绚烂的烟火在林桉的眼前不停地爆裂,皱褶皲裂的世界在他的眼里被分成奇怪的上下两块,上面是彩色的斑点,下面是吊诡的黑白,林桉只能隐隐约约看见有人在他的面前移动,叽里咕噜粘腻的声音传进耳膜,燥人的声波不停冲撞。
“没救了啊……”
“没救了。”
“真……可怜,我记得,他快要高考了吧?”
“可不是,要说也怪……一个月而已,他的肿瘤已经恶化成这样了……”
“叫他的家人来吧,多陪陪他。”
穿着白衣的护士在林桉的眼中被拦腰截断,上面的白衣被染成彩色的油画,下面却像是蒙上了一层炭笔,走路的时候还带着大量残影和噪点。
眼睛合不上,脑袋里传来机械的钝痛,一阵一阵地,林桉早已经麻木了,开始的时候还会想想“为什么会这么痛”“好烦”之类的东西,现在脑子却是一片空白。
外面传来男人粗鲁的声音,隆隆地像是打雷一般,那是谁?林桉只听见他和医务人员争吵,摔碎了手上的什么东西,然后突兀地号啕大哭起来。
哎呀,你哭什么呀,本来就已经很烦了,又痛又感觉不到痛,彩色和黑白分明地在林桉的眼中,折磨得他难以入睡。
过了好久之后,有人进来靠近了他,模糊的光影在眼前耸动着,嘴巴被扭曲凹凸的细线代替,那个人最后蹲了下来——也许是跪了下来?
他进入了林桉视线之中黑白的部分,这时候林桉才恍然大悟,他是林桉的爸爸。
妈妈很久之前就死了,爸爸一直把林桉养到这么大,林桉微微移动眼睛,细细地盯着那个输液瓶上贴的纸条,希望那上面能看到林桉的名字,但是什么都看不到。
“小桉,小桉……你,你……听得见吗?”
林桉点点头。
这是在叫我吧……
“小桉……小桉……爸爸对不起你,那时候你不舒服的时候,我还以为没什么的……我——我——”
可是林桉觉得,他的病医院也治不好,林桉想张嘴安慰这个在他黑白视野之中哭泣的高大男人,却一句也说不出来,蠕动的嘴巴似乎丧失了语言的技能。
嘛嘛,都无所谓了,只要能让我好好睡一觉,也就足够了,林桉想。
没有肮脏的彩色,没有冷硬的黑白的世界是怎么样的?无力思考。
让“林桉”。
解脱吧?
“小桉……你说什么,你想要什么吗?爸爸在这,爸爸什么都能给你。”
骗子。
我要是说,我想要星星可以吗?
肯定……不行的吧?
“星……星星……”
让我看看?
肮脏又混乱的星辰会是什么模样?黑白色的地平会是什么状况?
……
……
林蜻穿着黑色的西装,不顾医院里其他人的阻拦,把自己的儿子从医院的三楼推到了医院的楼顶。
病痛来地突兀的,比灾难还令人绝望。
在教室考试的儿子突然晕倒,送到医院之后却被查出脑肿瘤。
在一个月之内,肿瘤以现代医学都感到惊讶的速度不断地扩散,儿子的视听也被不断地削弱,直到现在这个模样。
散乱的黑发凌乱地贴在他瘦削凹陷的脸上,半眯起的眼睛里泛着微弱的光芒,他僵硬地像是一座石膏塑像,要不是心脏还在跳,连林蜻也会以为他死了。
“小桉,你以前说过的,你的梦想是什么呢?”
轮椅上的手颤了颤。
电梯里面散发着医院一如既往的冷气,冷硬的消毒水味道无情地冲进他的鼻腔,叮咚一声,他们已经到六层了。
“林桉记得……你说,你想做个,能永生的人类吧?”
轮胎碾压过电梯门坎。
“林桉还嘲笑过你。”
“可现在,我觉得这个愿望,要是能实现该有多好啊。”
他们迎着风向大门口走去。
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夜雾弥漫在医院的四周,云层厚的足矣阻挡所有星光。
………
“喂,小桉,你看见了吗……”
他望着一片灰暗的“星空”,用粗糙的大手抚摸着他脏乱的头发。
“星星,好漂亮啊……”
………
……
林桉的眼里,入目所及、尽是无尽的、令人作呕的彩色。
彩色正在星空之下和黑白色融为一体。
是星河在流淌?是谁在诉说?是林桉在倾听?
“星星……好漂亮啊……”
确实,很美丽,美丽到令人作呕,最美丽又最丑陋的东西,是林桉眼中的星空。
生命在星河中流逝,渐渐的,有什么东西在消失。
“啊……”
视野之中忽然出现了一个清晰的“东西”,突兀地清晰地在林桉的视野之中跃动,让林桉的大脑一下子从混沌变得清晰起来了。
意识活跃起来了,林桉意识到,林桉就要死了。
可眼前的这东西是什么?无尽混彩之中的一点清晰,林桉忍不住用他的视线去寻找它,最后发现它是一只黑猫。
可这可不是《沙耶之歌》哎。
莫名其妙的,这黑猫不会还要吃人吧?
黑猫用金色的竖瞳盯着林桉,像是爱丽丝追逐的那只兔子一样诱惑着林桉,他猛然从轮椅之上站起来,一步、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等等!
不许跑!
林桉跨过了什么东西,骤然之间也开始浑身充满了力气,开始大步奔跑起来,从地面一步跨上彩色的星空,彩色的后面有什么在闪着光芒。
然后。
啪地一声,眼前的景色和思绪就断掉了。
哎呀?
我是……死了吗?
这是他的最后的想法。
………
林蜻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轮椅上瘦削甚至肌肉萎缩的儿子,在某一刻忽然从轮椅之上站了起来,他蹒跚地走了好几步,最后竟然奔跑起来,倒在了天台的边缘。
“小桉……”
等到他跑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没有了一丝呼吸。
但是,那张僵硬的脸上,第一次拥有了明媚的笑容。
………
林桉追逐着那只黑猫,在一刹那的断线之后从光明跨越到黑暗。
真奇怪,还没死。
林桉,原本一个月之后就该去高考的苦逼高三学生,却因为奇怪的病昏倒在了考场。
然后死在了医院的天台上。
现在,跟着一只黑猫来到了新世界。
下面的景色尽是林桉没见过的东西,这么说,林桉这是遇见了小说里常说的“穿越”?
好狗血。
不过总比死了好,而且现在,大脑好像一点都不痛了?
好舒服啊。
就是爸爸他……唉,希望他能过得幸福吧。
下一刹那,林桉的“身体”开始极速地坠落,黑猫先林桉一步砰地一声摔到了地面上,摔得血肉模糊像是死了一样。而林桉,一头摔进了地上的一具“尸体”里。
为什么说是“尸体”?
废话,谁被砍断了四肢还能活下来的啊?地上的这个人血肉模糊的,这里也像是个乱葬岗的模样,估计是被仇家杀了扔来这里了吧?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让我捋捋。
我穿越了、我摔进了被砍断四肢的人的身体里,砍断四肢的人肯定是被仇家砍断四肢的,这是标准穿越剧复仇剧本,自己摔进了尸体里,所以自己是魂穿。
可是——
重点都不是这些。
一个没了四肢的人复仇个屁啊!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地狱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