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峨高墙屹立于山峰，厚厚白霜铺上了峭绝的石壁，乌云下的城邦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阴色调中。
城内，大大小小的街道鲜有人走过，两侧路灯透过薄雾，隐隐渗出微弱的黄光，与四周错落屋舍中零星的灯火一起，点缀着这曙光未能拨开云雾的清晨。
阿尔弗兰，这座饱经岁月磨砺的山巅之城，正在如往日般那样，从沉睡的夜幕中渐渐苏醒。
而南街，作为这座城市唯一的集市区，却是提前一步迎来了早市的喧闹。
“你们听说没？昨天晚上，公爵府里失火了。”
“难怪，我就说怎么外面老是有卫兵跑来跑去。”
“唉，怕不是又有哪位大人物遇刺咯……”
“不至于吧，先前的刺客不是早抓到了么？”
“那可说不准。偷偷跟你们讲哈，可别乱传，据我那个在牢里当守卫的兄弟说……”
听着商贩们晨间的闲聊，身裹一身粗麻灰袍的娇小身影驻足片刻，用那双冻得有些发紫的小手提了提拎在手里的购物袋。
“咔啦~咔啦~”
却是由于刚才的小动作，悬于其脖颈间的锁链晃动着发出了几声不合时宜的异响。
察觉到集中于自己身上的目光，灰袍人动作一顿，忙埋下头，慌张地从摊位前走了过去。
“刚刚过去的是?”一名商贩不禁疑问。
而另一人望着那道匆匆离去的娇小背影，若有所思地抚了抚下巴。
“有点印象，记得在塔塔莉娅那丫头店里见过……”
伴随着脚步加快，身后的闲聊声越来越小。
“呼啊~”
大约走了有一分多钟，确认自己不再引人注意，灰袍之人重新放缓脚步，耸拉着肩，轻舒了口气……
“啪嗒～”
却只听得突然一声闷响，隔着兜帽的布料，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敲了下自己的后脑勺。
然而当她驻足转身，却是什么也没发现。
“啪～！”
又是一声。
这回的声音更加清脆。因为不偏不倚，由那道在视线中迅速放大的黑影，正好砸在了自己的脑门上。
“咕噜咕噜……”
低头看着那枚落地后又围在脚边滚了大半圈的小石子，灰袍人歪了歪脑袋。在将提着的购物袋轻放在地上后，又木讷抬起手，揉了揉自己被砸出一小块红肿的前额。
“嘻哈哈哈……”
而后，就听到由不远处的街角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尖锐笑声。
“喔喔！连续2次命中10环!不愧是老大。”
“瞄得真准!”
“你们看，你们看！那家伙……好像还是个女孩子哎。”
不远处损坏的石墩旁，几名衣衫褴褛的男孩正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
“额，她好像朝这边看过来了……”
察觉到灰袍兜帽底下那道目露凶光的视线，其中一名瘦小的男孩扯了扯同伴的衣袖，怯懦地躲到了其他人的身后。
“不用怕，吉米。”
旁边的高个子红发少年掂了掂手中的石子，一脸不屑道。
“反正呢，这家伙除了干瞪眼，也不敢拿咱们怎么样。”
与不远处灰色兜帽下那两道冰冷的目光对视，少年毫无惧色。
显然，脖子上那道垂着根金属锁链的漆黑铁环，已经证明了灰袍人的身份。
首枷，那是只有奴隶和监狱里的罪犯才会被强制戴上的玩意儿。而能像这样在街道闲逛，自然不会是后者。
至于奴隶，则是一种卑微弱小到，即便是像他们这些流落街头的孤儿，都可以用作肆意发泄的对象。
说罢，少年手臂用力一振，将刚刚接住的石子掷了出去。
然而，却只是“嗖~”的一声。
那颗本该在自己手里百发百中的石子，竟是仅仅因对方一个看似不经意的侧头，险之又险地，蹭着兜帽边缘擦了过去。
“好耶！连续3次命中10环，老大威武!”
“威你个大头鬼!”
“哎哟~”
马屁拍在了马脸上，着急起哄的一名男孩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身旁红发少年狠狠捶了下脑瓜。
“额，老大老大……”同时，耳边又传来其他同伴的提醒。
“又怎么了?”红发少年愠怒道。
“那家伙，像是在嘲讽我们。”
“什么?”
少年回过头，却见那个裹着灰袍的小矮子，竟是不知何时伸出右手，用中指，朝他们比划了一个国际通用的友好手势。
嘶~
瞬间感到一股躁动的热流涌上头皮，少年原本铁青的脸颊开始微微涨红。
“抓住她！”
一声令下，男孩们一哄而上，如同扑食的狼群，朝着那道孤零零的灰袍身影冲了上去。
对方自然也不会傻愣愣地站在原地，见状，一把拎起地上的布袋，撒腿便跑。
“哎，那个……等等我……”
见身边的同伴全部散开，留在原地的吉米这才反应过来。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还是跟着其他人一起追了上去。
于是，在清晨的街道上演了这样一幕——
从不知何处冒出来的几名衣衫褴褛的小鬼，他们无视了周围人一幅幅疑惑或是生厌的目光，穿梭于往来的人群，又灵活绕开或越过大大小小摊铺，拼命追赶着一道矮小的灰袍身影。
“喂，小心点！”
出来买菜，却险些被几个小家伙撞个正着。避让到道路一旁的蓝发女仆单手叉腰，面露不悦地嘀咕道。
“真是的，这些小鬼！一大早就这么有精神……”
不过——
看着那几道远去的背影，站在原地的女仆脸上表情渐渐出神。
那个穿破袍子的小丫头，自己是不是有在哪里见过?
……
不知不觉，这场追逐战已经持续了差不多十分钟。然而无论是分兵合围，还是抄近路拦截，男孩们都始终没能碰及那个明明看上去体型娇弱，手里还提着俩沉甸甸购物袋的灰袍小丫头。对方就好像是一条钻进水塘里的泥鳅，明明好几次都近在咫尺了，却总能被她寻得空隙逃脱。
“可恶，到底跑去哪里了?”
带头的红发少年喘着粗气，四处张望，在愈加变得熙攘的人群中寻找着那道身影。
“再去那边找找！”
“好！”
某个水果摊位上，目送着几个闹腾的小家伙逐渐远去，年过六旬的老妇眼睛眯成了一道缝，布满褶皱的脸上始终挂着老人独有的那种和蔼微笑。
“出来吧，他们已经走远了。”
“嗯。”
抱腿蜷缩在老妇脚边，身裹灰袍的娇小身躯应了一声，却迟迟未动。
直到脸颊突然传来一阵冰凉，才缓缓抬起头。
兜帽之下，是一张因沾着些泥污而变得脏兮兮，却依然掩不住可爱的精致娃娃脸。此时正瞪大了那对琥珀色的双眸，注视着老妇递过来，刚与自己脸颊有过一次亲密接触的苹果。
“折腾这么久，肚子也饿了吧？”老人微笑道。
而当依旧带着警惕的目光停在面前布满褶皱的慈祥面孔，少女重新埋下脑袋，仍一言不发。
不过，在由肚子发出两声“咕噜噜”的悲鸣后，最终还是遵循本能地，头也不抬地从对方手中接过了那颗红彤彤的苹果。
“唉……”
老妇望着几个男孩早已消失的方向，不禁又轻叹，
“还请你不要太放在心上，那几个孩子虽然顽皮了些，但其实并没有什么恶意的……”
“呵，没有恶意么……”灰袍女孩低头将苹果放入手边的购物袋中，突然沉声开口。
回头打量着面前这个看似可怜的女娃，老人慈祥的目光中却是多了几分莫名的诧异。
接着，便听灰袍下那略带稚气的声音继续念道:
“十年前的战争让他们失去了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亲人与依靠，街头流浪的生活只教会了这些小鬼弱肉强食的残酷法则。于是恭维强者，欺负弱小，他们就选择将自己的不幸发泄在另一个更加卑微的无辜者身上。”
女孩扯了扯头顶有些下滑的兜帽，将面目再次遮蔽在了阴影之中，而露在外面的嘴角却勾起一道浅浅的微笑。
“不过所幸，他们今天盯上的对象倒也算不得什么无辜之人。”
灰袍少女直起身，随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又上前一步，将几块坚硬之物塞到了老妇手中。
“谢谢款待，但在下也没有吃白食的习惯。”
言罢，便要转身离去。
“这……”
看着静静躺在自己手心的那几枚残留着体温的硬币，老妇阵阵出神。
“3铜币的话，不够呢。”
“诶~”
听闻，飒然走出没几步的灰袍险些一个踉跄跌倒……
补齐钱后离开水果摊，灰袍少女提着沉重的购物袋，独自一人继续走在集市的街道上。
说起来，某人好像还吩咐过买些机油回去来着……
少女一边走，一边回忆着那份存在脑海里的购物清单。
切，说起来白夜那小子，还真是会使唤人……
心中却也忍不住抱怨。
五金店的话，记得这条街过去，右拐有条巷子里开了一家，之前偶然路过的时候有见到过那家店的广告牌，所以有点印象。女孩凭着记忆开始向五金店的地址靠近。
应该就是这里了。
走到一条不起眼的巷口，女孩未作任何停留，直接拐了进去。
真是安静~
双脚踏进巷子的一瞬，女孩觉得自己仿佛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这通向街道的路口，就像是隔了层透明的隔音墙，将集市的喧闹声都阻拦在了外面。
“不知道这么早，那家店有没有开门……”
对了。
从布袋里掏出了刚才老妇给的苹果，女孩左顾右盼张望了几下。
反正现在周围也没什么人盯着，要不就在这里先把它给解决了吧～
将苹果拿近嗅了嗅，扑鼻而来一股诱人的清香。哪还忍耐得住，女孩小嘴一张，便是大口咬了上去。
嗯姆!好甜~
眯着眼，因咀嚼而鼓起的脸上露出了幸福的表情。
然而——
就在她还沉浸在享受美味的愉悦中时，却未能注意到，身后黑暗的角落中，一只粗壮手臂正于悄然间缓缓探出。
“唔?!～”
突如其来的巨大手掌将女孩的嘴捂了个严实。
而她还未来得及挣扎，便又被另一只大手抓住脖子铁枷上的锁链，一把拽进了黑暗的巷中。
“啪~”
购物袋重重摔在地上，七零八落的食材和日用品从里面洒了出来。
被咬到一半的苹果从半空摔落，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面上不安分地滚了几圈，最终停在了路边那高出一截的台阶边上。
阴冷的小巷，再次回归了死一般的沉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