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常常出人意表,这次居然提议让几个同学代表去探望依依。
她大概是想着培养一下我们同学之间的感情,或是想让我们成为一个正直而有同情心的人,可不是我夸口,我早就料到这种脱离了考分的教育方式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浪费几个同学的数个小时而已。
姑且不论同学们这时只是面面相觑,完全没有一个人响应,即便是依依的体面,班主任都没有去考虑过。
如果我是依依,我必定不想让这样一群家伙来看我的热闹。
依依她不仅生病,而且还成了别人练就世故、提升情商的道具,实在是可怜。
想到了这些,我的手不知不觉地就举了起来,班主任看了高兴地说:“好,苏然同学!还有吗……太好了,班长,班长肯定要去的”
最终,那几个成绩较好的班干部都举了手。
我们在路上买了一些零食要带给依依,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吃,反正走到半路,班长就对我说:“苏然,你是第一个举手的,不如你就代表我们去吧”
就连我自己都无法解释,我早就感觉到事情最后会变成这样。
与其说这群家伙富有同情心,还不如说他们是极力想讨好班主任的圆滑之徒。
“好的”
我爽快地答应了。
“苏然还真是我们的好同学”
班长说着便回头招呼着其他几人,一溜烟地走了,
的确,他们连零食也拿走了,或许从来就没想过给她带。
由于我身上也没有多少钱,所以只能在医院外面的小卖铺买了一盒酸奶。
那是因为我想酸奶大概是一种人人都能喝的饮料,只是我没想到,那酸奶的价钱居然比外面贵了三分之一,而在医院附近却没有别的小卖部。
所以我只能让小卖部那锋利的铡刀砍得鲜血淋漓。
根据班主任所提供的情报,我找到了依依的病房,病房里有八张床,感觉实在有点拥挤,房间里除了依依,其他的全是老太太。
这实在是让人觉得疑惑,好好一个小孩,怎么就会得了个老太太的病?
事后想来,依依当时和七个老太太住在一屋,可能也只不过是个巧合罢了。
弱质纤纤的依依这时正坐在靠窗的床上呆呆地看着窗外的景色。
我本以为依依会像那些影视剧里面的重症病人那样剃光头和戴氧气面罩,但是我想多了,这时的依依除了脸色比平常苍白许多外,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哎哟,小情人来了”
邻床的一个老太太看到我,如此说道。
那个时候的我不免有点纯情,听到别人这么说,我的脸居然热了起来。
依依似乎也十分尴尬,原本苍白的脸上竟然多了一丝红润,她瞅了我一眼:“看,被笑话了吧”
没等我说话,那个老太太便抢着说:“多好啊,多纯洁”
当时,我还不知道这老太太为何对本应纯洁的爱情如此向往,后来,渐渐变得不纯洁的我也渐渐明白了。
“给”
我把酸奶递给了贺依后便坐在了床旁的椅子上。
“谢了……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实在不想告诉依依实情,便使劲开动脑筋想借口,就在我支支吾吾的时候,那个老太太就插话了。
“还不是因为想着你,想来见见你吗?”
她说完还咯咯地笑着,我实在也想不出别的借口。
“啊,就是这样吧……我想”
“啊?我怎么没看出来?”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关心同学的”
“我想下去走走,陪陪我?”
“对对,下面风景很好”
老太太又插话道。
我自然不希望被老太太继续调戏,所以,我向她点了点头,带着贺依就下了楼。
医院是建在一个小山坡上,山坡下是一家幼儿园,从住院部的后院能清楚地看到幼儿园的小操场。
这时,一个教师正坐在操场边缘上,看着几个小孩在小操场里打闹嬉戏。
这恐怕是家长来晚了,即便是隔着这么远,我都能感受到那教师的无奈。
依依和我一起坐在了山坡旁的一张长椅上,她把脑袋靠在我的肩上,把我吓了一跳。
只听见她悠悠地说:“别动,我想试试这样”
虽然,我认为探病时询问病情是一件很残忍的事,与其让别人想起痛苦的时刻,还不如不要来探视。
但是,此刻我真的很想知道依依的今天和明天,以及以后每一天的身体状况。
然而,我终究没有问出口,只是和依依一起坐着发呆,看着那渐渐西下的太阳。
之后几天,我每天都会来医院看一下她,这是出于同情还是喜爱,连我自己也实在无法理清。
但是,我清楚一点,从那时开始,我便希望在她的身旁呆着,每一次,我们都会坐在同一个地方发呆。
直到这天,依依的脑袋离开了我的肩膀。
她如往常一样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头发:“你出现在病房,我真的很高兴,感觉我就像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想这几天会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
“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想想我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掉,实在有点不甘心”
依依说着吐了口气,苦笑了一下。
“人那有这么容易就死掉,况且,谁都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会离开人世”
“你明天不要来了”
“你出院了吗?”
“不……啊,是的,我要回家休养。”
“那我去你家看你”
“我家里经常有人的,不方便的”
“病是病了,但脑子还转的挺快,你是在撒谎吧?”
我不留情面地说。
“反正你别来了”
贺依如此说着,语气却软了下来。
“你这是讨厌我吗?”
“哎……”
依依叹了口气沉默了下来,良久后才问:“你怎么样才能答应不来?”
我想了片刻:“把你的初吻献给我吧,这样,我就能安心地在外面等你回来”
现在想来,我当时是多么的幼稚,想着得了初吻便能一生相守。
或许,我当时只是在玩一个多数学生都会玩的爱情游戏,然而,贺依进入了我的游戏,她亲吻了我。
我们紧紧地拥抱了在一起,连心跳的频率都同步了。
过了很久很久,她离开了我的怀抱。
“信守承诺,今天是最后一次来看我了,我从明天起就要接受治疗,我只希望你记住我现在这个样子,永远地”
“治疗完呢?”
“如果治疗完,我会在重新变美后再来找你”
“一言为定”
那确实是最后一次,当时,我还不知道依依并不会重新变美,而且,她也并没有接受治疗。
她只是留书一封,便香消玉殒了,我没有记恨她的早有预谋,而是记恨我细嫩的泪腺让我在教室里当场泪流。
后来,我才从那些八卦的同学口中得知依依她家根本就无法支付高昂的医疗费,而且医生也对她的病也完全没有把握。
与其在把父母害得不幸后离去,还不如洒脱地离去,依依的确做了一个正确,却让人感伤的决定。
听说,她的遗书最后一段如此写道:“人生中总有虽悲伤,却不得不做的事情,虽然我的决定如此的愚蠢,但我还是希望你能予之肯定,我如此做了,也希望你继续努力前行,幸福地生活下去”
可惜的是,除了我,这世上并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信中的“你”所指何人。
我之所以去往天厂制药,除了我无所事事之外,很大程度是因为贺依的悲剧。
本来,我天真地认为依依应该去了天堂,却不曾想居然在地狱里见到了她。
或许,这是因为基督教不让自杀之人上天堂,但是,按这么说那些英勇就义,或是为大义而自杀的人也不可能上天堂。
那实在太没人性了。
当然,到时候神职人员又会有一套说辞来“送”那些人上天堂,他们总能自圆其说。
“依依!”
我在图书馆的走廊里失声叫道。
时隔多年,我又见到了依依,一阵激动涌上了我的心头,让我不由自主地凑到她的身旁想要抱她。
她这时在角落里靠墙坐着,让我无机可乘,我一度以为自己只是去到了一个奇妙的异世界,但是从见到了依依的瞬间,我便有了在地狱的实感。
“你怎么会知道了我的名字?”
“我是苏然啊!,你死后过了几年……”
我突然说不出话来,因为我的肚子感受到了剧烈的疼痛。
那锥心之痛让我蜷缩了倒在地上,模糊中,我听见馆长说着:“喂,这可不妙啊……”还没听他说完,我便疼得昏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我发现自己躺在了一个主调为红色的房间里的一张红色沙发上。
远处,那个胖馆长正坐在一张庞大的办公桌前托着腮翻阅着什么。近处,九儿正蜷曲在一张短沙发上睡觉。
我舒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就在我刚想坐起来的时候,九儿噗地从沙发跳了下来,把脑袋凑到我的脸庞前,她近距离盯着我的眼睛,神秘兮兮地说:“恭喜你,转正了”
“在说啥呢?我又不是什么单位的临时工”
“你刚才的肚子炸开了,现在已经是正式居民了”
虽然我一度晕了过去,但是我没变成白痴,我用手掌推开了九二的脑袋:“这玩笑不好玩,如果是这样,我现在该见到的是记忆巨人,而不是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