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天完全暗下去以后,平安县的景色在烛火的照耀下完全是另一番风味。白天拥挤在城门口的小贩小摊都支一根长竹竿,将一直橙黄色的灯笼挂在上面,远远望过去成百上千的灯笼汇聚成一条银河,仿佛闪耀在大地上的繁星。
少逸跟随黄大郎来到流华江,它是南水的一个极小的支流,流经平安县的正中心,两岸青楼与花船数不胜数,往来的客人多半是城里名门望族的年轻公子,他们三五成群衣着长衫,摇着纸扇悠闲地赏玩流华江的风光。
月满楼则正流华江畔最豪华的青楼,“月光满青楼,流华浮江水。”这一句意境优美、格调高雅的诗句说的便是月满楼与流华江,当皎洁的月光落满楼台,流动的月光跃然于江水之上,一句诗词足以窥见月满楼在流华江畔大大小小青楼里的地位。而少逸久闻其名不见其人的滟紫眸姑娘恰是最顶级的青楼里最漂亮的花魁。
“七弟,临近中秋,月满楼可以说是座无虚席呀,这平安县里只要兜里有几个钱的都来了,你初来平安县可能不知道,过中秋在月满楼听歌女唱歌看舞女跳舞,是平安县里最有面子的事儿!今儿你大哥我带你体会体会这月满楼的销魂!哥跟你是兄弟才跟你说实话的啊,你回去可别跟刘妹儿提起!”
白天少逸从隔壁医馆得了老郎中的九洲地图回到布子铺时,黄大郎和刘氏知道少逸曾离去却并不在意,见他回来也什么都没说,一个劲儿地抚摸着手里柔顺的布料,脸上甭提有多喜欢,时不时还不顾掌故的嫌弃用脸颊去蹭蹭布料的面儿,也得亏黄大郎现在是有钱的主儿,很大方地给少逸和刘氏都买了一套现成的衣裳,掌柜的脸才雨霁转晴。
买给刘氏的是一件梅花绣纹的衣裙,少逸见刘氏往自己身上贴起来比划的时候,觉得十分普通,他见惯了杨仙落穿着一袭水蓝色轻飘飘的纱裙,步履娉婷间朦胧的裙摆起落仿佛能看见白皙的小腿肌肤,阳关照在上面圣洁得像个森林里纯真无邪的小精灵;可眼前让刘氏欢喜得笑个不停的梅红色衣裙,布料虽然是十分光滑的好布料,可质地十分沉重又坚硬,跟杨仙落的裙子当真是没法比。
刘氏让少逸评价衣裙的时候,少逸很识趣地猛夸好看,毕竟谁敢在女人试穿衣服的时候挑三拣四,那他可能……离死亡不远了。
买给少逸的是一袭黑色的长衫,黄大郎和刘氏坚持少逸适合穿白色的书生长袍,可少逸坚持要选黑色。第一,自己不是主角,黄大郎才是自己计划里需要捧红帮自己赚钱的角色,自己穿一身白色书生长袍,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有文化似的,若到时候诗会上黄大郎露馅儿,众人肯定第一个怀疑黄大郎身边的自己好吧?被人瞩目还怎么暗中建立逸字商号和刺客组织啊?
第二,黑色是最不起眼的颜色,考虑到自己往后需要常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儿,比如偷个摇铃什么的,又比如杀个人贩子什么的,狗东西人贩子把自己从京都长安拐来黄家村,让自己一下子从千金之躯变成一届家奴,从皇宫的优渥生活改为寡淡清汤食不果腹,少逸怎么可能放过他,他可记仇了!
先前自己锻体期一层,除了会吐纳天地灵气之外压根与凡人无甚区别,又虎落平阳,被犬欺了也就欺了;现在自己锻体期四层,身材消瘦了可力量却增强了何止一倍,起初每天清晨提上比腰粗比腰高的大水桶去河堤汲水,使出吃奶的劲儿也只能走一步歇一步,回到黄家累得满头大汗只能瘫坐在地上喘息;现在嘛,一只手一口气,从村头河边提回村尾黄家小院没有任何问题,大气都不带喘的,额头上一滴汗都没有。
而且帝剑诀第一层“小轻雪剑”,“剑身流风霜,剑气凝细雪。”,没有上古仙剑排行第七的正品小轻雪剑,少逸用生锈的镰刀在田里割稻草,慢慢研习锻炼,也渐渐地能够在镰刀上凝结一层微弱的寒气,使得生锈的镰刀锋利如大师工匠打造的宝剑。少逸自诩,放眼黄家村乃至整个平安县,自己就算打不过也可有自保之力了。
在黄大郎给刘氏和少逸买了新衣裳之后,下午黄大郎又要给少逸置办了些家具,若不是刘氏一个女人家抗不起大件的物什,黄大郎恨不得把木匠家里的大床给少逸买下来。少逸无奈,连连说大哥不必费心七弟都习惯了生活得很好,好说歹说让黄大郎折中一下给少逸买了个竹席和软绵绵的枕头。
尽管修仙之后少逸每晚绝大部分时间是打坐吸纳天地灵气,可枕头这么重要的东西少逸还是很乐意收下的,黄家柴房的小房间里那个枕头塞了各种质地不同的棉花,少逸睡在上面好几次落枕,搞得一整天脖子好像怎么摆动都回不到正常的位置。
傍晚时分,刘氏怀里抱着打包好的梅花长裙,一手提着少逸的竹席和枕头在城门前与少逸他们分别,刘氏先行一步将今日购置的物什带回黄家村,少逸则跟随黄大郎前往流华江畔的月满楼,将诗词以至少一百两的价格卖出才是少逸此行的重点。
“七弟,上月满楼之前大哥可有几句话要交代你。你看啊,现在咱是有钱人啦,做什么事呢要体面一些,你进了月满楼看到那些精美的装饰,不要大惊小怪;闻到那些美食诱人的气味儿,闭上嘴不要流口水;看到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姑娘小姐,眼睛要收敛些不要乱了礼数;那什么子可是说过,非礼勿视……”
黄大郎一路上絮絮叨叨叮嘱了少逸许多。
少逸心里鄙夷,小爷堂堂大乾皇帝,什么装饰有小爷寝宫的装饰精美啊?什么美食有御膳房的美食诱人啊?什么姑娘有我未婚妻小皇后杨仙落一半漂亮啊?幼稚!
黄大郎把少逸的沉默当成了认真的聆听,继续添油加醋地说了一大堆,都快把月满楼吹上天了,说月满楼的美食有多么多么好看,多么多么的好吃;歌女弹唱的小曲有多么多么地动听,多么多么地让人陶醉。
当然啦,黄大郎说的最多的还是月满楼的姑娘是多么地标致,个个明眸皓齿,各有各的优点与风情;其中当属滟紫眸最是可怕。
少逸当即反问黄大郎,为什么人人都说滟紫眸的好,你反而说滟紫眸的坏呢?可怕这种形容词,怎么想都不是配对给当红花魁的呀!
黄大郎竖起手掌放到嘴边,凑近少逸的耳朵小声说:
“七弟你没见过滟紫眸当然不知道这个女人的可怕,她是妖怪!是妖精!是能够一眼便吃掉男人的心儿和魂儿的妖精!大哥跟你说句实话你可别笑话大哥啊!更不许跟你大嫂刘妹儿说!大哥昨儿来月满楼卖诗,被众多漂亮姑娘围住争抢着要大哥写诗的时候,远远地,看了滟紫眸姑娘一眼,你猜大哥怎么着?大哥我、大哥我瞬间就……就硬了!”
少逸差点没被自己一口唾沫呛死,他剧烈咳嗽着,想笑又笑不出来。黄大郎则满脸通红地拉着少逸的胳膊继续说:
“你是不是觉得大哥孟浪了?你是不是觉得大哥没有定力,是个见到女人就**的猴子?那是全都是因为,你还没见到滟紫眸!七弟,大哥这辈子没见过这么一个全身都是诱惑的女人,她的眼睛看着你好似对你有情意,她的随口说什么话的样子都显得娇嗔又可爱,最可怕的是她的身材……”
黄大郎冲少逸比划了一个葫芦的手势,希望少逸能理解滟紫眸为何会成为平安县无人争论的花魁。
“大哥只看了一眼滟姑娘的身材,便再也不敢看了,我真怕自己忍不住出了丑态啊!滟姑娘的身材……啧啧啧,大哥我三十多快四十岁了,大半辈子见的女人加起来捆到一块儿,也没法跟滟姑娘的一根手指头比!滟姑娘那胸、那腰、那臀!怪不得知县老爷的小儿子柳仲轩一见滟姑娘,便再也不屑于去碰其他的青楼小姐,转而疯狂地追求滟姑娘……”
少逸略微皱眉,在他先前从他人口中得知的滟紫眸,使他对滟紫眸的认知是外柔内刚,似良家闺秀一般的风尘女子。毕竟连嫉妒心极强的黄大婶都认可滟紫眸的美貌和性格,要知道,女人这种生物胸怀特别狭小,是见不到别的女人比自己好的啊。
可据亲眼目睹了滟紫眸的黄大郎描述,滟紫眸不是少逸心中所想的良家闺秀,反而是通过婀娜身段折服男人的妖艳女子,但是少逸一路走来都不曾听闻滟紫眸的坏话呀,难道平安县的女人都心甘情愿地眼睁睁看着自家夫君被滟紫眸勾了魂?就不造谣一下诋毁一下这个妖媚祸众的狐狸精?
少逸心底不免对滟紫眸更加好奇。听说她数次仗剑斩向亵渎者的裤裆,是个性情刚烈的女子;又听说她一手琵琶一手琴筝全县第一,是个才华横溢的艺伎;还听说她气势汹汹地拒绝了知县小儿子柳仲轩的热烈追求,是个不爱慕荣华的高洁性子;如今黄大郎又说她是个只消看一眼便会沉沦的妖精,眼眸多情长袖善舞,是以丰满身材勾引男人的绝世尤物。
传闻之中,她的形象千变万化,让少逸始终捉摸不透,滟紫眸啊滟紫眸,从名字上倒是看不出你有这么多变幻,只猜你的眼眸是紫色的。
不知不觉,少逸跟随黄大郎沿着流华河堤一路来到了月满楼前,整体雅青色的七层建筑拔地而起,巍巍高楼在圆月的照耀下被镀上了一层白色的月华,楼阁之间长廊交错,温暖的烛火点亮满满地遍布少逸头顶的天空,身穿青色的粉色的姑娘,笑吟吟地从长廊上探出头打量今晚的客人,中秋的晚风吹动她们的裙摆像是飘起一场轻烟。
月光满青楼,流华浮江水。原来青楼的“青”还有两层意思,倒是巧思妙想。
少逸掏出从京都长安跟随自己一路走来的折扇,把写有“我是大侠”的一面显露在前方,与黄大郎一同,装作翩翩俏公子的模样闲庭信步地迈入月满楼。
“哎,小兄弟,你不是医馆那个拿了老郎中九洲地图的小兄弟吗?”
少逸听到似曾相识的声线,紧接着柳仲轩的帅脸闯入了视野,知县小儿子柳仲轩今夜带了三五家丁也在参加月满楼的中秋诗会了,他一眼认出身穿黑衫的少年是医馆里紧挨着自己的下一个患者,本着同一家医馆问诊的缘分,他带了家丁便上前打招呼。
“小兄弟,果然是你!我记得你,别人去医馆都是问病抓药,你去医馆医馆反而是问郎中要九洲地图,属实奇葩,本少爷对你印象深刻,大老远地看到你的身影就觉得是你。怎么?不记得本少爷啦?是我啊,柳仲轩,喜欢滟紫眸滟姑娘的那个!”
少逸现在一剑杀了柳仲轩的心都有了,你丫的不说那么详细能死啊!黄大郎还在身边呢,他听到我买了九洲地图一脸震惊还以为我要跑路呢!我买个九洲地图怎么了,你丫的才是奇葩好吗?哪有人自我介绍说的是自己喜欢哪家姑娘的,而且姑娘家似乎还不怎么待见你,你倒好,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了。
少逸扯开脸皮勉强笑了笑。
“幸会幸会,在下哪能不记得您呢?柳少爷。”少逸拱拱手,全当打了招呼,“小兄弟名叫黄七郎,这位是我大哥,黄大郎。怎么,柳少爷今晚也要跟滟姑娘表白啊?怎么连佩剑都带上防身了?”
柳仲轩本身人长得英俊,今晚为宴席又盛装了一番,长发梳成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鹅黄色的长衫上被工匠一针一线地绣满了雏菊花纹,腰带一宽一细绑了两层,一块碧绿的环形玉佩挂在腰带上垂落在腿边,一柄冰蓝色的长剑则佩戴在另一侧,剑鞘和剑柄用许多蓝水晶点缀,一看便知价格不菲。
“嗨!别提那事儿啦!”柳仲轩摆摆手,似乎属于自来熟的类型,转眼便十分亲热地搂住了少逸和黄大郎的肩膀,“来,既然遇到了本少爷那便是缘分,本少爷有的是钱,今晚便请你们两兄弟喝酒。走,咱进去,少爷我跟你们说啊,今晚有滟姑娘登台表演舞蹈,你们两个给我使劲地喊,使劲地鼓掌,干得好滟姑娘开心了,本少爷重重有赏!”
黄大郎得知对方是平安县知县的小儿子,立马堆起笑容开始讨好柳仲轩,打包票说自己的手就是拍烂了也要用全力鼓掌;少逸则对柳仲轩不感冒,小小知县而已,还不值得自己拉下身段讨好,不过一届知县却有钱银足够自家儿子经常到月满楼吃喝玩乐,看来为官作风不怎么清廉啊,得找个机会弹劾一下。
不过,柳仲轩倒是带来了个好消息,今晚滟紫眸登台演出。少逸心里期待了起来,百闻不如一见,今儿小爷倒是要看看,你滟紫眸到底是何方妖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