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个男孩进入那栋感觉随时都要坍塌的建筑,堇忽然有一种蜂巢和蜜蜂的错觉。
仿佛一个画面忽然出现在眼前,想要替换掉面前的真实场景。
每一只蜜蜂都要排好队携带着额定的蜂蜜归巢,然后等待着养蜂人将其储满的蜂巢取走,即使明知所发生的一切,却仍无法违背。
因为规则即是如此。不如此即无法生存。
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强烈错觉是什么,堇愕然的迟疑了片刻。
在小辛帮自己认出他之后,从放学起堇就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随着渐往人迹减少的地方行走,堇越发感觉到不对劲,心中那期望只是自己多想的念头,也越发冲淡。
如果这个孩子的孤僻只是不善交际,那从他放学后看似无意,却实际刻意的闪避绕开着同学来看,他就一定是在隐匿着什么。
而这一直觉,在那个孩子多疑的察觉到可能有人尾随,而试探性的说出让自己现身之下,得到了证实。普通的十几岁孩子,怎么会想到或那样在意是不是被人尾随?
这时堇忽然明白了,自己之前那曾出现的错觉是什么。
那栋建筑,是一个象征,象征着某个摇摇欲坠的体制……
无法联络到云,堇也不想去联络他,因为从他那里得到解答的可能性,根本不存在。
几分钟之后,堇开始走向那个破损的围栏处。不知道这样的地方是怎样被那个孩子发现的,一般的孩子只是看到被岁月侵蚀至这样的建筑,就会避而远之吧。
看着那不知是被砸开,还是原本就没有锁好的侧门,里面有些昏暗的光线甚至在让堇考虑,是否真的要进去。
“你好呀,姐姐。请问有什么事吗?”望铭故作天真的笑着。果然是被跟踪了没错,不过出现的对象,却略微让他有些惊讶。
看着在几分钟之前已进入这栋楼内的孩子,此时就静静的站在门内很近的地方,一动不动的望着门口,像是在等待着自己一般,知道自己一定会出现在这里。
“云在哪里?”如果掩饰毫无效果,不如索性直说。
云?微微一动,望铭没有直接回答,“既然来到了这里,请进来说吧。”
淡淡说着,没有再犹豫,江望铭已经在前面领着路,对于堇一定会随自己而来这点,他胸有成竹。
仿佛被这样的小鬼所看透,很不爽的感觉,但是堇仍然随他走进了那栋楼。
宽敞的一楼大厅,堇却没有看到存在有楼梯,这里以前应该是用作接待用途的吧。看着身前那个小鬼的嚣张样子,仿佛将这里已经当做自己的家,堇忽然想要挑拨一下他那看似沉稳的神经。
“关于调酒……”故意停顿的语气,堇留意到那个小鬼果然不自然的愣了一下,这就是关键吗。从小辛那里得到的说法,云应该是认识他的,云在询问小辛的,只是关于他的爱好,‘调酒’。
江望铭停下了脚步,不知是否因为堇的话,还是原本的目的地就是这里,转回身看着堇,他仍在笑,“你似乎非常关心他呀,男朋友吗?”
“我们的事,似乎不关你的事。”
那样的反应,就是默认咯?他静止的脚步忽然转向侧面,在他的左边,有一扇不知是储物或楼梯的门。
走向那扇门,江望铭忽然淡淡的说:“你知道吗?豹,会在将猎物吃掉一部分后,将猎物拖到树上。这样做的原因,是因为它们担心自己的猎物会被其他食肉动物所抢夺。”
如被电击般,堇可以感觉到的,自己已经完全僵住了,他所指的是……
“你在说什么?”
“嗯?你平时很少看新闻吗,但是和朋友的聊天中应该也会提及吧,最近他应该满红的。”
看着他轻描淡写像是在述说着异事见闻的样子,堇不禁又有些怀疑他说的事和自己所想是否有关联,“你做过什么?”
“你不是想要知道调酒的事吗?我正在解答呀。”
江望铭已来到那扇门前,握到门把手,却没有急于打开。
“如果说豹代表了‘危险’‘残酷’,那么请见一见‘贪婪’。”随着门的打开,一阵躁动声从门内传出,像是门内的生物被突然打开的门声所惊动。
借着并不明亮的光线,在打开的那扇门内,狭小的房间像是用作储物功能,但是此时却在里面有一个人。那间房内并没有窗子,所能模糊看到的,只是依赖着外面的光线。
在狭小的空间中,一个男人趴伏在地上,看不清年龄,却应该有一定的年纪。而让堇难以承受将头转开的,却是因那个男人全身赤裸的身体。以及从房间内不知何处延伸出的绳索,至系在他颈间的项圈。
将头转开,堇忽然没有勇气再望向那边。心中的冲击已无法整理出整件事的轮廓……
而江望铭,却饶有趣味的看着身前那个人,“喂,怎么只一天,竟然就这样了,好臭啊。虽说方便是个问题,可也不应该这样呀……”低声说着,他不禁用手捂住了鼻子。
不知道他是不是被那气味所影响,而没有走进那间房间。
来到一旁,拿起应当是事先已准备好的盘子,和摆放着的罐头,打开倒入盘中。看着他的举动,堇不禁觉得他真的像是将这里当做自家的厨房了。
而堇同时所在意的,是那个像是被囚禁的男人,为什么没有说过一个字,是声音被……但是却为何没有反抗的意图?
看着他将装满食物的盘子放回到那个男人面前的地上,那个男人已像饥饿难耐的动物般狼吞虎咽的样子,已根本不顾四溅的食物汤汁。
面前的一幕,堇忽然明白了他所指的‘贪婪’,是被饲养的‘猪’……
低着头看着面前那贪婪的一幕,江望铭微笑着说:“人类和动物的区别,在于人类拥有智慧。却也正是因此,而让人类体内那动物的天性‘欲望’,得以无限的放大,即使再龌龊、污秽、无耻,都可以理所应当的存在。”
轻抚着脚下那饥饿无比的‘宠物’,他继续说着,“因为存在着‘智慧’这种东西,得以将那些念头,藏在任何人都不会察觉的地方,智慧所带来的益处,使人类能够为自身那不可示人,肮脏的‘欲望’披上一层外衣,但在繁华的外衣之下,隐藏的仍然是动物的原始冲动。”
这时他像是忽然想起遗落了什么,开始为堇介绍着在他脚下的那个人,“‘它’似乎是某个公司的什么主管,无论外表是怎样的光洁亮丽,其内心中所想的,只有一个欲望,‘贪婪’。对金钱、食物、女人,无一不是如此。”
从那只‘宠物’身边离开,那个孩子站起身轻轻的走向堇。不知原因的,在发生了所有这些之后,堇却无法对他产生怎样的恨意,而只是一阵莫名的哀伤,这个孩子,他……
“而我,能够看破那层微薄的外衣,即使伪装的再巧妙。在我的面前,没有人可以隐藏他原本所属于的‘物种’。”说到这里,指着身后的那个人,江望铭渐渐笑了起来,“看哪,脱掉这层外衣之后,它有多么的可爱呀。”
“想要的东西,只要抢过来就好了;喜欢的东西,就是要随情绪的厌倦而捏碎。成人的世界,不正是如此吗?为什么要刻意掩饰呢,因为掩饰,才会使得这个世界这样的丑陋。”
随着渐渐接近的脚步,在这个孩子的脸上,堇似乎隐约看到了痛苦。
“既然本性是草原中的豹,为什么不像豹那样去猎食?”指着身后的那个人,“贪婪至此的人,还有什么资格被称为人,而不作为猪?所谓‘调酒’,就是使‘它们’回归物种的原本过程罢了。取出灵魂作为基酒,为之挑选最为匹配的配料,调和。”
“用什么去调和,什么是配料?”适应着所听到故事,堇在努力调试着自己的想法。
“因人而异,略有差别,基本上嘛……是最为符合他们各自的行为和习性。”静静的站在堇的面前,江望铭淡淡的问着:“姐姐,对于灵魂,你是怎么看的?”
说着,江望铭缓缓的伸出手,拉住了堇的左手,温柔的笑容安抚着堇的不安。
在接触到这个孩子冰冷的手指时,堇忽然有一种想要握紧这个孩子手的冲动。但在这样做之前,突如其来的抽离感伴随着眩晕,已让堇无法控制的昏了过去。
江望铭望着手中温热的灵魂,淡淡的蓝色纹路闪烁着光芒,那炫美而耀眼的光华,让人沉醉,每每这个时候,总会让他神迷一段时间。
将那只宠物重新关入储物间内,江望铭开始整理着房间。
搬过一张椅子,坐在窗口,他开始看着时间。
六点二十九分,随着脚步声的出现,江望铭笑了起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向身后大声说着,“很准时啊。”
听到他的声音,云停下了脚步,悠寂沉淀的目光望着前面背对自己的男孩。
慢慢转回头,江望铭看着这个第一次见面的男人。
我已,拥有一份你绝无法想像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