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往常一样我睡不着觉，在床上坐起来看窗外。
有马蹄声。
宫殿中马蹄声并不罕见，因为经常会有骑兵但是直觉告诉我这次绝对异乎寻常。
这是传令兵，他们还背着弓箭，腰上面还配了剑。王朝通过这种方式在相距较远的两地传达命令或者是上报信息。传令兵通常是两个，以防止其中一个发生意外，政令无法传达。这种情况下甚至要求两名士兵相隔一段时间出发，路上必须走不同的路线以防止被一锅端。
很明显，这一次两个人都安全抵达了。
我离开自己的房间，悄悄地溜到宫殿的走廊里面。宫殿门口两名士兵停下马，然后从马背上下来。它们各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裹，但是看上去不重。
其中一名士兵从身上铠甲内贴近身子的位置又拿出艺校张叠起来的纸，“这是国王陛下的命令。
一名宫殿的士兵接过字条。
“我去报告王后。”他说。
很快，大约一两分钟后，宫殿的深处传来一声今天动地的吼声：
“王后有令，所有人到中央大殿集合！”
我想起来了，以前也是他，每次国王想要召见宫殿里的某人，就由他在中央大殿喊一嗓子。喊完，命令已经传到了宫殿的大部分位置。就算有些人所处的位置刚好实在偏僻，也能，其他人也能带个话。
确认到消息已经传达到，传令的两名士兵骑上马，朝国都的马路上跑去。我听说出门在外的士兵有时候会写信回家，这些信件同样也会由传令兵送到大后方。
几分钟内，许许多多的官员和士兵从宫殿的各个角落冒出来，前往宫殿中心最高大宽广的区域。那里是每天国王花费半天的时间端坐的地点，也是国家的权力中心。
我跟在人群的最后方同样进入中央大殿，随后找了一个墙角靠着。
龙王朝不像清王朝或者维斯特洛那样具有极高的权力距离，大殿内不仅站位看上去比较随意，而且可以带武器进入。
王后坐在国王的桌子后面。平时每天坐在那个位子上的是国王。但是有些时候国王不在，于是经常能看见我父亲办了一张凳子坐在皇帝的位置边上，处理国家事务。
“我刚刚接到了来自我的国王的信件，我认为我们有必要这个时间聚一次。”她还特地朝我瞟了一眼，“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这不对头，我明明站位相当隐蔽的。
我看见伊兰尼和伊莉亚斯站在王后的旁边。
“风月堡还有两万人，最多只能再坚持六天，这是我们最后所拥有的时间。天舟王朝还有超过三十万的军队，后续可能还有三十到四十万人左右的增援。不需要多久，风月堡将不得不放弃抵抗。”皇后说，“关于王朝的未来，我想听听各位的看法。”
氛围异常凝重，我在这个世界出生以来，还是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氛围。宫殿内的所有官员有的低头，有的站得笔直，眉头紧锁，有的眺望远方，像在思考什么。
我靠在墙边上，同样不说一句话。这样的场合，我怎么会插得进嘴呢，更别提我原来还是一个死宅男。
“这是皇帝的命令。”她把一张黄色的纸拿在手上，有字的那一面朝外给众人看，随后把它放在桌上，“从今天起，龙王朝逐步解散。各位也可以带着家属离开了，无论去哪里都可以。”
“这是直接放弃抵抗宣布亡国了是吗？”
“我会和守军一起维持秩序，直到最后一刻。”皇后说。
“我们派往南方的使者还是没有消息吗？”有人问。
“我们三年内一共派出了六次使者，总共一千多人。结果到现在一个也没有回来。”说话的人是财政大臣。
宫殿里面又沉默了半天。
其实所有的解决方案此前几天都已经提过了，诈降，病毒攻击——这是我起的名字，实际上是将传染病患者送往天舟——刺杀，投毒，颜色革命和玉碎——也些是我起的名字……。在技术条件的限制和绝对的军事实力的碾压下，这些无一例外都做不到。
王朝的位置已经过于靠西，继续西迁就是迁进山脉和高原人迹罕至之地，同样也做不到。
“我代表龙王朝的法律，国王和全体国民向各位一直以来的忠心付出表示感谢。”王后说，“愿我们未来还能再相见。”
“没有其他意见的话，除了爱米莉亚外其他人都可以离开了。”
啥？有什么事情是文武百官不用管但是我需要管的？
我看着其他人花一分钟时间缓缓离开。皇后挥了挥手，这应该是一个暗号，它让位于宫殿角落的卫兵也同样离开。这样，在场的人只剩下了王子和公主，王后和我。
欸，还有一个，他站在王后身后。
“你的父亲给你留了一封信。”王后没有更多的时间观察周围，“我的皇帝曾经建议你的父亲回到首都，但是被他拒绝了。”
她又拿出一张黄色的纸，我走上前接过来，上面是我父亲的字迹，大意是这样的：
我爱你，但遗憾的是我们也许无法再见面。我必须留在风月堡为我的国家和人民争取时间。
战事对我们非常不利，国王计划提前让国都内的人撤离，我也希望你能趁着这个时间离开。我给你安排了和王子公主一起离开，无论去哪里，路上一定要听话。他们很快就会走，你也跟着走，不要带什么东西。
我有太多的话想要多你说，但是我没有时间，只能挑重点：
我们每个人都只不过是历史长河中的一滴水滴，有的水滴溅起得高，有的水滴溅得低。但是只要方向一致，无数的水滴可以汇聚成河流，无数的河流最终会汇聚成大海。当你追随前人的脚步的时候，后人也会追随你的脚步。
你只有十二岁，也许暂时不能理解。但是将来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我只有十二岁？看到这里我偷偷的乐了，然而一瞬间之后我的心凉了下来：我的父亲是根本没打算回到都城。或者这么说，在这个国家尤其是决策层的价值观里面，决策层有责任冲锋在第一线。当国家危亡的时候，应当冲锋在第一线的就是国家的最高决策层。
而且是自愿的，就像二战时期的苏联政委。
“所以这是要——”
“今天晚上或者明天，你们尽早离开都城，越早越好。逃到哪里都行，但是无论如何不要落入天舟王朝的手中。”皇后说，“永远藏在山里不太现实，无论是西方还是北方的遥远国度，我建议你们去碰碰运气。”
我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躲在墙边上。
“我们面临的困境你是清楚的。”我听见王后说。
“是的。”我听见有一个人说。
我想起来了，是站在王后身后的那个人，服装上看御前护卫，职责原本是保护国王。我记得他是所有御前护卫里面最年轻的一个，虽然年龄不大，但是据说实力超群。
“那么，诺尔兰阁下，我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交给你。”王后说。
“请说。”
“在那之前，以你的剑和血起誓，永远效忠并保护伊莉亚斯殿下和伊兰尼殿下。”王后说。
名叫诺尔兰的人愣了一下。
“我在成为陛下的护卫的时候已经发誓效忠王朝的法律和国王……”诺尔兰说。
“我要你再起誓一次。”王后的眼神看上去十分严肃，但是不吓人，“从今往后你不再为王朝效力，因为王朝已经没了。现在我要你只对两个人效力。”
诺尔兰半跪在地上，左手握剑，右手托着剑尖，低头：
“以我的剑和我的血起誓，御前护卫诺尔兰永远效忠并保护伊莉亚斯公主和伊兰尼王子。”
“可以不用见血，明天就要执行任务。”皇后说。
宣誓效忠的仪式最后一步原本是要用剑在手掌心上轻轻划一下，深浅没有要求，只是要求见血。重要职位的人上任的时候都会要求在国王面前完成这个仪式，也包括国王上任前。
其目的是“每一次挥剑的时候都要想起自己的誓言”。历史上破例不见血的仪式我记得……也是有的，那一次据说刚宣完誓就上战场。
“风月堡战败后，天舟为了防止我们逃跑毫无疑问会让轻骑兵以最快速度抵达国都周围建立包围圈，我要你在那之前护送王子和公主殿下离开国都。”王后说，“我信任你的能力和忠心，只有你才能执行这个任务。”
“至死方休。”
“还有，条件允许的话，带上首相的女儿。”
我忽然间还是有点不太敢相信，我父亲离开的时候我还一点感觉都没有，现在连天舟王朝的人影都没见到一次就突然间说要离开。明明一两天之前这里还一切正常，明明早上所有人还像往常一样去学校上课。
我也知道这里做不到实时通信，但是还是很不习惯。
“去风月堡的人什么时候能回来？”
“回不来。今天晚上我们就走。”伊兰尼说，“你想要跟着来的话，得赶快。留在城里面我们可管不了你的死活。”
“不是说还有十天……？”
“走的越早，我们逃脱的可能性就越大。”伊兰尼说，“如果等到风月堡被攻破的时候才离开，我们根本就跑不了多远，天舟的骑兵会很容易在几天之内追上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