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训练场出口附近的休息区,如同刚刚经历过一场风暴,由方形石砖铺成的凹凸不平地面上,翻倒的长椅,断裂的围栏随处可见。
站在看台边缘,绿色单马尾少女侧身扶着一段仅存完好的金属栏杆,凝视着前方。
老师……
注视着不远处那一高一矮正在激烈交战的人影,少女两条好看细眉锁紧得犹如拧干的毛巾,似欲张开的薄唇轻轻蠕动了几下,但终是一言不发。
右手中,只剩一半水的塑料瓶被渐渐捏紧,并发出“滋啦~滋啦~”声响。
“喔喔!大木艮先生,加油呀~”
由脚下方向传来一声突如其来的高喊,打断了少女正在游离的思绪。
唔,这熟悉而且令人感到头疼的声线,该不会是……
寻声朝脚下瞥去,果不其然,就在台阶底下,发现了那颗顶着一头蓝紫色短发,正不安分攒动的小脑袋。
“嗯?”
似乎是察觉到了自头顶而来的异样视线,踮起脚尖,双手扒拉在台阶台面,小小个子的短发女孩也将头缓缓抬起。
“原来你也在这里啊,铃铛同学!”
四目相对,被正好吹过的一阵寒风拂散刘海,露出了略显稚嫩的前额。女孩瞪大着那双犹如春日花开的桃色双眸,注视着居高临下,同样正以复杂目光盯向自己的绿发少女。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
冰冷语气中似是带着几分嫌弃,铃歌双目微眯,神情漠然,
“而且我记得,刚才课堂上你明明还是能念对我名字的吧,雪风。——以及,大木艮又是什么鬼?”
“诶?铃铛同学原来不知道嘛?”
用包裹着皮革护具的双手撑住台阶,被叫作雪风的短发女生纵身一跃跳上看台,并轻易翻过栏杆,落到铃歌面前。
“萝卜老师的外号啦。江澜老师给起的,说是在她老家那边,大木艮就有萝卜的意思。”拍了拍手掌上灰尘,雪风一边解释道。
“哦……”
铃歌心不在焉应了声,并朝侧边挪动几步,刻意与主动贴靠上来的雪风站开了一定距离。又将视线转正,继续观察着另一边的动静。
便是一眼看到,某个再次落于下风的黑发少女,正在被男人用连续不断的魔法攻击逼得节节败退。
“哎呀呀~看这情况,老师她恐怕坚持不了多久了呢。”站在一旁的雪风发出感慨。
“你这是……在幸灾乐祸?”铃歌沉声。
“害,怎么会!咱自然是希望老师能赢的啦,你看,刚刚我还给她加油来着不是。”雪风连忙摆手。
尽管矢口否认,女孩的表情却根本又是另一回事了,那微张上扬的嘴角,因兴奋而攥紧的双拳,以及犹如正在发光的炯炯双目,就差把“吃瓜看戏”四个大字直接写脸上了。
本想吐槽对方两句,但铃歌最终只轻轻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于是二人无言,继续观战。
“哼,这个大木艮,上课教训咱们时一套一套的,还说什么我那种打法要小心腰斩。现在轮到自己,不也就只知道一个劲儿地朝前莽嘛~”
眼见萝卜反攻不成,却险些被对面突然召出的巨大冰掌一下拍翻在地的狼狈模样,雪风双手抱胸,竟是一副大仇得报的畅快表情。
“你……不担心?”
“担心?担心什么?”雪风歪了歪脑袋。
“老师的伤势……不要紧么?”
低下头,少女左手紧紧握住了自己纤细的右臂。
自己先前也不是没想过喊人帮忙,但却被老师她当场阻止了,说不过是朋友间小打小闹,无需担心。
然而,看着那道满身是血的身影,铃歌怎么都无法将现状与“小打小闹”联系在一起。
“噗~”
观察着铃歌脸上的微妙表情,雪风竟是忍不住一下笑了出来。
“有什么好笑的?”
而看着面前突然开始傻笑的少女,铃歌眉头轻蹙,自是有些不悦。
“啊哈,抱歉抱歉~”雪风一边揉着眼角一边笑道,“只是突然发现,铃铛同学你,也是个不错的家伙呢。”
“哈?我又怎么了?”铃歌蹙眉。
“没什么……总之不用担心啦,老师的身体可没你想得那么脆弱。”雪风耸耸肩,脸上依旧带着笑意,“不知道铃铛同学听没听说过,锻灵族。”
“锻……灵?”思索片刻,铃歌摇了摇头。
“也是呢,毕竟比起精灵这样的大族,锻灵的人口就连零头都算不上。”雪风无奈地一摊双手,“不过,无锋卫,你总该知道吧。”
“嗯。”铃歌点点头,“皇帝老儿的暗卫,共由九十九人组成,据说自白金镇起义起他们便一直追随着皇帝,算到现在都是五六百岁的老妖怪了,所以又被叫作不死军团。”
“世上哪有种族能活到五百多岁?之所以被叫作不死军团才不是因为这个……”雪风忍俊不禁道,“要说这外号,最初还是由旧贵族军队取的。因为他们发现起义军中有支部队,里面的人无论被砍倒多少次,都会在下场战斗完好无损地重新立在阵前,就像是根本杀不死一样。”
“可是……真有存在那种能力的种族吗?”铃歌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
雪风这家伙究竟是从哪听来的这些自己闻所未闻的故事,该不会只是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吧?并暗戳戳想。
“当然。”雪风嘴角一咧,并将目光意有所指地投向不远处的某道身影,“你马上,就能亲眼看到了……”
……
“砰~”
找准机会,少女将迎面拍来的冰掌一拳击碎。
顿时,冰尘四扬。
“又增加一位粉丝观众。看来您的人气不小呢,萝卜老师~”
留意到身后动静,悠闲站立原地的青年微笑调侃。
而见对方暂时停住攻击,萝卜也缓下动作,轻喘着调节气息同时,扫视了遍周围已成一片狼藉的地面:
“差不多也该停手了吧……我可不想看到月底工资单上,绩效那一栏变成负数。”
“怎么,打算投降了?这可不像是你的作风呢。”
白夜右手一挥,一块巨大冰柱从萝卜脚下拔地而起。
“呵,别搞得你好像很了解我的样子!”
被巨大冰柱险些掀翻在地,仓促跳开回避的萝卜接连躲开随后迎面而来的冰刃,一鼓作气冲到白夜面前。
“嗖嗖嗖~”
而白夜不慌不忙,左手中魔纹乍现,数道冰枪由天空落下,阻拦住萝卜前进的道路。
又不紧不慢道:
“当然。无论是那位一直在学校神出鬼没的小魔王,还是某个天天旷课的奇怪同桌,亦或是后来第五军团一零七哨戒班,咱们白狼小队的队长。那家伙呢,明明害怕孤单却总是独来独往;爱捉弄人,又会在同学遭受欺凌时为他打抱不平;个子小小的,却总是冲锋陷阵,毅然成为挡在全队前面的坚盾。”
“事到如今,还说这些干什么?”
闪躲开那一根根稍有不慎便很可能把自己做成烤串的冰枪,黑发少女再次逼近至青年面前,一拳朝对方砸去,
同时沉声喝道:
“都已经……不再是了!”
轻轻摇首,没再以魔法阻拦。青年紧握右拳,竟直接迎了上去。
“砰~”
拳掌相抵,刚猛的拳锋重重锤在白夜掌心,使其身体瞬间整个向后位移了足足数个身位,鞋底也因摩擦在地面留下两道长长的拖痕。
勉强稳住身形,死死握住对方拳头的手掌还在止不住颤抖。
却是趁僵持之际,白夜故意将头凑近,用那双蔚蓝的眼眸直直注视着面前少女:
“的确。如今从你眼中,我只看到了那家伙未曾有过的迷茫。”
“是!但那又如何!”
萝卜手中突然发力,一鼓作气,将白夜勉强扎稳的身形推开数步,
“至少现在的我不会因无能害得他人丧命!也不会……”
说着,萝卜视线不自觉瞥向对方那条自然垂下的右臂。
可以看到,手掌掌心,那原本浅色的表皮组织因刚才的冲击而磨损破开,露出了里面银白色的金属结构。
于是低沉双目,微颤着声说道:
“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朋友白白丢掉一条手臂……”
“切,无聊~”
来回扭动了几下刚对完拳的右手手腕,白夜脸上露出不屑,语气同样变得嘲讽,
“收起你那可笑的自责吧,但凡这种自我感动的反思能起到一丁点作用,也不至于放任仇人至今逍遥法外。”
“什么?”萝卜瞳孔一缩。
“怎么?某人该不会是在这两年里,一直天真以为自己大仇得报,所以才心安理得回来养老了吧?”
“那你又凭什么认为他还活着?”
萝卜疑惑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怒意。显然,这不是一个可以拿来开玩笑的话题。
两年前的那个寒夜,在同伴们以生命为代价的掩护之下,自己手刃了那只恶魔。唯独这点,萝卜敢以性命担保。那家伙绝对是死了,而且是死透了,纵使他有着和锻灵族类似的自愈能力,也绝对是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想知道?”
轻笑同时,青年高举的右手瞬间落下,数排锋利冰矢再次顺着气流之势朝对方射去。
而伴随凛冽寒风一并入耳,是他那突然变得高亢的声音:
“那就,先赢过我再说吧!”
见状,萝卜连忙一个后跳,轻车熟路避开迎面而来的箭雨。
但对方似乎并不打算给她任何时间喘息。才刚刚站稳,便又有数十道锋利冰箭分别由四面八方,甚至是头顶落下。
见状,萝卜无奈浅浅一笑,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似乎是放弃了抵抗。
连一点死角都不给,看来这家伙是认真的啊……
——那么,自己也就不再顾忌什么了!
自脖颈处,如岩浆般的血色液体开始沿少女脸颊的暗色纹路向上攀爬,仅眨眼间,便填满了整个图案。
天赋:【龙血熔炉·锻造】
“哐当~”
迅速蔓延并包裹住少女全身的熔岩于骤然间崩裂,纷乱飞舞的火星中,一面通体漆黑的方形塔盾重重锤落在地面,将原本已经裂开的地砖直接砸断成两截。
“嗒嗒嗒嗒~”
各处飞来的冰箭一根根撞击在立直的盾面或盾背上,几乎瞬间,便都化作了无力的冰尘四散而去。
“那是……”
看着远处不可思议的一幕,铃歌脸上表情已经不能用惊愕来形容,以至于她完全忽视一旁还在喋喋不休的雪风“老师”。
“锻灵族的血脉天赋——龙血熔炉,能够将自己的身躯化作武器。所以即便手中无利刃,也能以同袍作兵戈,杀出一条血路,这便是无锋卫得名的由来。”
另一边,挡下所有冰箭,黑色方盾中央突然有红光耀动,若心脏起跳一般,沿其四周,无数道血管一样的丝线开始迅速向外蔓延,所过之处,又有晶簇隆起。看似毫无规律的增长变化,却是在最后定格成人型。
“老……师?”铃歌再次不可思议地睁大双眼。
伴随着黑色晶簇一块块由表面脱落,一道熟悉身影重新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
少女依旧穿着那件已经破烂不堪的外套,然而在一块块血染的布料缺口下,却已经不见了狰狞的伤口,只暴露出如获新生般的光滑肌肤。
“解除武器状态后,锻灵族会重塑肉身,将身体恢复到刚觉醒天赋时的绝佳状态,任何在此之后遭受的创伤都能瞬间恢复……”
“雪风!”
雪风还在滔滔不绝地作着说明,却是被一声高喊冷不丁打断。
“到!”
如同条件反射般立正站直,方才意识到,方喊自己名字的,正是刚刚变回人形的萝卜。
见对方朝自己做出一个伸手索要的动作,雪风瞬间心领神会同时,立即脱下右手手甲,并迈步向前,用力将其掷出。
“接好咯,大木艮先生!”
浅棕色皮革手甲在空中旋转着划过一道曲线,不偏不倚落在了黑发少女手中。
“呲~呲噜~”
套在右手上,伴随拉扯绑带的最后一下用力收束,手套内松垮的筋线突然绷紧,位于每处关节的甲片瞬间整齐排开。
少女闭上双眼,自头顶中央,一团泛白的光圈如涟漪般朝外荡开,将原本漆黑发丝逐渐染成了鲜艳的蓝紫。同时,无数道湛蓝的细长丝线自周身交织缠绕,包裹,并隐约勾勒出其娇小精致的轮廓。
“咔~”
浓度接近极限的光团在顷刻间炸裂,伴随一声犹如镜片碎裂般的清脆响动,化作微光晶尘,于空气中弥漫消散。
再看少女身上,原本那件破败不堪的染血外套不翼而飞,且不知何时,竟是换上了一身蓝白相间,与其他学生们同款的秋季校园体操服。
武技:【同步列装】
装备着格斗手甲的蓝紫短发少女眼睛缓缓睁开,额前刘海无风自动,清晰显露出一对清澈如玉的桃花色双眸。
然后……
武技:【体势·红莲】
少女双拳抱合。
顿时,一阵裹挟热浪的气流由其体内迸发而出。而以之为中心的圆形区域内,地上随处可见残留的大大小小碎冰,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殆尽。