身气血翻涌,几乎无力维持身形。
可就在此处,一股暖流再度从咽喉处传来,体内躁动不安的魔力被瞬间安抚,追田身形一阵摇晃,终是呆滞地望着面前的弗朗西斯。
弗朗西斯的面庞之上依旧无悲无喜,收回手指静静望着追田,眼眸如**一般深邃。
可几乎是同样的神情,追田此刻却生不出任何敌视之心,他清楚地认识到,自己不仅一招未出就被对方击溃,其甚至还帮助自己平息魔力波动避免自己在众下属面前失了面子。
一时间诸多心绪涌上心头,无力,不甘,恼怒,羞愧……
追田双唇颤抖着,终是无力地垂下肩膀,面色晦暗:
“我输了……”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除了华与九鬼等个别人之外,众人根本就意识不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看到那气势滔天的黑烟于瞬间破灭,弗朗西斯身形挪移到追田面前,似乎什么都没有做,却一招制敌。
这般战绩若是传出来,弗朗西斯在赐临碑上的名次恐怕又会前进数位。
“好,好手段,想想鄙人像弗朗西斯你这般年岁的时候,还真是虚度光阴啊……”
此前阖起双目不闻不问的九鬼此刻望向弗朗西斯,眼中精光爆射。
“这弗朗西斯果然名不虚传,他把握住卷画魔法中最为薄弱的施法环节,瞬间制住追田,不仅如此,还暗中帮助追田恢复魔力……”
九鬼心中想着,望向那满面死灰的追田,暗中颔首:
“给追田一个教训也好,他这些年,未免太顺风顺水了些,此时遭受一些挫败,绝非坏事。
让其认识到人外有人,威尔史克中的强者,未曾有名不副实之辈……
这样在接下来的大赐临仪式中,能走到哪一步,就看他的造化了……”
注意到九鬼的眼神,弗朗西斯很快明晰对面心中的想法,心中暗骂老狐狸狡诈异常,面色却依旧平淡:
“九鬼楼主谬赞了。”
“弗朗西斯先生你不必自谦,实力到了你我这般境界,很多事情就毋需再言,只不过……”
九鬼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绘空楼此行,对那彼岸瑰株势在必得,不知繁星坊这边有何想法?”
他的语气虽然平淡,但任谁都能听出其中隐含的千种锋机。
若是弗朗西斯同样展现出对那彼岸瑰株的渴求之意,九鬼不介意再度将那九尊鬼神唤出。
可面对九鬼那隐隐的威胁之语,弗朗西斯却轻描淡写地回道:
“这样吗?九鬼楼主可能有所不知,事实上我等来空间裂隙之处,就曾与京极佑公子相逢。
佑公子宣称京极家要摘取两株彼岸瑰株,并将最后一株赠予他的未婚妻,也就是我的师姐星野结衣。
原本在下都没有必要踏入秘境之中,但按捺不住心中好奇……”
他那轻飘飘的话语,却让九鬼脸上神色变幻了好一阵,别看他在赐临碑上与那京极佑只有十余名的差距,可愈是在碑上靠前的排名,两者之间的实力差距就愈是惊人。
每一年中,都不乏有四百余名之辈或是借助天时地利,或是暗中隐忍一鸣惊人,击溃比自己高上数十名,乃至于百余名的存在,名声大噪。
可在赐临碑前百名彼此的对战中,却极难出现以弱胜强的战局。毕竟经过数百年的发展,威尔史克对于力量体系的划分已然十分完善,神明为人类所界定的上限,无人能够逾越,大家都对彼此知根知底……
就在九鬼心绪百转之际,弗朗西斯的声音在其耳边响起:
“对了,九鬼楼主,在下还有一事不解。”
“什么事?”
九鬼顺口回道。
“绘空楼诸位中,那体态……稍显丰腴的朋友,究竟是何等出身?
竟能堪破嘲弄之符的隐匿功效,而其身上有没有任何魔力流动的迹象,着实令在下费解。”
弗朗西斯伸手一指,指向那搭乘着浮云法器的小胖子,他必须要将此事弄明白,不然心中难安,恐以为这嘲弄之符存在什么他没有察觉的弊端。
“哼,小子,说得那么文邹邹地干什么?
你就问那死胖子狗鼻子怎么那么好用,是不是埋在地下的陈年老屎也能闻出来?”
玄炎不悦道。
闻言弗朗西斯有些哭笑不得:
“没有办法啊……玄炎前辈,你看那家伙的样子……我语气再重一些,他恐怕要惊惧而亡了。”
果不其然,那小胖子见到弗朗西斯问到自己,还以为他要清算自己为何要点明他们的存在。
“噫噫噫咦……咦?”
小胖子单手指着自己,脸上的肥肉哆嗦到如同海浪一般层层不息,露出一副痴傻模样。
与弗朗西斯对上视线,他又是周身一阵颤抖,差点再度从浮云上翻下去。
见避无可避,小胖子只好蜷缩着身体,尽量使自己的肥硕身躯看起来小一点,但一切都徒劳无功,他那滑稽的样子在弗朗西斯的眼中就像是一只用肚皮去蹭树干的狗熊一般显眼。
见他如此姿态,弗朗西斯有些无可奈何,自己这张还算俊俏的面容在那小胖子的眼里就这么可怕吗?
“他呀……他叫……算了,叫什么都无所谓,不过那小胖子可是我们发现的宝贝,不能让给你。”
那追田终是回过神来,回复道,此刻他的脸上再无任何迷茫神情,直视着弗朗西斯。
“怎么说,追田楼主?”
见状弗朗西斯轻笑着问道。
“那小胖子一直生活在绘空楼势力范围内的某个偏远城镇中,从小就对血腥气息极其敏感,城镇中谁家女子什么时候来月事他都一清二楚。
我们在筹备人马之前有人曾提过他一嘴,就把他一同带来了……
喂,小胖子,剩下的你和他说……”追田转过头,对那小胖子喊道。
“是,是……”
那胖子见弗朗西斯似乎并不打算找他算账的样子,终是鼓起勇气,开口说道:
“这位大人,小子正如追田大人所言,从小鼻息对于血的味道异常敏感,乃至于根本不能去肉铺市场一类的场所……”
“我看你的样子,好像日子过得比较安逸嘛……”
对于这小胖子,弗朗西斯是无论如何都讨厌不起来,有些打趣地问道。
“普莉希拉大人在上,小的出声在一个书香门第,父母都是学府中的教书匠,生活也还算过得去。
而猎户们知晓我这鼻子异于常人之后,也舍得花重金带我入山,去追捕那些受伤的猎物,一趟下来两三莱曼不在话下。
虽然我知道这点钱对于大人您来说不算什么,但不是能让父母早日安享晚年不是?”
“嚯,还是个孝顺的家伙。
对血腥气味这般敏锐,也难怪之前目睹那冬木死后吐了出来。”
弗朗西斯心中想到。驱散心中的恐惧感之后,那小胖子言辞谈吐之间颇为得体,还时时顾虑对方的心境,很难不让人心生好感。
“那生活如此安逸的你却被绘空楼的诸位拉到这秘境之中,随时都有丧命的风险,你难道不会忌恨他们吗?”
不知何故,弗朗西斯心中恶趣味大起,打趣道。
“没有没有,绘空楼的诸位大人不仅慷慨支付了二十莱曼的佣金,一路上对我也颇多照顾,我岂能有不满之心……”
那小胖子闻言,两只手与头颅同时摇摆,看起来就像是某种巨型玩偶一般,颇为喜庆。
见到其这副模样,众人齐声大笑,冲淡了河床旁的满地尸骸的几丝惨状。
此间事了,双方就各自离去,临别之际,弗朗西斯满口答应绘空楼的几位楼主,若是将来去繁星坊求药,他定会给予一定程度的优惠。
可是,又有谁能确保自己一定能够活着从秘境中离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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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竟当真有这般奇人,仅凭鼻子就能堪破金耀中品的符咒……”
直到在睡袋之中躺下,弗朗西斯回想起适才的小胖子还忍不住啧啧称奇。
“确实极为罕见,按理来说一个人的感官若是异于常人的话,那他身上定然存有某种异能。
可我在那肥仔身上,却什么都感受不到,只能说威尔史克这个鬼地方,被查尼亚拉尔那群家伙折腾到,出现何等异事都不稀奇。”
玄炎在空中无聊地打转。
诺姆一如既往地坐在房间角落,宛若老僧入定一般。
华则是拿出那颗奇异的蛋,轻轻擦拭着其表面,据玄炎所说其中将会孵化出颇为罕见的灵族,也不知道几时其能破壳而出。
一行人在目送绘空楼众人远去之后,皆是面露疲惫之色,虽然并未参与争斗,但长时间维持精神紧绷的状态,以及接连数日不眠不休,几乎所有人都有些萎靡。
弗朗西斯与辻见状,决定让众人休息半日,于是寻得一处静谧之所,安营扎寨。
辻原本还想按照演练中的那样安排小队进行轮班警戒,还未开口就看见诺姆唤出十余石制小猴,警惕地望向营地四周,感慨一声未再言语。
众人歇息用餐过后,只觉困意袭来,纷纷陷入梦乡。
弗朗西斯三人也在诺姆所制造的小型庇护所中,注视着火苗上下浮沉,准备钻入睡袋。
可就在此时,弗朗西斯神色一动,庇护所外随后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叩击声:
“弗朗西斯先生,华小姐,你们休息了吗?”
是千鸟的声音。
“哼,之前这小丫头在地下就一直眼巴巴地盯着小子你,现在更是径直上门来抢男人了。
丫头,我看啊,不如这样,你找个项圈套在弗朗西斯脖子上,然后牵着他出去溜上三圈。
让他一边爬一边学狗叫,让那些家伙意识到弗朗西斯的主人究竟是谁。
不然谁扔一根骨头过来,这小子都摇着尾巴汪汪直叫。”
对玄炎的话语不知可否,华低头望向那静静躺在锁骨之间的狼首吊坠,她又回想起千鸟之前在埋骨地中看到这吊坠时的震惊,难道她此刻造访,就是为这吊坠而来?
弗朗西斯则是径直无视了玄炎的嘲讽,走到某处墙壁边缘,手指轻点,那面墙壁便消失不见:
“千鸟小姐。”
他并没有询问千鸟到访的缘由,也没有让出身位邀请千鸟入内,而是站在门口,静静地注视面前的女子。
可那千鸟却毫不客套,踮起脚尖向弗朗西斯身后张望,看着那跃动的火光以及看起来颇为柔软温暖的睡袋,说道:
“真好啊,我可以进去吗?”
弗朗西斯无言,让至一旁,与华打了个招呼之后,三人盘膝而坐。
她的脸上依旧带着狐狸面具,所雕刻的笑容在火光摇曳映照之下好似如同活物。
那平日里为了行动方便而束起的发髻此刻却放在一侧肩头,灵动之中平添几分温婉。
不知何故,千鸟换上了一袭青衣,静坐在那里好似一副画卷,让人不由得幻想其面具之下的面容。
但弗朗西斯却莫名感觉千鸟的姿容有些眼熟,似乎彼时在风隐城无觅涧的地下据点,他与千鸟第一次会面之时,对面身着相同打扮。
这一点华也看出来了,轻声道:
“千鸟小姐的这副姿态,还真是令人怀念啊。”
见自己的小心思被华点破,千鸟眼波流转,轻叹道:
“让二位见笑了,其实与几位重逢以来,妾身便不由自主地时时想起风隐道的种种,算算时间也已然过去……”
“两年出头了。”
弗朗西斯接口道。
“是啊,两年出头了,贤伉俪风采依旧,在威尔史克全域名声大噪,妾身却已然苍老了许多……”
她的声音仍像夜莺一般婉转,只是语调中却多出了一丝不知名的萧索。
“何必这般看轻自己呢,千鸟小姐,在下不喜过分阿谀奉承,可你也应该对自己的容貌有自知之明才对。”
弗朗西斯轻声回道。
“容貌上的衰老对我而言反倒是无关紧要,毕竟终身都会带着这面具示人。”
千鸟自嘲地笑了笑,接着说道:
“让我感到恐惧的,则是心态上的衰老。”
“心态?”
“哎,那我也不卖关子了,妾身叨扰二位休息,其实是有一事希望弗朗西斯先生能够为妾身解惑。”
千鸟的话语有几分低沉,带着深深的迷茫。
察觉到千鸟的异样,弗朗西斯与华对视一眼,有些讶然。
在他们的认知之中,这位带着狐狸面具的女子堪称兰质蕙心,年纪不大就能组织各方势力进行探险,心绪敏锐,处理诸多事物不在话下,可他们此刻只看见一具疲惫而无助的灵魂。
“千鸟小姐但说无妨,之前被你所搭救的恩情,在下一直苦恼无法报答,此刻若是有在下能为你排除纷扰的地方,那倒是在下的幸事了。”
弗朗西斯轻声回道,并用眼神制止了明显正准备大放厥词的玄炎。
“华小姐……我知道是有爱情的滋润,所以经历种种仍能努力继续,可弗朗西斯先生你……为何却仍能一点变化都没有呢?”
千鸟直视弗朗西斯的面容,所说之言却让弗朗西斯心中一动,这并非他愿意涉及的话题。
见弗朗西斯不言语,千鸟继续说道:
“说出来不怕激怒二位,其实自从我们在风隐道分别之后,妾身就一直密切关注二位,尤其是弗朗西斯先生的动向。
对你所经历的种种过往,可以说是了解几乎需要致以歉意的地步……
香知城的初雪,白川姐妹之间的纠纷,受迫于那位更识而被迫深入恶地,乃至于咒渊的那对儿不幸的夫妻……
即使经历了种种这些,为什么弗朗西斯先生你仍旧能如此……温暖呢?”
“哼,真是有够搞笑的,那名叫更识的小丫头贴在小子你身上差点魂都被她钩走,哪里还顾得上生气呢,小子你可别听她往你脸上贴金了。”
玄炎的嘲讽声恰如其分地响起,弗朗西斯嘴角微微抽搐,没有回应,反而对千鸟说道:
“千鸟小姐你了解得还真是详尽呢,不过不必担忧,我并不会因此生气,反而是有了一位知晓我过往的友人而感到些许轻松。
但是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什么叫做仍能够如此温暖?”
“因为……弗朗西斯先生你有所不知,妾身自幼拜入无觅涧,这些年也算是辗转了大半个威尔史克,各方人物也算是接触了成百上千,但未尝有一人能够像弗朗西斯先生这般……不受外界影响。”
千鸟托着下巴,凝视着弗朗西斯的面庞,那琥珀一般的双眸,意图探索他心底最深的隐秘。
“那些少年成名志得意满之辈,稍微遭受些挫折面萎靡不振,即使能走出来也会变得更加冷酷无情。
而那些痴心苦修,斩断七情六欲之辈,则是在漫长的修炼时光中变得愈发冷漠,不似人间存在。
更不要提那些更多的与所爱生离死别,生命遭受磨难之辈,他们大都一蹶不振,沉湎于过去,终日饮酒度日。
而能够走出来的心智坚韧之辈,也会变得愈发冷酷无情,为了达成自身目的不择手段,肆意斩杀弱小,不在意别人的感受……
而弗朗西斯先生你经历的比任何人都要多,却仍能平等地考虑到每一个人的心境,你为何能做到这般?
若是我等于那埋骨地于其他曾经有过合作的强者相遇,是定然不会这般放心地与其同行。
事实证明弗朗西斯先生你果然和我们想象的一样,展现出种种堪称高贵的特质。
不仅时时庇护我等,还顾虑到那位失去记忆,献身于国家的女子的情感。
乃至于不久之前被那追田刁难,弗朗西斯先生你都毫不在意,若是换做与先生你具有同等能力之人,早就出手将其重伤乃至于斩杀,以此震慑绘空楼众人,而你竟能化干戈为玉帛,这实在是……”
千鸟洋洋洒洒地阐述了一大堆,表明自己的疑惑,她实在是无法理解,为何弗朗西斯仍能这般痛苦而坚定地前行呢?
“嚯,这小丫头倒是说到点子上了……”
玄炎嘟囔着。
华则在一旁静静地聆听着,虽然她也曾思考过这些,不过未曾开口疑问。
弗朗西斯的这些特质,是她每日清晨清醒过来都能庆幸自己爱上枕边人的缘由之一。
“千鸟小姐若是想让我剖析自己的话,稍微……有些羞耻啊……”
弗朗西斯有些无奈地笑着,轻叹一声回道:
“其他姑且不论,对于追田楼主……我认知到了他也只是不甘心赐临碑上凭空出现一个排名比他高,年龄与其相仿的存在,从哪里冒出来的异乡人,甚至没有信仰神祗就能……大抵是这样的心境吧。
他对于我并无多少恶意,只是想较量一番罢了,我也因此满足了他的心愿。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我能伊雷霆手段将其格杀,也没有把握能够不付出多少代价就将那九鬼击溃。
未有臻宝现世置气相争,对于我来说是……相当幼稚的行为。
而且秘境之中诡谲莫测,谁知道前方会发生什么,若是平白无故与绘空楼交恶,极为不妥。
所以这并不涉及到……什么高贵品格之类的,只是对于当下局势做出的最优判断……”
见弗朗西斯仍旧一副顾左右而言他的意图,千鸟心知若是不表明自己的真情实感恐难以让弗朗西斯向自己敞开心扉,情绪有些激动地探出身子,就连那漂浮不定的火苗都一阵震颤:
“妾身实话实说了,弗朗西斯先生,加入无觅涧的诸位同僚中,几乎没有人手是干净的,就连妾身也不例外。
妾身曾经……曾经被迫放弃过一些人,目睹着亲友死在自己的面前,也曾处死过知晓吾等动向的无辜之人。
年幼之时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是现在……”
千鸟的话语声中带上一丝哽咽,美眸之中满是痛苦,寻求弗朗西斯的相助:
“虽然辻涧主以及诸位的理念很伟大,但这一切……真的有必要吗?
真的可以为了亿万人的幸福而牺牲众多无辜的生命吗?
更何况……即使将诸神赶出威尔史克之后,大家的日子真的会比现在更好吗?”
在千鸟说话之间,华忽然感到身上的狼首吊坠一阵温热,甚至有些灼烧刺痛之感。她单手捂住胸口,神情微微有些讶然。
“这是……”
凝视着千鸟那略微颤抖的身形,弗朗西斯心中一阵感慨,原来在一众付出一切向理想前行之人中,也有顾虑到更多,而陷入迷茫之人。
千鸟清晰地认知到现行体制崩溃之后,众人绝对会为了权力名望而产生冲突。
即使没有神祗赐下的伟力,他们也会彼此相争,故而质疑目前的付出与牺牲是否真的值得,内心迷茫惶恐。
“千鸟小姐……果然思虑周到,不过现在安定下来,听我说。”
耳边传来弗朗西斯的话语,千鸟只觉精神一振,内心中惶恐不安的情绪也舒缓不少。
“怎么会……”
她有些讶然,凝视着弗朗西斯的面容。
见《魄灵咏叹调》起了功效,弗朗西斯沉思片刻组织语言,缓缓开口:
“是这样的,千鸟小姐你心中恐怕也清楚,凭借无觅涧目前的力量,想要与诸神对抗,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说不定等你,我,辻涧主都化为一抔黄土之后,那伟岸愿景也不会有丝毫进展。
所以千鸟小姐你没有必要为未来之事而感到迷茫,谁也不清楚将会如何发展。”
“那目前的牺牲……”
“是,我知道,千鸟小姐你是不确定目前的牺牲是否值得,而自己的双手又沾染罪恶而内心饱受煎熬。”
弗朗西斯温声安抚着她,引导着她的思绪:
“既然无觅涧诸位的伟愿无法终止,那只能去找寻出一条不让千鸟小姐你这般痛苦的道路了……”
“不愧是……弗朗西斯先生,妾身就是这般思量着,但并不想如同他人冷血无情,在自己周身生出坚硬的壳,百毒不侵……
而是期望着能够像弗朗西斯先生你这般,不论遭受了怎样的剧变,经历了怎样的严酷打击,都能够始终温暖而坚定地前行……”
“不……千鸟小姐,你恐怕将我完全想错了。”
弗朗西斯脸上露出几分悲伤的笑意,否定着千鸟的看法。
“怎么会……”
“事实上,千鸟小姐,我所经历的往事,可远比你想象中还要多上许多,我本身的性情基调,也早已无法改变。
来到威尔史克之后所发生的种种,对于我来说也只是人生之中一段值得记忆的篇章罢了,还没有达到那种令我性情大变的地步。”
见到弗朗西斯倾诉真心,千鸟内心一阵愕然,那般过往都不足以改变弗朗西斯,那他的过往究竟经历了些……
“难道是……已然麻木了吗?”
她试图揣测弗朗西斯的心理,发问道。
“不……”
弗朗西斯却避开千鸟那探寻的目光,注视着庇护所中的某个角落,单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上,感受着心脏的跃动: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自己的内心早就支离破碎,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情感。
但可惜的是,时至今日,即使有着华的陪伴与温暖,悲伤……仍旧如同潮水一般在我的心头回荡,它并不致命,但绵延不绝。”
他的话语在一片寂静中化为虚无,好似濒死之人一声叹息,玄炎微微抖动刀身,不知是应该嘲讽还是安慰。
华只觉得满心苦楚,命运将枷锁毫不留情地套在弗朗西斯的身上,鞭笞着他一路前行,不允许停顿甚至……不允许悲伤。
若是千鸟此刻不在此处,她定会将弗朗西斯拥至怀中,令其短暂地忘记一切纷扰。
弗朗西斯的说法可是完全出乎千鸟的意料,她瞠目结舌,未曾料想到自己所仰慕的男人内心竟也如此凄苦,半晌之后才缓缓开口:
“怎么会……即使强大到弗朗西斯先生你这种地步,仍然没有办法摆脱诸多纷扰吗……”
“这大概就是所有生灵的原罪吧,只要存活在这个世上,总是忧愁不断,没有谁能逃得脱命运的指引。
你也好,我也好,乃至于神明,没有谁能获得完全的自由。
那久我镜理以及伊西丝……她们难道就没有忧愁吗?
生之于世,若非愚昧,唯独凄苦罢了。”
弗朗西斯缓缓诉说着自己的看法,见千鸟眼神闪动一副茫然的神情,暗中叹息一声说道:
“所以说,千鸟小姐,你若是希望我帮助你摆脱内心烦闷,这一点恐怕有些不切实际。”
闻言千鸟眼中流露出几分失落,忽然觉得一阵索然无味,正欲告辞离去,却听弗朗西斯继续说道:
“不过……虽然我无法帮助你改变未来,但或许能够助你摆脱过去的侵袭……”
“此言……怎讲……”
“既然千鸟小姐你对自己所选择的道路满心疑虑……那还不如让你遗忘过去的一切。”
弗朗西斯轻声说着。
“弗朗西斯先生你能做到这一点?”
心思敏锐的千鸟很快意识到弗朗西斯意欲何为。
“嗯……没什么问题……”
弗朗西斯回道,他的《魄灵咏叹调》已然足以应付这种场面。
“未来之事也不必担心,大不了随我到繁星坊去,给你安排一份职务,千鸟小姐的话肯定能得心应手的。
不管是辻涧主还是神明特莱斯特那里,都交给我处理就行,他们不会为难你的。怎么样……千鸟小姐?”
狐狸面具之下的俏脸变了几变,千鸟的目光却不自觉地向华,向华胸口的狼首吊坠瞟去。
见她沉默不语,弗朗西斯也心知一时间逼迫她做出决断有些强人所难,开口说道:
“不要急,千鸟小姐,出去之后,表现如常,好好想想我的建议,等我等离开秘境之后,一切再做决断不迟。”
茫然失措的千鸟告辞离去,营地中一片寂静,隐隐有鼾声传来。
远处诺姆所唤出的精致石猴正神情警惕地四下张望,看到千鸟从主人的庇护所出来皆是投来好奇目光。
没有搭理这些猴子,千鸟又是幽幽一声长叹,习惯性地抬首望向空中,却不见满天星辰唯余十余太阳碎片投射下晦暗光华。
“我该怎么办……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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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真是……”
辻伫立在山头,不自觉地揉搓着刚生出来的粗硬胡茬,脸上难掩震惊神情。
无觅涧众人立于他的身后,望着那蛰伏于山谷之间的惨烈画卷,皆是一时失语。
修整过后,众人在平原与山脉中向着秘境深处探索,一路上也曾斩杀在精血作用下得以存活至今的奇异生物。
但是众人并未做过多停留,生怕那创立者以及望月秋江所在之处被人捷足先登,直至此刻。
不同于秘境边缘,路途之上并无多少战事遗留的痕迹,众人甚至遗忘自己身处于一处古战场。
可此刻,他们再度清晰地认知到这一点,甚至比在那埋骨地中认知得更为清晰。
密密麻麻的坑洞覆盖着整片地面,结晶化的石沙则证明曾有大能创造出数以万计的巨大魔力箭矢发动攻击,时隔两百余年,此刻仍旧一片焦褐,未曾有任何绿植新生。
而其所攻击的对象,则是一座依托山脉建造的巨大城池,虽然其中大多建筑早已被损毁,残垣断壁布满其间,但众人依稀能想象得出这座城池的昔日恢宏。
它应该是人造太阳高悬于空之后,血继公国所建筑的几座主要城池之一,而后也成为了,战争之中最为惨烈的一处战场。
地表随时可见裸露的人骨碎片,或是断裂或是焦黑,狰狞地哭诉着战事的残酷,而地表之下又不知道隐藏着多少。
双方似乎在这场会战中投入了相当数量的有生力量,战事恐怕持续了数日时间。
但最为引人瞩目的则是那扭曲到一处的巨大骸骨,其因为骨架更为坚固的缘由得以维持至今而不破损。
两具骨架贴合到一起,看似好像在濒死之际,巨兽相拥悲鸣。
但凝神细望,就可以清晰地看到其中一只巨兽那历经时光洗礼却仍旧闪耀着寒芒的利爪精准地洞穿另一只的胸膛,而心脏被毁的巨兽似乎也在濒死之际扭断了对方的脊髓。
生前为死敌的两只巨兽死后就这般长眠在一处,倒塌的尸骸几乎将小半座城池都压为齑粉。
若非亲眼所见,旁人是难以想象这一场面究竟多么令人震撼。
“弗朗西斯先生,你看……我们是径直穿过此处,向秘境的最深处前行,还是在这城池中探寻一番?
如果我没有判断错的话,这里应该就是血继公国的主城了,可是却除了绘空楼之外,未曾与其余几方势力相遇……恐怕他们早已去望秘境深处……”
辻转头咨询弗朗西斯的意见,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踌躇之意。
“辻涧主你是在担忧,那些势力发现了缔造者以及望月秋江的遗产吧……”
弗朗西斯注视着那龟裂到根部却依旧屹立不倒的青石城墙,其上沾染的血迹好似壁画一般。
“毋需担心,辻涧主,那些势力之所以没有进入这处城池,缘由则是他们渴望的是那彼岸瑰株,与你我的目的并不一致。
更何况,那神物不是只有三株吗?却已然有四方势力想要将其收入囊中,而京极之前又宣称自己要将三株彼岸瑰株悉数采摘,势必会与其余三家华清家展开冲突……
那九鬼绝非易与之辈,应该能与京极周旋一段时间。
我想我们不如仔细探索这公国的主城,按照公国国民的性子,说不定也会在此处隐藏些什么……隐秘之物。”
弗朗西斯语气不急不缓,说出自己的观点。
“好,好一招驱虎吞狼之计,那一切就依先生所言。”
辻闻言轻出一声,指定着下一步的行动方针。
众人自是不会有什么反对意见,踏步走向通往城市的干道。
那道路同样由青石制成,缓缓攀升直至城墙之下,其极为宽广,可以想象二百余年前人潮熙攘的繁华景象。
可现在其上却布满碎石,地面无数裂隙,满是魔法打击过的痕迹。
不少尸骨依靠着巨石瘫倒于地,似乎在重伤濒死之际他们心知自己再也无力守候家园,只能献出自己的生命去祭奠。
昏暗的光线映射之下,那恢宏城池在阴影中蛰伏,狰狞的外形好似一只死去多时的异兽,令人心悸。
一行人抱着带有些许忐忑的心情,踏入这多年未有人造访的城池。
宽阔的主干道旁,两侧的房屋悉数倒塌,废墟堆积于一处,甚至令人看不清其原始规模。
但更令众人震惊的是,堆积在街道上的那密密麻麻的干尸。
他们身形矮小瘦弱,已然化为骸骨的双臂中则抱着镰刀,长棍等物件。
众人面向城门,表情狰狞,一层堆着一层倒下,算算数量足有上千之多。
见到此景弗朗西斯心中慨叹,这些人大概是公国中普通的居民吧,从他们手中的农具以及衣着打扮就能分辨其身份。
身体瘦弱到不足以应征入伍的他们,却自发组织成军,于城门之后誓死捍卫自己的家园。
可城破的一瞬间,死期将至。
弗朗西斯能分辨的出,那位当先攻破城门的是位精通冰霜属性的顶阶战力,其用寒冰使厚重的大门脆弱不堪之后,对上无数双瘦弱却坚定的眼神。
可战场之上容不得丝毫怜悯之心,在震天杀喊声中,那位大能伸手一指,就将上千平民体内的水分悉数蒸发,国民如同麦浪一般成片成片地倒下,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困惑神情。
众人见到这副惨状无不默然,一时间忘记了继续前行。
弗朗西斯轻出口气,正欲说些什么,耳边却传来玄炎带着几分焦躁的话语:
“不要发呆了小子,有些不对劲!”
“怎么说……”
闻言弗朗西斯也是神情一凝,感官全开,保持警觉。
“这秘境不是开启三次了吗,就算这一次那些家伙都是奔着彼岸瑰株去的,没有进入城池,可前两次呢?
那些探险者怎会好心到不破坏他们的尸骨绕道而行?”
玄炎敏锐地察觉到违和之处。
闻言弗朗西斯心中一惊,连忙凝神细望,果然如同玄炎所说,面前的尸骸堆积得密密麻麻,将整条道路围拢得水泄不通,根本不容许旁人踏过。
“不对劲,诸位,快,快退出去!”
弗朗西斯转头对众人大喊。
无觅涧一行人从未在弗朗西斯脸上看到过这般神情,但基于他之前的表现,众人对他近乎是无条件的信任。
于是微一愣神之下,众人即刻转身,后队变为前队,加速离开此处,可是却已然来之不及。
阵阵令人胆颤的魔力波动从众人脚下传来,一道白光瞬间将其笼罩,感受到熟悉的空间波动,弗朗西斯下意识地想要将华拉到自己的身边,华也探出臂膀作为回应。
可就在二者指尖将将触碰到的瞬间,一股不可违逆的巨力将二人摊开,华只能注视着弗朗西斯焦急地喊着自己的名字,身上白芒却愈发浓郁,转而消失不见,不知道被传送至何处,旋即自己的视野也一片亮白。
片刻之后城门前便空无一人,就好似众人从未造访过此处一般。
只有那些为家园付出生命的战士们,表情狰狞地望着城门,准备迎击那永不会再度袭来的敌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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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血继公国居然来留了这样一手,实在是超乎鄙人的预料啊。”
辻面露苦笑之色,注视着点亮烛火,打量着四周环境的弗朗西斯。
“嗯,现在想想也是在情理之中,血继公国明显是处于弱势一方。
他们中的智者,应该也料到了城市终有一日将会落陷,故而制作出这般陷阱,只是苦了我们后来者了。”
弗朗西斯面无表情,回应着辻的话语。
二人被传送之后,面前一阵昏暗,弗朗西斯凭借着早就能够在黑暗中视物的双眼,察觉到自己与辻居然被传送到同一片空间。
此处空间极为特殊,四周墙壁竟都是由弗朗西斯之前在地下庇护所,一击之下未能击碎的阵法构成,显然与其出自同源。
面前有一道狭小而扭曲的通路,勉强能够让一人通行,不知将会通往何处,其余人大抵也是被传送到类似的场所。
弗朗西斯心中微沉,既然是针对圣盟入侵军所设计的陷阱,那公国的阵法师定然在其中埋藏了无数杀招,完全没想着让任何人活着出去,不知道完全不通阵法的华与诺姆,还有无觅涧其余人……
不过在这里空想也无济于事,弗朗西斯转向辻繁邦说道:
“走吧,辻涧主,去闯上一闯,它这异乡阵法。”
与此同时,众人也被分别传送到了不同的区域,同样由符咒构成的牢笼,同样昏暗不见光华。
千鸟心跳陡然加速,看着身前华的魅影,心潮澎湃,不知是否应该对华吐露真相。
‘瞬光上人’北原看着默不作声在前方领路的诺姆一阵无奈。
他本身就足够少言寡语了,可这位‘沉默倾覆者’名副其实,未尝听闻其开口一句。
他也试图询问诺姆对于此处的看法,自然是无功而返,只能叹息着跟在突然行动起来的诺姆身后。
至于无觅涧剩余等人,则是被分为两队,分别在那‘飞羽上人’清宫以及‘尊岳上人’胜村的带领下,心惊胆颤地展开探索。
“不应该啊……”
不知在这满是阵法纹路的牢笼中走了多远,弗朗西斯微微皱眉,华与玄炎不在他身边,令其没来由地一阵心烦意乱。
“若是没有估算错误的话,我们应该已经离开那城市的地界了,可这阵法还没有展露杀机,难道是想将我活活困死在这里吗?
也不知道玄炎前辈口中我这不死之躯,长期得不到营养补给的话会变成怎样一副光景……”
弗朗西斯没有贸然去尝试倾尽全力攻击某些薄弱环节,企图打破阵法。
在繁星坊他对于阵法有过基础的了解,某些桎梏类阵法会特意留下一些看似脆弱的节点,不知情者若是将其击碎的话,则会被放逐到虚空之中,永世无法逃脱。
而他自然也通过做大量标记的手段,来堪破自己并未一直在原地打转的可能性,至少还没有走完一圈。
辻默不作声地跟在弗朗西斯身后,暗中惊叹其思虑周全。
而且最令弗朗西斯困惑的一点则是,根据推测,此处阵法应当在这二百余年中多次被触发,而二人行进如此之久,却未曾看到任何尸首,那些人……都哪去了?
弗朗西斯越想越觉得心中烦闷,转过头正打算咨询辻的意见,却忽然信念一动,身后八翼一闪,瞬间挪移到某处阴暗角落,浮光剑影一闪而过。
一道身影踉跄几步倒在地上不住颤抖,借着微光辻看清那是一个衣衫破旧,满身污垢的老者,可那横贯胸膛的伤口处却没有一滴鲜血流出。
“怎么……”
辻讶然之下正欲发问,弗朗西斯却越至棚顶单手挥出,大片火焰如浮云一般流至空中,将整片空间映照得灯火通明。
辻顺着弗朗西斯的目光望去,竟在前方的角落里看到四五十具身影。
他们面容长相、衣着服饰各不相同,但皆是一副形如枯槁,半眯着眼眸中毫无神采的景象。
可与其僵硬的身影相比,火光映照之下其墙壁上的影子则是颇为活跃,一个个张牙舞爪则人而噬的模样。
幸亏弗朗西斯与辻都是内心坚韧之辈,并没有被这一副骇人光景所镇住。
“那是……空蝉殿的服饰,可他们在七十三年前就被剿灭了啊,还有骨舞境,凤仪轩……这些……”
辻愣了愣神,旋即反应过来,对弗朗西斯喊道:
“小心,弗朗西斯先生,这些人好像都是过往踏入秘境,被这阵法困死在里面的存在……
难怪我们一路上未尝看到一具尸骨,原来都在这里……”
但辻的话音刚落,那些身影便齐齐抬首,发出意味不明的嘶吼声,便向两人冲杀而来,看来这就是此处阵法的杀伐之道。
弗朗西斯自是不会对这些已然成为工具的存在心慈手软,双手合拢,阵阵爆炸便于众人中心处炸裂,其威能至强盛,甚至连远处的辻都被迫后退几步。
爆炸效果卓绝,半数以上的身影还未做出反应就化为一道灰烬,但还是有十余实力稍强者各自化作一道流光,从火光中逃脱,各自运转魔法向弗朗西斯袭来。
看来漫长的时光并没有将其周身魔力悉数耗尽,只是……在其全盛状态下弗朗西斯也不会将对面放在眼中就是了。
辻在一旁呆呆地伫立着,看着弗朗西斯身后八翼流光溢彩,宛若神使降临,灵巧地避开毒雾、音波、风刃以及各种稀奇古怪到他无法辨认出的进攻,瞬间挪移到众身影身后,或是烈焰,或是剑芒,结束其痛苦。
看样子弗朗西斯能很快将这些身影处理完毕,却忽然变故突生。
弗朗西斯正伸手震碎一位妇人的脊髓,忽觉背后冷风阵阵,连忙闪身躲过,转头望去。
只见一身形枯瘦的老者正操控着鬼头杖对自己发动攻击,那由九个骷髅头凝结在一处的杖头,各个哀嚎不止,其眼洞之中散发着幽幽鬼火,也不知道曾用多少生灵祭祀。
那鬼头杖在老者的挥动之下,不住地向外释放骷髅虚影,所到之处黑雾弥漫,甚至连空气都位置震颤。
老者实力不俗,看起来生前也有赐临碑三百余名的样子,只是完全不是弗朗西斯的对手。
他再度闪身躲过骷髅,准备将老者格杀,却忽然意识到情形不对。
弗朗西斯连忙回头,那些他躲闪过的骷髅头并没有消失,而是径直向躲藏在远处的辻发动进攻。
“该死!”
弗朗西斯心中焦躁,自己却被数具身影拦下,救之不及,回头看去那老者的眼中竟露出几分嘲讽笑意。
不知道是他仍旧保有一部分心智,还是此刻有别的什么东西占据了他的躯体。
那辻面对漫天骷髅,面色有些惨淡,他的目光从远处被缠住的弗朗西斯身上挪开,旋即叹息一声:
“罢了罢了,我还想留到最后再用的。”
而后他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狠厉之色,反手抽出一把颇为奇特的墨玉短刀,竟伸手将自己的左臂砍了下来。
鲜血喷涌而出,但并没有落于地面,反而是极速上浮,将那断掉的臂膀包裹起来。
那残肢于空中缓缓旋转,五指无意识地摆动着,血腥之中带着一丝诡异。
脸色惨白的辻抛下匕首,单手置于胸前快速地吟唱着什么,阵阵奇异的波动在其周身产生,残肢也旋即发生改变。
其形体逐渐变幻,竟凝成一个四肢蜷缩着宛若仍在襁褓之中的婴儿形象,其体表一片猩红,不知道是辻的血液亦或是其本来肤色就是遇此。
稀疏的胎毛附着到大到有些失常的头颅之上,散发着一丝诡异,五官的比例也显得有些失常,整张嘴巴更是占据了大半张面庞。
那婴孩旋即睁开生在头颅两侧的双眼,嚎哭起来,只是那哭声并不会激发起旁人的保护欲,只觉阵阵心惊与厌恶。
四周的骷髅甚至都为之一顿,而那诡婴在呜咽了几声之后嚎叫着跳到距离其最近的骷髅之上,并大肆啃食着。
明明是魔力具象化的骷髅却硬生生被其撕咬掉大半个身子,不住哀嚎,毫无招架之力。
其余骷髅见状纷纷向其涌去,企图利用数量优势将其碾碎。
那诡婴毫不畏惧,大张着满是利牙的巨嘴肆意吞噬着,不久就将那数十骷髅咬得只剩残肢。
“呜哇哇哇哇……”
那操控的鬼头杖的老者见此异变,连忙双手齐举法杖,正欲做些什么,面前却忽然一阵火光闪烁。
弗朗西斯已然趁机解决掉阻拦他的几具身影,瞬间挪移到老者面前,面无表情地一拳贯穿他的头颅。
那残躯还在地上摇晃,弗朗西斯就转身去解决其余身影了。
片刻之后,那些身影被悉数击溃,有些倒在地上不住颤动着,有的则更是无法分辨出原本面貌。
“看来这些家伙并非受到精血操控,而是以一种更为诡谲的形式存在着。”
弗朗西斯心中暗想,正欲转身去查看辻的状况,却忽然感到心底一寒,连忙转过身去,对上诡婴那阴森的目光。
收拾完所有骷髅的诡婴静静地立在原地,微小的身影却散发着无穷的威压,其硕大的眼睛中不见眼白,满是漆黑瞳孔,弗朗西斯甚至能从中看清自己的身影。
就在弗朗西斯心中警戒,以防其暴起伤人之际,那诡婴忽然回头望了辻一眼,身躯悬浮于空中,再度化身为那残肢,紧接着毫无征兆地炸为无数碎片,在地面上绽出一朵血花。
“抱歉,弗朗西斯先生,让你受惊了……”
辻声音微弱地说道,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
“先不要动。”
弗朗西斯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到其身旁,辅助其平躺于地面,被匕首斩断的左臂伤口处依旧鲜血直流,肌肉不自觉地抽搐让人看了心惊。
暗中慨叹一声,弗朗西斯掏出魔药与纱布,捻熟地为辻处理伤口。
若是那残肢仍能保存的话,他有把握在半天时间内让辻恢复如初,可现在,即使搭配上弗朗西斯身上最为顶阶的魔药,那断臂也需要数个星期才能生长成型。
换句话说,辻在接下来的行动中完全无法成为战力。弗朗西斯这才明白,为什么之前在埋骨地面对执金吾时,即使三位上人身陷险境,于赐临碑中名次最靠前的辻却迟迟不出手,原来……
并且他在疗愈之时能感受到一股相当扭曲的魔力在辻体内阻碍着伤口的愈合,看来他修炼着一门极为血腥危险的魔法。
看着弗朗西斯一声不吭地为自己治疗伤势,辻从未感受过断臂之苦竟能如此迅速消除,不由得赞道:
“果然如同传闻中的那般,弗朗西斯先生你在魔药以及医术方面也堪称顶尖。
若是生在三大摄家,先生恐怕四十岁上下就会被推上家主之位,问鼎威尔史克。”
对辻的恭维弗朗西斯却无心应答,一边为辻进行包扎一边问道:
“辻涧主……信奉的是‘全能全知’特莱斯特吧……
为什么不选择修炼一些反噬作用没这么夸张的魔法呢……”
“谈何容易!”
辻面露苦笑摇了摇头,中年男子的脸上此刻无尽沧桑:
“你也说了他的称谓是全能全知,只能为我等提供探查讯息的帮助。
无觅涧的信徒若是想获得力量的话,就只能自行寻觅,瞬光、飞羽、尊岳,还有千鸟的苍虎,都是机缘巧合之下获得的。
我的这门臂之婴……也只是我能够修炼的威能最大的魔法罢了,即使有种种弊端,可若是没有它的话,这十年来我怕是已然死了不下七回了……”
“那为什么你不惜付出这般代价也要选择与诸神为敌呢?就好似蝼蚁意图搬起整颗星球,你究竟……经历过什么呢?”
弗朗西斯一边为辻擦拭因剧痛而产生的满头冷汗,一边在心中暗自想到。
可他并没有开口发问,谁都有被人不愿意提及的往事,谁也无法逃脱命运。
但辻似乎从弗朗西斯的探寻的目光中揣测出其想法,轻出一口气说道:
“说实在的,弗朗西斯先生,你是为数不多我绝对能信任之人,既然连我的愿景都分享与你,那过往与动机又有何不可呢?
只是此处实在不是合适的场所,我现在继续修养,而后还得找寻阵法的破绽,营救部下以及追寻缔造者以及望月的下落……
这样吧,若是我们都能够从秘境中生还,到时候我一定宴请你,还有华小姐,找寻一处安谧之地,将过往的经历悉数告知,我们把酒言欢,如何?”
阵法之中一片寂静,空中淡淡的血腥味挥之不去,弗朗西斯辅助辻坐起身来靠着墙壁,彼此对视,眼中都浮现出一丝感慨神情。
二人几乎同时举起手掌,坚定地合拢到一起。
“一言为定。”
这第三次击掌,双方似乎终于向彼此敞开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