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招待室的窗户往外看,可以看到校内的图书馆。
独属于夏末秋初的舒风从敞开的窗户吹入,如蝶舞般的落叶随之飘起。
我沉醉于这幅令人伤感的光景,目光追着那片树叶,想知道风要带着它吹向何方。接着,那树叶像一颗潸然落下的泪滴,轻飘飘又何等无力地飘落地面。
这时,一只鞋跟发出「咚」一声,以万钧之势牢牢钉住那片落叶。
那是一双被牛仔裤所包裹的修长美腿,而且不只是双腿,小蛮腰也画出平缓的曲线。
从脚底到胸部,她的身材曲线像是一把小提琴,但问题在于这副身材的主人有一张非常恐怖的面孔。
————
“万物存在皆有意义。
青春,就如字面语一样,青色的春天。当属于青春的第一束阳光,照射到我们的心田,生命旋律的音符就此奏响。风铃吹开了心扉,彩铃吹动了梦想。
在青春的诗笺上,应是用汗水与毅力抒写的绚丽篇章,而不是浪费精力的无意义的交流与谈话。
那些口口声声打着青春的旗帜,却虚度光阴,沉浸于虚伪与谎言之中的空想者,他们的未来注定是一片空白。
他们在学校中讴歌青春而不肯放眼看看这个世界,据我所见,这是谬论。
因此,我孤身一人前往不可视的境界彼方,只为寻找真正的青春。”
在招待室的一角,唐雨老师正翘着脚,额头冒着青筋,大声念着我的旷课检讨。
自己听过一遍,才发现文笔还有待琢磨。这种一味地凭借临摹来取巧的投机主义,看起来就像是无名作家写出的三流小说一样。
“我说,曹羽轩,你该不会连检讨都不会写吧。”唐雨老师咬牙切齿,恶狠狠地瞪着我,脸上的表情像在说「你怎么还不去死」。
“那,那倒不是。”
老师那直勾勾的视线,盯得我直冒冷汗,害我有些口齿不清。
“这乱七八糟的东西可称之不上检讨,不用我多说了吧,重写。”
老师打心底感到无奈,一声叹息从嘴角流出。
“明明顶着一双死鱼眼,却在这高谈着青春,我从你的眼中根本看不到梦想与未来。”
怎么会有这么诋毁学生的老师啊,真叫人怀疑这家伙的教室资格证到底是怎么考到手的。
“算了,机会难得,就让我听听你对青春和未来有什么高见吧。”
现场气氛并不适合回答「你先担心自己的未来吧」,所以我乖乖给一个合情合理的答案。
“姑且考一所还可以的大学继续念书。”
老师点了点头。
“嗯,然后呢?继承你父亲的事物所?私家侦探可是不合法的吧,并且公民没有任何义务配合你,我劝你还是乖乖放弃这种想法,好好找个工作吧。”
唐雨老师巨细靡遗又苦口婆心地规劝我,话语宛如连珠炮一样。
但是啊,我可不想因为未来的梦想遭到否定,而就此放弃。
“话是这么说,但我也有我自己的想法,我有着必须成为侦探的理由。”
老师大大叹一口气,但马上又想起什么似地笑说。
“说的也是,你可不是仅凭借言语就能轻易改变的人,继续说下去吧,继承事物所之后,你又想干什么呢。”
“接点简单的委托,随便赚点钱,然后和个不美也不丑的普通女人结婚,生一个女孩,等女儿长大结婚,就把事务所租出去,之后就过着养鱼,打太极的悠闲生活,然后比老婆先一步离开人世,普普通通的过完一生。”
“这样啊。”
唐雨老师露出苦笑。
“指望你的人生能有什么出彩,可真是抱歉了。”
老师的讽刺让我厌烦,我本想反驳一下,但她接下来的话语,令我不禁沉默。
“你的人生还充满着希望,还有着很长的路要走,当你感到悲哀痛苦时,也千万别气馁,有想要追求的事物,就大胆的放手一搏,不然到最后一定会落得一场空。”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许老师的这番话根本就不是说给我听的。
“无聊的话题,就说到这吧,就个性别扭的你看来,雪楚墨这个人如何?”
“啊,就是,嗯,那种标准的优等生吧,虽然性格不怎么样。”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一时为之语塞。
“是吗,要真是那样的话,到也不错。”
老师流露出意味深长地微笑,眼神中带有一丝伤感。
“就某种程度来说,她可是比你还恶劣的问题学生,等你对她更加了解之后,你的想法就会有所改变吧。”
我承认楚雪墨过去的不幸的确让我有些怜悯,但她给予我印象中的冰冷并不会随之改变。
“她先前的遭遇,我也听其本人说了,但这就是她的命运吧。”
“命运吗?也许吧,不过,楚雪墨建立【侦探社】的缘由她没有跟你谈起吧。”
“这件事我也有问过,但她好像不愿回答。”
我想起了前两天与楚雪墨的谈话,建立【侦探社】的缘由可能是她的什么痛处,既然其不愿谈起,那我也不好过问。
“这样吗,她不愿回答也很正常,楚雪墨是个温柔的孩子,但这个世界对她却不温柔,她活的远比你想象中的要辛苦。”
老师端正好姿态,露出「认可」的表情看向我。
“将来的某一天,她的「委托」就交给你了。”
“什么?”
唐雨老师这突然正经的寄托实在让我摸不着边,归根结底我也只不过是个高中生,「将来」,「委托」什么的,这也太不切实际了吧。
“没什么,你迟早会明白的。”
说罢,老师便笑着站起身,用力推着我的肩膀离开招待室。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现在应该是社团时间。”
我的肩膀像是被老虎钳紧紧夹住,最后整个身体被大力推出去。
“搞什么,不是你把我叫过来的吗。”
当我转头要抗议被老师如此对待时,她毫不客气地把门「砰」一声关上,“对了,别忘了重写旷课检讨。”
既然老师已经下达了逐客令,那我也不好赖在门口不走,没办法,还是先去【侦探社】露下脸好了。
将来的某一天,她的「委托」就交给你了。
老师刚才的话语从我脑中一闪而过——怎么可能呢,楚雪墨哪里会需要我的帮助。
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朝「特别大楼」迈开了步伐。
————
“你在干什么?”
当我来到社办时,只见夏雨遥站在门口,他稍微打开门把,似乎在窥探教室内的情况。
“啊~~”
夏雨遥听到了我的呼喊,猛地转过身,摆出一副惊讶的神态。
“曹羽轩,你是想吓死我吗?”
“被吓到的人,应该是我才对。话说,你究竟在干什么?”
我又问了一遍,紧接着,夏雨遥再度从稍微打开的门缝窥探内部,同时回答我。
“社团里有可疑份子。”
“你才是可疑份子吧。”
“别说这些了,你快点进去帮我看看情况。”
真是拿这家伙没办法,我走到夏雨遥前方,小心翼翼地开门入内。
进入我视野范围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侦探社】的社长,也就是楚雪墨。
另一位是【演奏部】的副部长,秦奏,她应该就是夏雨遥所说的可疑份子吧。
这两位似乎在交谈些什么,我一进门,她们便朝我投来了视线。
夏雨遥躲在我背后,诧异地打量着秦奏,秦奏因他无礼的注视,瑟缩一下,紧接着问向楚雪墨。
“楚雪墨同学,曹羽轩后面跟着的人你认识吗?”
楚雪墨冷冷的望着我与夏雨遥,随意地答道。
“算是曹羽轩的伙伴吧,姑且也是【侦探社】的社员。”
“我可不是这家伙的伙伴,顶多算是同班同学。”
我忍不住回嘴,夏雨遥闻言,发出苦涩的叹息。
“喂,我们可是挚友啊。”
我不知道这家伙为什么总是揪着「挚友」这个词不放,我们的关系也就仅此于同班同学而已,……好吧,暂且算是伙伴。
楚雪墨继续向秦奏介绍着夏雨遥,同时还来回比较着我和他,然后理解似地点头。
“算是物以类聚吧。”
“这样啊,我是演奏部的副部长,秦奏,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我不知道楚雪墨下定的结论有什么用,我可不想跟夏雨遥混为一谈,不过秦奏似乎放下了戒心,露出那标志性的微笑,向对方回以问好。
“呜,你好。”
夏雨遥见秦奏向其致以问候,便支支吾吾地进行回礼,不过,此时的他,语言能力简直连小学生都不如。
“对了,夏雨遥同学,你的入部申请表该交一下了。”
楚雪墨冷不丁地打断了这毫无意义的小学生式问候,向夏雨遥索要申请表。
“哦,这个给你。”
夏雨遥闻言,从书包中翻找出申请书,向楚雪墨递去。
秦奏看向翻阅着申请书的楚雪墨,突然大呼起来。
“我也要写,我也想加入【侦探社】。”
“可是,你已经是演奏部的副……”
“不要,不要,我也要加入。”
“好,好吧。”
楚雪墨遭不住她的死缠烂打,便从身后的抽屉拿出两张申请书,递给秦奏。
“这样的话,社团成员就足够了吧?”
秦奏在纸上奋笔疾书,我自觉的抽出椅子,顺势向楚雪墨抛出疑问,至于夏雨遥吗,他已经自顾自的拿了个椅子在墙角坐下了。
“是啊,四个人的话,就不用担心社团被解散了。”
楚雪墨接过我的话语,一如往常地平静。
“嗯,对了,秦奏为什么会在这里,看她的样子也不像是来找策划书的。”
秦奏在这里显得太过自然,我也便用自然的态度对待她。但老实说,现在她应该待在演奏部才对,身为其它社团的副部长,为什么会出没于【侦探社】啊。
我瞪了秦奏一眼,她像是有所察觉似地抬起头。
“有事吗?”
该提问的是我吧,正是因为你的到来,角落里的夏雨遥可是担忧的瑟瑟发抖。
“秦奏同学,说是有委托想让我们帮忙。”
楚雪墨代替秦奏开口,语气相较刚才,有些平淡。
提及委托,我不由的想起了昨天的事,为了避免尴尬,我把椅子往前拉了一下,将视线移到一旁的桌子上,然后开口。
“有什么是我们能处理的吗?”
听到我的疑问,秦奏顿地放下手中的纸笔,猛地站起,两手叉腰,挺起胸膛。
“后天不是要进行开学测试吗,我母亲说这次考试,要是数学还没及格,就不让我参加演奏部的活动了,所以我想请你们帮忙。”
秦奏一口气说完了自己的委托,脸上依旧挂着微笑,我说,这不是值得自豪的事吧。
“那就赶紧去学习,现在努力的话还来的急。”
楚雪墨不带有一丝强迫地劝说着秦奏,完全是事不关己的语气。但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对于楚雪墨来说,考试简直如同呼吸一般容易,更何况这只是开学测试。
秦奏大概也知道这一点,不太好意思地移开视线,嘟哝道。
“这我也知道,但用功读书不觉得很麻烦吗,出社会之后又用不到……”
“出现了,笨蛋宣言。”
真是没想到,现在居然还有高中生会说出这种话。
秦奏大概是听见自己被骂笨蛋而有些火大,因此激动地提出抗议。
“学习根本就没有意义嘛,光是靠音乐,我也能考上个好大学。”
“那个,我觉的不能仅凭意义来定义学习,每个事物都有自己存在的合理性,我想,如果你能像对待音乐一样对待学习的话,说不定就能找到学习的含义了。”
墙角的夏雨遥不知为何眼神突然尖锐起来,尽管他的一番话语的确有些道理,但从他口中说出,总觉得有些违和。
“夏雨遥同学说的没错,你刚才说学习没有意义,其实不是那样子。所谓的学习,应该是由你自己找出意义才对。正如你对音乐的认知一样,虽然不尽相同,但请不要全盘否认学习这件事。”
果然,这种话由楚雪墨来说才能显得合情合理。不同于大人们所说的好听话,能真心如此认为的人,也只有楚雪墨了吧。夏雨遥的话,是笨蛋,所以不在讨论范围内。
“楚雪墨同学,一看就知道是优等生……不像我,根本不适合学习,而且演奏部也没有人在念书……”
楚雪墨听到这段小小声的嘟哝,不由得眉头一皱。秦奏察觉室内的沉默让温度下降不少,赶紧把嘴巴闭上。
“那,那个,我会乖乖学习的,曹羽轩也要认真读书才行哦。”
竟然想在楚雪墨生气之前把焦点转移到我身上,真是令人火大啊。我可不会如你所愿,秦奏同学。
“我可是有在好好学习,而且从开学到现在一直都稳居年级前百分之十哦。”
“骗人的吧,曹羽轩成绩居然这么好,那夏雨遥同学呢?”
“我不认为我的成绩会比曹羽轩差。”
“你可真敢说啊。”
我承认在诗词比赛中没有胜过夏雨遥,但这并不代表着我的成绩不如他。
“呜呜~~这样的话,不就是说,只有我一个人在担忧考试啊。”
“事以至此,那还请好好加油吧,秦奏同学。”
楚雪墨的声音颇为冷酷,不够从表情中感受到一丝暖意。
“哇啊~~楚雪墨救救我啊。”
秦奏趴在楚雪墨的肩上痛哭(多半是装的),楚雪墨则是一脸不耐烦,还微叹一口气。
“好了,这个委托我们接下来就是了。”
秦奏听闻后立马抬起来头,再度露出了其标志性的微笑。
“我说,楚雪墨,考试可是在后天就要进行,你真的有把握让秦奏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掌握考点吗?”
既然部长已经接下了委托,那我也不好过问,但真的有办法能让秦奏的成绩飞升到及格线吗。就连补习班的广告,都不敢这样夸下海口吧。
“那个,姑且问一下,你上次的数学期末成绩是多少。”
墙角的夏雨遥缓缓开口,这一次,他倒是问了个关键问题。
“嗯~~应该是26分吧。”
她是怎么说出来不脸红的,还有,这个成绩离及格线差了不只一星半点啊。
“我说,楚雪墨,放弃吧,这不是你我能解决的委托。”
“别这么悲观啊,我暑假可是有在用功读书。”
秦奏举起双手抗议,但她的话完全没有说服力。
“的确有些困难啊,但是已经接受了委托,就必须要履行才行,我尽力而为吧。”
“果然,还是楚雪墨最好了。”
秦奏好似找到救命稻草一般,丝毫不顾楚雪墨的困惑,紧紧抱着她。
我说秦奏同学,你的肢体接触太过频繁了,这可不也是青春喜剧,就算靠的再近,也不会触发摸头杀哦。
楚雪墨放任着紧抱自己的秦奏,同时露出痛苦的表情。
“开学测试的话,一般都具有侧重点,只要掌握题型,秦奏同学也能够考及格。”
“真的吗,太棒了,那我也要认真读书了。”
她放开楚雪墨,如此大声宣言。
“那么,明天就举行读书会好了。”
“……什么?”
“正好演奏部也没有活动,下午的话,也没有约,就定在明天下午吧,这个时间不错。”
她无视楚雪墨的疑惑,擅自开始规划。
“地点就定在学校附近的星巴克好了。”
“我都可以。”
“对了,星巴克旁边的面包店还有卖小泡芙哦。”
“嗯。”
“楚雪墨喜不喜欢吃甜食。”
“不算讨厌。”
楚雪墨脸上有些不满,但还是在好好的回应着秦奏不着天际的问答,此时,我缓缓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曹羽轩,现在该怎么办?我可不想参加什么读书会。”
我身后传来夏雨遥夹杂着悲哀的微弱叹息,我转头朝他看去,只见他满脸写着尴尬。
“我也不想去啊。”
我以同样细微的声音向其传达着共同观点。
跟女生一起举行读书会,按理来说应该是件开心的事,但一想到同行的是楚雪墨就完全提不起干劲。
“那你就想想办法啊。”
“我已经在想了。”
现在整个局势完全被秦奏引领着,要是不赶紧想办法逃脱的话,一定会被迫卷入其中。
“那个,秦奏……”
若不赶快说清楚,就要变成定案了!我正打算开口拒绝时,被秦奏的下一句话打断。
“那就这么定了,我跟楚雪墨的单独约会。”
原来我跟夏雨遥根本就不在邀请范围中啊。
“能不能改一下说法,对了,刚刚曹羽轩同学是不是有在说什么?”
“没,没事,你们加油吧……”
我才不想去什么读书会呢,不想去,真的一点都不想去,学习的话就应该一个人才对,读书会根本就是谬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